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勤到達鎮委的時候,已經是飯點了,五層高的小樓中,不斷有人從前門、邊門裡走出來,前往食堂。
尹勤看到這樣的景象,不由得目光一閃。
剛才他在想正事,以及後續的事務,並沒有注意到眼前的一些細節。此刻看到鎮委院子裡的景象,一個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不至於吧,這種小孩子把戲……尹勤心中嘀咕著,邁步走進正門中。
尹勤沿途和人打著招呼,還有一兩個人插口詢問尹隊長是來幹嘛的,其中一人的目光,有點特別,這讓尹勤的心中隱約了點準備。
目光特別之人,是鎮委辦公室的一個副主任,雖然他手中拿著飯盒,看起來好像正要去吃飯的樣子,但他辦公室內的桌面上,還放著沒有收起的飯票和杓子。
顯然,副主任真的是剛剛起身,連東西都沒有收拾,杓子也忘了拿,就趕著和尹勤碰面了。
發現到這一點,尹勤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副主任身後的桌面上,讓他注意到。
副主任身形一頓,手中的飯盒微晃,接著,說話的聲音便小了許多。
剛才,他招呼尹勤的聲音可是非常熱情的,讓十米外的人都能聽清他在招呼誰。
面對尹勤那了然的目光,副主任面色稍稍有些窘迫,繼而不怯場地與尹勤對視幾眼,並沒有露出其他的表情。
不過空氣中的尷尬味道,卻十分清晰,至少尹勤和副主任都能嗅得出來。
在副主任的尷尬中,尹勤笑了笑,快步離去。
尹隊長心道:多大人了,還玩這一套,也罷,就看看你們怎麽玩兒。怕個蛋,反正我老臉皮厚,玩兒就玩兒!
尹勤來到李和平辦公室所在的樓道,老遠就看見了一個身影在晃悠,尹勤朗聲道:“周秘書。”
“哦,尹隊長,您來了,真是,你瞧這事弄得……”周秘書就是李和平的大秘,全名周顯儒。
此時,周顯儒一臉的為難,等著尹勤接話。
尹勤笑了笑,看了周顯儒五、六秒,在對方目光微變的時候,才施施然開口道:“周主任碰著什麽為難的事了?鹽巷還有敢讓你為難的人?”
目光變了之後,周秘書的語氣更加謹慎,也更加有禮貌,他答道:“瞧您說的,我就是芝麻綠豆大……唉,這事還和您有關,市裡的領導本來說是要等您談完一起去吃點的,書記也一直陪著,哪知道……”
這意思就是尹隊長被放鴿子了。
尹勤沒有生氣,反而直接承認錯誤,笑道:“呵呵,是我不好,我來晚了!”
“不不不,不是這意思……”
“哦,那是怎麽了?難不成有人硬拉著領導去吃飯?”尹隊長似乎意有所指。
原本,這是周秘書希望看到的場面,可是尹勤說話的語氣,還有那表情,都帶著點莫名其妙的了然。
周顯儒覺得,尹勤給他的感覺,好像在說:這就是你要的話頭吧?繼續啊?!要不要把事情往某些人身上拉扯拉扯?
尹勤話語中的意有所指,變成了一種看穿人心警告,被看穿的,當然就是周秘書。
在尹勤問話之後,周顯儒覺得應該隨機應變了。發現尹隊長居然是早有預料的樣子,周秘書的心中,對尹勤的評價瞬間提高了數個層級。
即便原先的評價已經很高了,尤其是上次薛鎮長全面潰敗的事情之後,作為了解內情的人,周秘書已經將尹隊長,放在了與李書記同等的層面上。
但現在他和尹勤打完一輪機鋒,尹勤的表現,說明兩種可能性:要麽是尹隊長城府非常人可及,有瞬間靜氣,不驚不怒,細致分析,當場明了,進而反擊的能力;
要麽,就是尹隊長事先得到了消息,那麽有些模棱兩可的話,還是不要說為好。
周顯儒心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B計劃來,實話實說吧!
周顯儒的語調恢復平靜,多了幾分疏遠感,他說道:“是這樣的,其實聽市裡領導的意思,原本組織上找你談話,是在第二批次,也就是下午。上午都是約談將來的幾位一把手……”
說到這,周秘書微帶讚歎地看了尹勤一眼,接著道:“但是市裡領導也許是接到了新的指示,也許是臨時起意想見見你,在上午的最後一位進來前,點了你的名,並且安排了通知時間……可最後市裡領導說,鎮長可能等著吃飯呢,時間一推遲,就要擾亂正常的時間安排了,為了不耽誤正常的工作秩序……”
末了,周秘書關注著尹勤的表情,補充道:“至於其中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就不清楚,是有人遞話過來,還是領導臨時的意思……”
這還是往薛鎮長身上拉扯了一下,估計周秘書覺得他必須表明一下立場,即使可能是胡攪蠻纏瞎扯淡……
就像後世的網絡論戰,不管真假,明確了陣營之後,即便言論腦殘,也要跳出來比劃比劃。或者無論對方說的是什麽,都要先黑一把、洗一下再說。
大家心知肚明,尹勤也就沒有在意這茬。
薛長貴,不太可能在這種時候故意把領導弄走,以此來給尹勤難堪。
其中緣由,不需贅述,其實無論是老李還是老薛,此時都是求穩為主,怎會節外生枝?而且還是招惹“鹽巷三國”中的“江東猛虎尹隊長”。
不過,尹勤還是多嘴問了一下,“領導找鎮長談了嗎?”
周顯儒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談了……”
談了,就驗證了尹勤的猜測,薛鎮長已經一腳進門,胡搞八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當然,也可能是薛鎮長突然玩險招,賭一把逆向思維。
可是,現在只是找談話,而且升格的事情更遠些,即使現在的談話中提及了,那也不保險。而尹勤要查證這事,相當簡單,眼前就有個周秘書在努力的“黑”鎮長呢,雖然周顯儒的話語中半點黑意也無……
周顯儒見此,乾脆繼續爆料,“領導找書記也談了。”
“哦。”尹勤答應了一聲。
他明白,周顯儒這意思是:好,你眼睛亮,能看明白,但是能升上去的不止是鎮長,書記也是一樣,到時候鹽巷“縣”的局面, 還是老樣子。
尹勤拋開眼前的事情,將談論的內容放在了未來式上,笑道:“提前恭喜你一下,這次上面總算給了準信。”
這指的是鹽巷升格的安排,沒準信的事情,尹勤自然也知道。
那麽書記跟著升了,周顯儒當然也會跟著升。此外,等局勢穩定了,外放也不是沒可能。
“嗨,難說呢。”丟開眼前的事情,又關乎自身的發展,周顯儒對於表現出了然的尹隊長,徹底拿掉了偽裝,表情有點患得患失的味道。
但下一秒,他就反應過來,笑容再次浮上面頰,雖然依舊有虛的成分在裡面,但真誠的感覺多了不少,還提醒了一句:“您自己看著辦吧。”
他的話,又把尹勤的思緒帶到了眼前。
“嗯,正好是午休,我這人精神好,等等就是。”說著,尹勤走進周顯儒為他打開的房門,房間是
尹勤的話語中,不無嘲諷之意,仿佛在說:他還真敢讓我等一個午休的時間?
“那我先過去了,不管怎麽說,下午的頭名肯定是你嘛。”周秘書開了個玩笑,閃身走人。
兩人的關系,原本很生疏,不知為何,突然熱了點,自然的味道多了幾分。
尹勤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心說:不知這算不算是一個收獲……接下來,好吧,誰不被晾一晾呢?上輩子,又不是沒被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