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勤瞥見張長發背後還跟著一個人,便笑道:“老張啊,慌慌張張的幹嘛?你有能惹多大的事?” 語氣中,不無回護之意。
既然接納了張長發,尹勤自然要表現出自己的態度,尤其是在有外人的時候。
“唉,這次恐怕真的有些麻煩,您聽聽‘水老鼠’怎麽說吧,不行的話,老張我就是領著他們下跪道歉,也不會讓您受牽連的……”
聽了這話,尹勤不由得一皺眉毛。
張長發示意自己身後的人上前,他身後的“水老鼠”立刻湊過來,點頭哈腰的向尹勤敬了個禮,笑道:“尹隊,嘿嘿,還不是狗牙坪的事兒嘛……”
說到底,還是狗牙坪的工程進度快,其中的一些問題,終歸會暴露出來。
倒不是質量方面有什麽毛病,而是在利益分配上,總歸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首先,是跟海事局有關系的工程隊伍,沒能進場,後來涉及到港口用地的劃分問題,他們要求古老三給點補償,但最終還是沒有談攏。
結果,今天有人在工地鬼鬼祟祟地轉悠,還拍了照片,當場就被古老三的手下給發現了。
領頭的那個被人認出來,是海事局的某人,於是上演了一陣圍追堵截的戲碼之後,三個嫌疑人終於被抓獲,相機之類的也被收繳了。
正好工地上有人要請張長發吃午飯,張長發提前到了,見到三個被圍住的年輕人,順嘴問了一句。
海事局的那個見來了警察,便趾高氣昂起來。結果發現張長發“聽信”工地方面的一面之詞,又立刻不滿意了,狠話連連,沒把張科長放在眼裡。
張長發本想當場解決問題的,可海事局的那小子說話難聽,還故意把張科長等警察給捎帶上,張長發自然也不樂意了,決定把人弄到治安中隊來處理。
由於三個人並沒有拿出證件之類的身份證明,而經過尹勤教育的張長發,也不好貿然搜身,便將海事局的那小子和另外兩人一起帶了回來。
等在辦公室落座了,那兩人才拿出身份證明,赫然是省報的記者。
攻守之勢瞬間轉換,兩位記者的言辭也頗為犀利,張長發難以招架,覺得事情要大條,趕忙來尹勤處求援。
尹勤聽完大致描述,目光一閃,問道:“在工地的時候,他們沒有表明身份?”
張長發和“水老鼠”對視一眼,十分肯定地答道:“沒有。”
尹勤又強調了一句,“別跟我打馬虎眼,我要聽實話!”
“確實沒有,不然借我一個膽子,也不敢把人押來呀!都是給那個小子氣昏了頭……”
張長發一臉的無奈,確實,他這種油滑的人做事很小心,如果知道對方是省報的記者,絕對不會這樣“果斷”。
尹勤點頭道:“嗯,看來他們是故意的,老張你正好掉坑裡……把記者拉來幫忙嗎?海事局和古老三到底是怎麽回事?”
水老鼠明白,這話是問他的,可他也只能苦笑,無言以對。
且不說他只知道一點細節,不知道具體的事情,就算知道具體的事情,古三爺不發話,他也不敢亂說。
尹勤見“水老鼠”的反應,便說道:“算了,我過去看看吧。”
……………………………………
來到協調科的辦公室,尹勤笑著看了一圈,見那個自稱海事局的年輕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桌邊,端著一次性紙杯喝水。
尹勤一進來,這個年輕人就揉了揉膀子,
對坐在一邊的汪鷺說道:“早叫你們的領導過來了,就是不信,不過嘛,看在汪警官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 汪鷺委屈地看了尹勤一眼,顯然剛才這小子騷擾過她。
汪鷺沒有跟張長發一起去狗牙坪,因此海事局的這個小子,和汪鷺的交流,只能是在張長發回來的這段時間裡。
尹勤的笑容冷了冷,沒有理會年輕人,轉而向坐在一邊的兩個記者問道:“兩位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助的嗎?對於宣傳陣地的同志,有困難我們一定幫助!”
男記者看起來三十歲不到,戴著無框眼鏡,顯得頗為新潮。女記者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燙了一頭大波浪,淡妝敷面,很有時尚氣息,相貌端莊,面色有些冷。
尹勤看著她,覺得有點熟悉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也就是一閃而過,接著便全神貫注的等著兩位記者答話。
他們對視一眼,男記者笑笑沒說話,女記者眉毛一挑,冷冷說道:“年紀輕輕,油滑的很!我們怎麽來的你沒看見?我剛才可是看見你了!這位領導同志,是你們把我們押來的,可不是我們自己願意來的,而且……警匪一家……”
“呵呵,這位同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來記者素養很出眾啊!不過後面的話……你能夠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嗎?我們記錄下來,往上反應就是了!”說著,尹勤的面上的微笑收起,目光也凌厲起來。
感覺到尹勤身上有種“不開玩笑”的氣勢,女記者囁嚅一下,使出身為女性的特權,眼睛一翻不予理會。
男記者笑著將尹勤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開口道:“小陸是新人,這位領導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了,我們先來談談……”
尹勤也以笑容回應,但口中毫不猶豫的打斷道:“不,我們先來談談省報記者是不是就能信口雌黃吧!”
男記者眉毛一擰,顯得很不滿意,別的地方一聽說他們是省報記者,立刻就會“擺正姿態”。畢竟,就算強龍不壓地頭蛇,但若沒有屠龍的本事,也要防著“強龍”找後帳吧?
面對省報記者慫一些,以後萬一有點什麽事情,也好有個余地。
以往,那些碰不起的人,男記者也不會去碰。碰的那些,都讓他碰軟了。
今天的事情,原本也和他之前遇過的事情差不多,就在他覺著,已經把別人所托之事做成的時候,十拿九穩的事情,突然間又起了變數。
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治安中隊領導,開口就定性,小陸一回嘴,他就扣帽子,簡直是和以往的情況倒了個個兒!
作為省報記者,他們私下裡可以說“警匪一家”什麽的,但這事絕對不能反應到上面去,不然,領導就要找他們談話了。
男記者仔細看看尹勤,他發現尹勤真的是一點都不怵他們,心知,這下麻煩了。
“呵呵,當然不能,這位領導言重了,小陸只是一時失言,畢竟我們剛才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說到後面,男記者的氣勢又回來了,擺出義正詞嚴的架勢。
“這話又不對了!請問你們哪裡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問罷,尹勤不等男記者答話,走到桌邊,拿起幾個放在桌上的證件,問道:“小汪,這幾個就是他們的證件?”
汪鷺點點頭。
尹勤一個個看過去。
“黃則聰,副主任?”尹勤說著,看看旁邊的男記者。
“陸小媛,記者……齊銘銘,省海事局服務中心的?沒改製成服務公司?”
對於尹勤的奇怪問題,齊銘銘沒有回答。
尹勤想起前世的事情,笑了笑,“沒什麽,我就是隨口一問,小汪,核實一下他們的身份。”
陸小媛譏諷道:“證件真假都看不出來?”
尹勤淡淡地道:“小心無大錯。”
這顯然是對陸小媛等人的身份表示懷疑,同時也可能是故意拖延時間,把他們留在這裡。
陸小媛呼地站起來,怒道:“你……”
尹勤卻提高聲音,說道:“另外,你們今天是有采訪任務還是隨便逛逛,我也要核實的!”
這兩者之前區別大了!
陸小媛自己也知道,她面色一緊,說道:“當然是有采訪任務!”
尹勤點點頭,頗有些胡攪蠻纏地說道:“嗯,那怎麽采訪到治安中隊來了?我沒接到通知啊!難道上級又要表揚我?”
尹隊長表示很無辜。
陸小媛眼睛一瞪,就要發作。但她的袖口被黃則聰一拉,她深吸了一口氣,瞪了尹勤一眼,坐了下去。
黃則聰笑道:“看來這位領導很得上級領導看重啊!不知高姓大名?”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尹勤,剛來鹽巷不久,好在大家都支持我的工作,鹽巷最近的事情倒是很值得報道的!”
黃則聰看看尹勤的肩章,細思一下尹勤的言語,笑容更盛,“原來是尹隊長,久仰大名,看來尹隊長很有能力啊,把治安中隊管理的井井有條,有時間的話……今天的事情應該是個誤會,我看……”
說完,他用探尋的目光看向尹勤。
尹勤也是笑容可掬,但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好笑,“我看還是核實之後再說吧。”
黃則聰面色一沉,“尹隊長這就有些過分了吧。”
這件事情兩人心知肚明,無外乎就是海事局找省報的人幫忙,想暗訪一下找點麻煩,順道威嚇一下古老三。
黃副主任三人,自願被帶到治安中隊,並不是黃副主任臨時起意,他原本就想找警察求助的,只是沒想到“警匪一家”罷了。
原以為到了地方,可以鎮住眾人,然後拿住對方把柄,讓威嚇的效果升級。卻不曾想碰到個不吃這套的,而且還是目前最大的領導,讓他想要繼續向上反應都很麻煩……
現在既然目的沒有達成,相機和“證據”也在別人手上,黃則聰就想“撤退”了,最好是能把相機和證據也弄回來。
但沒想到尹勤反而不依不饒起來。
尹勤冷笑道:“過分?你可知道你們現在是犯罪嫌疑人?”
黃則聰差點沒氣暈過去,心說:犯罪嫌疑人你大爺!
當然,嘴上不能輸,絕對不能被尹隊長定下調子。
黃則聰氣急反笑,繼而面色嚴肅地問道:“尹隊長,你是領導,說話更不能隨便!”
尹勤上前一步,語調漸漸高昂,“好,我問你,在你們進行所謂的‘采訪’的時候,有沒有表明身份?在你們被熱心群眾控制起來的時候,有沒有表明身份?在你們遇到警務人員的時候,有沒有表明身份?然後,為什麽不表明身份?想要故意引發矛盾嗎?還是你們獲取素材的方式就是故意引發矛盾,然後就算是采訪了?”
陸小媛又站起來,像隻憤怒的小母雞,“你怎麽能這樣說?受害者明明是我們!你說他們是熱心群眾,我還沒瞎呢!”
陸小媛指指門外看熱鬧的馬仔,嚇得幾人往圍觀的警察身後出溜,仿佛真做了虧心事一般,看來大記者的身份,在當下確實很有威懾力。
“首先,在沒有證實你們的身份、意圖和目的之前,你們只是普通公民,甚至不排除間諜之類的可能性……”尹隊長話一出口,門外的人都樂了。
接著,尹勤單掌一豎,阻止黃則聰和陸小媛開口,口中道:“即便你們真是記者,故意隱瞞身份,是為什麽。你要說是為了第一手資料,進行暗訪的話,那麽我問你,見到警察後依然不表明身份,而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帶回來,是為了什麽?”
尹勤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你所說的不公正待遇,如果指的是我們治安中隊的行為,那麽請舉證張科長的行為中有哪裡失當的!當然,這裡要指出,在你們沒有表明身份的情況下,張科長不存在阻止你們采訪的主觀故意,更別說你們的身份尚未得到證實。你們在政丨府重點工程的工地裡到處晃悠、拍照,被發現了還四處逃竄……我覺得,張科長的處理方式,反而是維護治安穩定的正確處理方式。
另外,對於真正參與暗訪, 最終將一些社會現象給予曝光的記者同志,我也是深深感到欽佩的,他們就像我們的公安乾警一樣,同樣是心懷公義,值得敬佩的人。同時,據我所知,暗訪什麽的,肯定要有報備的吧,對這種事情的管理,相關單位和部門,還是比較嚴格的,我把消息送過去,一問便知……”
說著尹勤拿出電話,似乎要找人詢問此事。
黃則聰嘴角一抽;陸小媛身體微微搖晃,似乎有點體力不支的樣子;齊銘銘坐在桌邊,面色發白。
尹勤的話,他們無言以對,當然沒有什麽報備,即便這是領導吩咐的,但乾私活怎麽會有報備?他們的“采訪”也不可能真的登報,只不過是以防萬一,和威嚇的手段。
這時,尹勤的手機正好響了。
尹勤一看來電之人,頓了頓還是接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往房間外面走,走廊上看熱鬧的頓時做鳥獸散。
見尹勤出門,黃則聰好像才回過勁來,指指桌上的電話,尷尬地向張長發笑了笑,張長發猶豫了一下,看看陸小媛,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尹勤掛了電話,走進來,看了幾人一眼,對陸小媛笑道:“我說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呢,不過你的個子可是高了許多……老張,剛才她打過電話?”
說罷,尹勤對著陸小媛示意了一下。
張長發苦笑道:“呃,打過兩個電話。”
尹勤對陸小媛點點頭,說道:“行了,你們走吧,這次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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