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政府食堂裡,侯秘書給薛鎮長把筷子清洗好,輕輕放下,搭在薛鎮長的飯碗上。
薛鎮長在洗手槽那邊洗好手,轉過頭來,就看見飯食已經準備好了。他發現菜碗裡的芹菜有些多,不由皺皺眉頭。
薛長貴走到桌邊,咂咂嘴,沒說什麽。
侯秘書笑了笑,說道:“今天正好有芹菜,您可要多吃點。”
薛鎮長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輕聲道:“知道啦,我要不吃,你又要跟她打小報告。”
侯秘書其實是薛鎮長的外甥,這個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薛鎮長的家不在鎮上,因此薛鎮長的起居基本上就靠侯秘書照料。
頗有人情味的一幕很快就過去了,無論是因為利益相關也罷,還是因為血脈親情,侯秘書在工作上確實盡職盡責,一切以薛鎮長的利益為考量。
因此,侯秘書赧然一笑之後,便面無表情地說道:“疾風知勁草,危難顯忠良,就看尹勤是不是忠良了……”
“哼哼,我可沒指望他能‘忠’,只要他肯為‘良’我就謝天謝地了!”薛鎮長臉上冷笑,他的表情,看在侯秘書眼中,卻能多出幾分內容。
畢竟侯秘書既是薛鎮長的親族,又跟隨薛鎮長不少年頭了,如果這點眼力都沒有,那還有什麽本事可言。
侯秘書之前“數落”尹勤的話只是鋪墊,是為了打探薛鎮長的口風,此時見薛長貴並對尹勤沒有不滿的情緒,便試探著說道:“不過您安排的事情,怕是會讓尹隊長不太樂意,別的村還好,東峽子的人,出了名的渾……”
薛鎮長略有些得意地說道:“不管結果怎麽樣,接下來我都可以處理好,這才是關鍵。”
侯秘書立刻湊趣道:“是了,如果東峽子的人吃了虧,您就可以出面做主。如果東峽子的人老實服軟,也算是立起了標杆,以後的帳面會好看不少。而出頭的是尹勤,交通局那邊,您進可攻,退可守!”
“呵,小猴子現在長進了。不說這個,再看吧,先吃飯。”
薛鎮長招呼秘書吃飯,心中卻道:你這樣既表現了對我的了解和尊重,也盡到了提醒我的責任,風險什麽的怪不到你的頭上……不錯,看來到外放的時候了,等升上去,我得考慮下秘書的人選。
侯秘書如果知道了薛長貴的想法,不知會有什麽感覺。
且說尹勤一個人來到遠成港,原本汪鷺是要跟過來的,但是尹勤讓她去辦別的事情了。這倒不是完全為了避嫌,蓋因尹勤手邊已經沒有合用的人,斯語在雲柔那,張長發在遠成港,治安中隊這邊不能沒有人守著。
別看尹勤面上不顯,但他知道,現在可謂“內外交困”之時,他更加明白了治安中隊的重要性。
於是,在尹勤曉以大義,或者說一番忽悠之後,汪鷺就從了……
尹勤稍稍點撥了兩句,汪鷺心中了然,便沒有再進一步要求跟過來,反而兩眼發光的表示肯定守好治安中隊這一畝三分地。
汪鷺雖然有點別樣心思,不過暫時來說,她確實是可用之人。女孩子心思細,又有動力,想來她能夠把事情辦好,鎮裡的警察系統中有什麽風吹草動,八成瞞不過她。
至於以後可能會讓尹勤比較頭疼,尹勤暫時也無法可想。他不可能把本土勢力全部丟到一邊,他的計劃中,必須要有實業的支持,船廠無論是繼續發展還是轉向多元化,都是很好的“基石”,無論是對為政者,還是對鹽巷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部分……
尹勤到了港務局的辦公樓,看見門廳裡已經開始按照他的意思改裝,不由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動作做完,他才略略失笑,心說:怪不然有人說“上有所好”什麽的,看見自己的意見被執行,不自覺間,還是有點小滿意的,我也不能免俗呀……說起來,想必華夏足球還有希望……
他想起要辦的事情,也能在這些公示的告示板中找到條文,便駐足看了看。
門廳的一側,行政處罰一覽表雖然做成了表格的模式,但依舊寫的密密麻麻。尹勤看在眼中,只能暗歎一口氣,倒不是對工作人員的辦事方式有什麽不滿意,他只是覺得,這年頭的人還真是耿直啊!
後世類似的指示牌基本都是簡寫一下,而尹勤眼前的這些,則是把法律條文一字不漏的複刻了上去,掃一眼就暈了。
之前受到尹勤吩咐的那個工作人員,看到尹副局長觀賞他們的勞動成果,不由心中暗喜,小跑幾步就湊了過來,恭謹地招呼了一聲:“尹局長,您來了。”
“嗯……”尹勤轉頭看看,“哦,是你啊,不錯,小夥子挺耿直的。我給你出個注意,功勞算你的,你動手把告示簡寫下,比如第一條的違法事例可以寫成:‘碼頭或港口裝卸設施、客運設施未經驗收合格,擅自投入使用者。’處罰可以簡寫為:‘責令停用,限期整改,罰款。’具體的那些都可以不寫,把法律依據的條目簡單列下,具體的額度、解釋讓他們自己去找,服務台那邊多備些相應的法律、法規書籍,你們省事了,流程也清楚了。當然,具體的罰單還是要按照規定來的,都要寫清楚。”
工作人員立刻點頭,“是,那,局長那邊……”
尹勤淡淡地說道:“我就是來代局長處理問題的,你受累了……”
工作人員心道:你?那常務副呢?
他心裡這麽想,口中卻一刻不停的應道:“好的,我這就去辦。”
應下歸應下,他可沒有準備親自去辦,要是屁顛顛地辦了這事,豈不是站隊了嗎?尹隊長估計也是打了這個主意吧?
他此時想的好,後來卻恨不得把自己手給砍了:讓你懶省事!
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尹勤跟工作人員交談完,便將目光看向了另一邊,左邊走廊裡有人正朝外探頭探腦,發現尹勤轉頭看他,他便縮了回去。
尹勤剛才說話時沒有收聲,探頭探腦的人也肯定也聽見了。
尹勤倒是不介意被那人聽去,如果他猜測不錯,接下來他們還會見面。
果不其然,張長發從走廊裡出來,向後瞪了一眼,對尹勤笑道:“隊長,您來了,我聽著聲音就像是您……”
尹勤點點頭,“嗯……”打完招呼,他接著說道:“事情有什麽難辦的?不就是小集體自己開的碼頭嗎?這邊不是寫的很清楚嗎?”
張科長猶豫了一下,“這……您進來說吧。”
尹勤虎著臉,點點頭,答道:“好。”
拐進走廊,又進了門,就看見這次事情的正主,東峽子村的村民,兼村委會治保乾事。不光是他們村有碼頭,鹽巷周邊只要水域能通行的地方,基本都有碼頭,只是東峽子村的事情比較典型,正好上面也要抓這方面的事情。
為首的一個大光頭看見尹勤,目光一閃,開始叫屈,“尹隊長,您可得給我們評理呀!我們那邊的事可不能停,一停村裡就揭不開鍋了……”
“你別費這話,現在的情況你自己明白,我不敢給你開這口子,責令停用、限期整改、罰款,處罰規定寫的清清楚楚!”
另一個乾事小聲埋怨道:“還不是死要錢!”
尹勤也不生氣,冷笑道:“呵呵,說的對,還就是這麽回事。不過也不完全是錢的問題,責任歸屬之類的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在其中,以前是沒人管,現在也沒人想找你們麻煩,但是出了問題,誰負責?”
那乾事大包大攬地說道:“我們自己負責!”
尹勤看向為首的光頭,搖搖頭,說道:“這個責你們負不起。任何空子,你們能鑽一時,但總歸會有這麽一天的。也可以這麽說,先到先得,未必是壞事!”
“唉,尹隊長,這裡面的情況有些複雜……”
尹勤當然知道他所說的複雜是什麽意思,當初狗牙坪不也是這樣嗎?正規行當之外,魚龍混雜,走私的、開賭的、偷運偷渡的,不外如是。
“不論是什麽背景,上面嘛現在要查……你們自己如果撞槍口,到時候不會有人救你們的,而且還會拉著別人倒霉。所以說,你們可以‘限期整改’,可以先交罰款……”
尹勤這麽說,是希望光頭能聽懂潛台詞。罰過了,通知書下達了,港務局也就沒什麽事了,畢竟不是暴力機關,能做的有限,而尹隊長正好負責這一塊,有些現象他拚去這條命也無力製止,那麽只求不要麻煩上身罷了……不然還能怎樣?去市裡、省裡、中丨央告狀嗎?
這種後世也搞不定的“約定俗成”,尹勤也沒辦法,而且他不想由這件事,參雜進更複雜的事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