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將大門一關,年主播離開了外面的視線,立刻進入了歡快的小麻雀模式,“你這家夥好像又長高了,真討厭。” 年玉蓉仰著頭,尹勤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對方精致的面容。
尹勤這半年來確實長高了一些,不過他二十二歲生日還沒過,身體仍在生長也不奇怪。
倒是年主播,身體應該已經定型了,一米五左右的個子和尹勤差了二十幾公分,腦門剛到尹勤的胸口,視線和尹勤的肋部平齊,不仰起頭,連尹勤的下巴都看不見。
以往,年主播對於自己小巧玲瓏、凹凸有致的身材還是比較滿意的,不過最近一段時間,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的身高是個遺憾,如果能再長個十公分,她會更加滿意。
年玉蓉白了尹勤一眼,收回仰視的目光。
她轉身給尹勤拿了一雙拖鞋出來,自己又換上自己的拖鞋,看著尺寸差異巨大的鞋子,年主播又撇撇嘴。
“玉容回來啦?”一個四十來歲,相貌普通的女人從右手邊的客廳中走了過來,她手中還端著一個方形托盤,似是原先拿著托盤去客廳擺放什麽東西。
“三嬸,我媽回來了嗎?”
“夫人還沒回來呢,中午飯的材料我已經收拾好了,夫人說等她回來弄。”
“嗯,三嬸啊,這是尹勤,我爸我媽回來的時候招呼一聲,我去沙發上睡一會兒……”年玉蓉說著,伸個懶腰往裡面走。
尹勤對三嬸笑道:“三嬸好。”
三嬸正要對年玉蓉說什麽,見尹勤問好,連忙轉回頭應道:“哎,你好,你好。”
這時,客廳裡傳出驚訝的輕呼,“哎呀,爸,你怎麽不聲不響地坐在這?”
尹勤此時也走進了房間,看見一個中等身高,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坐在沙發的主位上,他側對著尹勤,面對著年主播,一副無奈的樣子。
年主播自顧自坐下,拿起茶幾上削好的桃片丟進嘴裡,邊嚼邊說,“沒看見你的車在外面,難道你在家裡挖了地道?”
因為外面的院子裡沒有停著車,尹勤原本也有相同的判斷,當然,以上判斷不包括挖地道的神結論。
年玉蓉一隻腳從拖鞋裡抽出來,盤在沙發上,一隻腳依舊垂在沙發外,仰靠在沙發靠背上,歎了句:“還是家裡的沙發舒服啊!”
年書記看了肅立一旁的尹勤一眼,又看看自己的女兒,歎息道:“沒大沒小的,坐沒有坐相。”
接著,年久喜轉過頭來,對尹勤說道:“小尹啊,你也坐。”說著,他指指自己對面的沙發。
沙發呈四面圍攏的擺放方式,中間是木質茶幾,年久喜坐在主位上,年玉蓉毫無形象的賴在側面沙發上,雖然還有背對外面門廊的一側沙發可坐,不過年書記還是讓尹勤坐在了他的對面,顯然是表現了禮貌和尊重。
此外,還有隨之而來的壓力。
尹勤依言坐定,背脊挺直,平視年久喜。
年書記端詳尹勤幾秒,笑著說道:“這丫頭自來熟,這麽大人了,還沒有小尹你懂事,讓你看笑話了……”
尹勤也笑著答道:“率性而為,其實我很羨慕的。”
“說得好!不然我又要被我爸說教一番,還好我沒進體制內,不然估計三天就要被逼著上吊!”年主播一邊說,一邊衝尹勤比了個大拇指。
年書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打量自己女兒一眼,又掃了尹勤一眼,目光中有些狐疑,但卻點著頭說道:“你這丫頭,
胡扯什麽呢。小尹難得來一趟,就讓人家見識你的自由主義作風?” 年主播又拿起一片桃子,放進嘴裡抿了幾下,吞掉桃肉和汁水,才說道:“哎,爸你不用跟他客氣,這家夥還是有點氣度的,上次我吃他那麽多都沒生氣。平時也挺‘正常’,不像那些老官油子……不過他的想法,哪有那麽容易受到影響……”
年書記這回徹底嚴肅了,用審視的目光看向兩人,“哦?”
年主播用狡黠的目光瞟了尹勤一眼。
尹勤面對年書記,正色說道:“偶爾電話聯系,接受年主播的指導。”
年久喜一聽就明白了,尹勤的年玉蓉兩人聯系,都是自己女兒打電話給尹勤,尹勤是被動接受。而且確實是偶爾,尹勤把這兩個字咬得稍稍重了些,雖然差別不大,但年久喜可謂人老成精,怎麽會聽不出來。
自己女兒的促狹勁兒,他自己也知道,第一次去“采訪”尹勤時,吃了人家半個月的工資,她還沾沾自喜的回來炫耀:那個讓她挨了老爹罵的小警察,是如何一臉肉疼的表情。
這回,估計也是故意折騰在座的兩個男人。一個算是她朋友,一個是她親爹……
年久喜心說:我要是認真查問,估計她得笑的打滾。
認真查問,年書記就算是失態了。如果年書記知道坑爹一詞,定會心有感觸。
年久喜簡單的答應了一聲:“嗯。”
接著,把目光轉向年玉蓉,見到後者笑嘻嘻的不予理會。
至於年主播和尹勤的關系……年書記心知,自己女兒估計是因為自己的關注,而對尹勤比較好奇,尹勤如果不難說話,那麽幾次聯系之後,肯定會有點交情。
至於其中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感情,年書記覺著應該不會。追求年玉蓉的青年才俊並不少,也沒見自己女兒意動過,除了正事之外整天嘻嘻哈哈,好像沒長大似的。
尹勤的相貌只是中上,背景有點模糊,本身有個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也沒有追求自己女兒的行為,想來兩者之間不會有什麽超友誼的感情。
不過有年玉蓉在這邊攪合,年書記覺得自己施展不開,便說道:“唉,算了,小尹啊,到我書房來吧,這丫頭在這,沒法談正事。”
“誰說的,人家很規矩的好不好……”年主播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一臉無辜的看著兩個男人。
年書記點點頭,招呼尹勤轉身就走。
尹勤對年主播笑了笑,聳聳肩,換來年主播趕蒼蠅般的揮手告別。
正在上樓的年書記突然轉過頭來,嚇得年主播立刻收回手背朝外扇的小手。
年書記回頭說道:“我讓小明去接你媽媽了,等會兒他如果帶了酒回來,記得收好,別讓你丨媽知道。”
年主播敬個禮,答道:“保證完成任務!”
等年書記回頭往樓上走,年主播又開始對尹勤比劃著“示威”,另一隻手還抓著自己盤在沙發上的腳。
尹勤心想:不但不忌諱在男人面前大吃大喝,而且熟悉點之後,‘惡習’就全暴露了,用後世的話來形容,這就是傳說中的“女漢子”啊!雖然尺寸小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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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書房,當面就看見了一副字,這幅字上只寫了一個詞語:“民貴”。
年書記的書桌位於進門的左手邊,如果坐在桌後,抬頭往側面看,就能看到這兩個字。
書桌的正對面,也就是進門的右手邊,同樣是沙發,同樣是四國圍城的擺放方式。
尹勤再打量一下房間裡的布局,又回憶了自己對於樓下房間布局的影響,心中暗道:都是方方正正的……
轉而,他又看向牆上的字。
年書記此時恢復了省委大員的姿態,帶著尹勤來到沙發那裡,坐在了背對房門方向的位置,用無悲無喜地聲音說道:“坐吧,你在鹽巷的所作所為,令人側目啊!在小小的鹽巷,都把風吹到了全國。這個暫且不提,我還聽說,基層的反應有些大,基層的同志,似乎也不太適應你的存在。有人抱怨說,你去了鹽巷,鹽巷規矩就多了,不是燒三把火,而是天天燒火……”
年久喜不置可否的語氣,讓尹勤略微思考了一下。
年久喜前面的話,他能理解,無外乎就是他謀求“學術地位”的文章罷了,而且那篇寫海洋資源、海權的文章,影響之大確實出乎了尹勤的意料。
可是後面的話,他並沒有收到什麽風聲,並不太明白。
尹勤心想:難道是有人打小報告?哪有什麽天天燒火的事情?我也沒有搞人啊!沒有提拔誰,也沒有收拾誰,等一下……
尹勤明白了,他確實沒有搞人,但他“搞”的事情可不少。
他確實沒有提拔某人,但他給某人支了不少招,借由這個人明確了自己的權威和地位,以及自己的存在感。
張長發和他的協調科,最近是很勤勉的,辦了不少事,也立了不少規矩,很多糾紛都快速的處理好了,糾紛中可能包含的隱患,也都被勒令整改了。
這當然有些越權,但那是尹勤直接指點,面命耳提的結果,張長發衝鋒在前,別人也清楚他背後是誰,自然就“退讓”了。
再加上尹勤對一些報告和現場情況的直接處理,無形中就把自己的理念灌輸了下去,自然就影響到了治安中隊的執法風格。
此外,尹隊長的凶名,似乎也被當作一塊招牌立了起來。
看起來形勢一片大好。
但小的變化,一旦積累多了,也就成了明顯的變化。以前一些得過且過的事情,突然引起了治安部門的注意,進而開始整改。雖然都是小事,但改的多了,也就變成了積怨。
想明白之後,隨便舉些例子,尹勤都能數出一堆。
比如,就拿公共場所的安全監督,和危險品、易燃易爆品的監督來說,
安置不當的廣告燈箱、老式的霓虹燈;私拉亂接、絞成了一堆的電線;被鎖鏈鎖住的安全通道大門,連鎖鏈都已經鏽蝕,鑰匙都找不到了;緊貼著工廠焊接車間的鍋爐房;旁邊是火星亂冒的窗框、合金加工作坊,這邊就是堆滿油漆、塗料的倉庫……
在尹勤看來,隨便哪裡出了事,都會變成慘烈的事故現場。
這些整改,受益者當然是大多數人,可他們未必知道自己是受益者,說不定還有人覺得這是尹勤和張長發在借機吃拿卡要,被要求整改的一方,就更加不滿了。
尹勤大致想明白,又看了眼牆上的字,搖搖頭,認真地答道:“鄉願。”
年書記聽了,眉毛一挑,轉瞬便明白了尹勤的意思,居然笑了,“你的答案我不意外。”
接著,他在心中補充道:回答方式真的很意外,難道是玉容說了什麽,莫非她真和這小子有點什麽?還是這小子真的有這種水平?
鄉願,是孔子說的話,指所謂的“好好先生”,那種看起來誰都不得罪,忠厚老實沒脾氣的人。
不過具體的解釋和對答故事,出自孟子。“民貴”二字也是出自孟子,而且“民貴”的章節,和“鄉願”的章節,在同一篇中。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就不說了。
所謂“鄉願,德之賊也”,褒義點的說法,就是說那些看似忠厚的老好人,其實才是讓道德敗壞,善不得報償,惡不得伸張的人。無立場的“好好先生”,最終會害了所有人。
貶義的說法,就是罵這種人同流合汙,還不許真正做人正直的人,和肯乾事的人出頭。頂著偽善的假面,行小人之事,表面上是好好先生,背地裡盡是齷齪。
尹勤這樣回答,如果年久喜聽懂了,那麽就會顯得尹勤很激進,好像他是含冤受辱的正直人士一樣。
雖然尹勤原本只是覺得,自己做好了分內的事,並沒有刻意要“改陋習”,“大力整治”的意思。而且別人的“退讓”和張長發的順利,也讓他沒有多花心思去注意這些事。 當時他正在努力“碼字”呢,分出來的心思,只是用在了指點張長發做事上。
現在,顯然有人以此說事,也不知是有人告狀,還是張長發給人拿住了把柄。
既然事情發生了,年久喜的話也說的很明白,尹勤乾脆就表現出一副,自己是有意大刀闊斧改革的樣子。
他的一些整改觀點,也確實是來自於後世,說是改革,或者說別人認為是改革,其實也沒錯。
年久喜剛才說“側目”,就是有人把事情拎出來了,同樣也有人注意到了!
尹勤的回答,有賭博的成分在裡面。
最大的賭博,就是年久喜能不能聽得懂。很明顯,年久喜聽得懂。
其次,便是年久喜如果聽得懂,那麽他是支持還是反對。
看年久喜在鹽巷的布局,想來,這位市委書記也不是什麽暮氣沉沉的人。
如今,他的反應,印證了尹勤才猜測。
年書記表示自己並不意外之後,又說道:“做事是沒錯,但是不要太急躁,至少,你得讓人明白你做這些事,能夠帶來什麽好處。
你讓人覺得你‘妄大而狂放’,你卻沒有真正狂放的讓人知道你在做什麽,‘手舞足蹈’卻不‘說話’,這不對,好心也要告訴別人知道嘛,這才是問題所在。
年輕人啊,不屑解釋,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尤其是在基層……”
尹勤心說:原來他是這樣理解的,也就是覺得我會做事,但不會做人?好像,重生以來接連搞出不少事情,確實會給人這種印象……等等,這是說我像二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