陸白走出陳記酒肆。
他的血衣血臉嚇跑了酒肆外湊熱鬧、做買賣的人。
老登子看著落荒而逃的人們,破爛的醜臉笑得燦爛。
兩人繼續向前走,走在通往市鎮南面戶俸處的街巷上。
街巷陷入了安靜的沉默,沉默地注視著一少一老兩個血人。
街邊或磚或土的圍牆中,偶爾斜伸出夏意喧鬧的樹枝。枝頭綠意深沉,如同街巷的沉默。
只是這沉默並沒深沉太久。
陸白開了口:
“他們為什麽打你?”
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老登子打個激靈,然後疑惑地擠眉弄眼,看著陸白的背影,撓了撓被紈絝們扒光頭髮的頭。
他指尖染上了一抹血色。
血色沒有讓他吃驚,讓他吃驚的是陸白的問題,因為他覺得陸白問的問題真沒道理。
打人,需要理由嗎?
紈絝們、別的人們想打自己,他們便打了。
沒有人會說出道理,也沒有人會阻攔,所以他們的做法應該是對的,所以打老登子是不需要理由的。
倒是陸白,他不僅不打老登子,有時還幫自己,這倒需要理由。
畢竟,特立獨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逆著大多數人的習慣或者說想法特立獨行更是一件特別不容易的事。
老登子傻,但他還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為……為什麽……要……要救救救……喔喔喔……我!”
他緊張的時候,說話總會特別費力,“我”字起調的殘音聽起來像是打鳴的公雞,整個街巷都皺起了眉頭。
伸出圍牆的綠枝密葉“嘩啦啦”地響,像是翻書。
陸白停了腳步,回頭看他:“救人不需要理由,打人才需要理由。”
老登子費解地擰緊了眉頭,“喔”了一聲。
街巷外是一處井,井邊有株大榆樹,忙裡偷閑的人們總愛在樹下聊天。
聊天的聲音從巷口傳來,街陌肅穆的沉靜柔和了許多。
人們聊著青嵐南山裡靠讓人受驚吞吃魂魄的綠隱子,西邊蘿河靠洗豆子聲引人來吃的紅豆魁魁,誰家的舊傘夜裡哭了,哪家的老樹流了血。
人們聊的最多的,是神道家族死的人,還有城南某人丟了魂。
神道家族已經死過很多的人了,其中陸氏更是一門幾乎死盡。
不過,這些事情都已經是陳芝麻爛谷子,早就聽得人耳朵起了繭。當陸白大鬧酒肆的消息還沒傳開,人們的注意點尚停留在近幾年發生的一件怪事上。
這件怪事,包括幾起詭秘的凶殺。死的人,都是各神道家族比較優秀卻還不算太過出挑的年輕人。
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在出山領神或是驅邪時死的,似乎是意外。
可是神道家族有著悠久的歷史,重視傳承,指派給年輕人的任務,一般都不會太過危險。
之前雖然也有意外,但極少極少。
只有在一年半前,這種意外才多了起來。
好事的人們在閑聊中發現了線索。
這些慘死的年輕人雖分屬於不同家族,但體內或多或少卻流有陸氏的血脈。
他們的母族,與那個幾乎滅門的陸氏或多或少都有姻親關系……
於是有人推測,是陸氏得罪了神靈,所以當年才會闔門中邪集體自殺。
也所以,神靈連這些幾乎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都要清除。
這是血淋淋的神詛。
陸白皺起了眉,但還靜靜地聽著。
短暫的沉默壓抑住了人們話語裡的悚然,很快有人提起了城南的丟魂者。
說那人是個書呆,因為讀書讀傻了腦袋,老婆背著他把別人迎進了家裡。
人們在聊起這檔子事總會格外起勁。
可當話鋒一轉,本來齷齪旖旎的故事卻平添了濃重的詭異悚怖。
因為書呆的老婆和奸夫死了,死得極慘。
全身爆裂,皮肉像是被踩爛的瓜果般從骨頭上散了開來。
書呆恍若未覺,書呆還在讀書。
書呆的讀書聲在井邊響起,順著夏日的余風傳到了巷陌。
井邊沉寂下來,巷陌也跟著沉寂。
這沉寂歇斯底裡。
“人而不義,如禮何?”
“人而無恥,如樂何?”
“女子與小人,根本不是人!”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呵呵呵……”
低沉的聲音蘊藏著癲狂,癲狂中滿是致命的悲傷。
致命的悲傷像潮水一樣,隨著拖拖遝遝的腳步聲漫入了巷口。
老登子忽然渾身顫抖如篩糠,他心生驚怖意。
陸白瞪大了眼睛,看著巷口那個血染寒衣的書生。
夏日的午後是沉悶的,因為天空中的太陽總在發怒。
發怒的太陽凝視著這道巷弄,巷弄裡的兩個半身血衣的人在靜靜對視。
忽然響起了蟬鳴。
陸白的心頭一顫。
隨著他的心顫,失魂落魄的書生拖遝著腳步,喃喃低語,向這邊走來。
書生的眼神是空洞的,疑惑的,沒有悲傷,沒有癲狂,只有深深的疲憊。
他與陸白擦肩而過。
什麽都沒有發生。
染血的風在他們沉重的衣襟和凌亂的發絲間肆虐。
肆虐傳來了書生的呢喃。
“為什麽沒有名字?我為什麽沒有名字?”
陸白心腔猛地揪緊,像被一隻指爪插入擠緊。
他瞪大呆滯的眼睛,猛地回頭。
於是就看到書生抬起了右手,指向了青天,乾淨的右袖隨風飄舞。
“天,何言哉……”
書生輕輕地頌。
他那隻指向青天的手很白皙,露出的半截小臂也很白皙。
白皙中裂出了殷紅。
像是有人踩中了一隻腐爛的柿子,“啪”地一聲爆響。
書生乾淨的右袖空了,卻扼止了風的拂弄,因為浸滿了血。
他的右臂,無端爆裂。
“我……我……我忘記了我的名字……”
書生回頭,染血的臉上,對著陸白露出了一張慚愧又無辜的笑容。
……
……
“當神靈取走了你的名字,你最好祈求你的祖仙保佑,不要死得太慘……”
當陸白坐在戶俸處的大廳時,他滿腦子都在回蕩神鼓師的這句話。
可是,我明明記得我的名字。
再一次的,他在自己心裡放了一顆定心丸。
他抬頭看向戶俸處的小史書佐乾(乾,魏晉時的低級佐吏,一般掌文書),書佐乾縮了縮腦袋,勉強地露出了笑容。
書佐乾一改往日的跋扈態度,姿態幾乎低到了土裡。
這時整個戶俸處似乎都空了,大廳裡只剩下了他和陸白。
書佐乾心裡早暗罵同僚無數遍,暗罵他們膽小怕事,看到陸白半身的血,誰都急著避禍,推自己出來頂鍋。
同僚不是打不過陸白,而是怕事後上面的追責。畢竟這陸氏窮酸是神道家族的遺孤,同打死一個普通人並不相同。
書佐乾沒辦法,他雖然也是神道家族的人,但神道修為卻連一轉初階都沒有,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最近好不容易找關系來戶俸處謀個肥差,可資歷太淺。
陸白不願意廢話,直接要求他們補齊欠自己的常例。
書佐乾也不願意他廢話,乖乖開了條陳,親自去張羅。
常例裡有幾瓶專門給陸白的養神丹藥,其實並沒有太大的用處,不過是神道家族展示自己關懷陸氏的故作姿態。
所以陸白沒有要,而是要求書佐乾換成十瓶渥火霜。
比起那些雞肋的養神丹藥,渥火霜火性較足,玄寒入體的嫂子更需要。
書佐乾很快就備妥了兩石糧食和少量的藥以及用度之物,套了輛驢車在門外等著陸白。
陸白從大廳站起來,還算滿意,邁開步子,卻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上。
門外怕出麻煩的書佐乾,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