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是華夏首都,如果尹勤能夠在天京大飯店俯瞰,他就會發現後世那鱗次櫛比的高樓,已經頗具雛形。 安平街262號是長征出版社的地址,其下的《海圖志》雜志社,在出版社的七樓。
《海圖志》編輯部的周傳師和往常一樣來到了單位,走到了大門口的時候,檢視了一遍攤在傳達室的大信封,挑出其中一份,在手中掂量掂量,笑了笑。
正要轉身離去,就聽到旁邊有人打趣道:“小周啊,幫你們社收信呢?”
“嗯。”周傳師點點頭,應了一聲便走了。
像《海圖志》這種雜志社,雖然算得上是國家級的,可要說經費和油水,那真比不上許多同出版社的兄弟單位,在業界是清水衙門那一類。
即便是二十年之後,這類雜志社也因為種種限制,發行量都不大,出了專業領域,都沒人知道還有這麽個雜志。更別說現在的側重點和風向還比不得後世,《海圖志》雜志社自然是相當冷清,除了上面布置的任務和下面拉關系的讚助活動,也就每個月的月刊出稿時要忙活一陣。
這年月不少出版社和下轄單位有過群魔亂舞的經歷,為了經濟收益,乾過許多荒唐事。比如一些小黃丨文什麽的,套上緝毒故事、社會百態就上刊了。還有直接把國外的漫畫小說翻譯了,變成自己的刊物。
可《海圖志》這種雜志社不在其列,尤其是碰上了主事人還是個老頑固的情況下。長征社的風氣,本身比較保守,類似的事情不多,《海圖志》就更不可能做出頭鳥了。
雜志社裡不是沒有人歪嘴,但周傳師覺得,他們這種刊物還是純粹些好,外快雖說不多,可也不是沒有,出身工人家庭的周傳師對此已經很滿足了。社裡的同事常常打趣,最年輕的周傳師反而是最像總編的那個,一樣的保守,安於清貧,做事一板一眼。
不過周傳師自己認為,他和總編很不一樣,總編是暮氣,而他是朝氣,趁著不需要向現實低頭的這段時間,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同時,他也堅信,華夏的海洋事業,終歸有迎來發展的那一天,那時候,他要是能當上主編,肯定讓《海圖志》在專業類雜志中,打出一片天地!
旁人的打趣他也明白,每一個大型的國家級出版社下面,都有一些類似《海圖志》的清水衙門,福利什麽的,基本上要靠派發資料。至於投稿……除了他們自己編寫的文章外,投稿都是來自系統內,有能量的,直接交給上面轉發,沒能量又想上的,會帶著稿子來找人,零散的“民間投稿”,三、四天都未必能看到,有時十天都沒有一封信。
如此情況,別人自然要打趣。
不過周傳師喜歡這一行,倒也無所謂,而且今天這封投稿有點不同……
周傳師畢業於海事學院,分配到《海圖志》來,他沒什麽不滿意,反而為了自己的文筆有個發揮的空間感到高興,業余也寫上一些雜文和短篇小說,在兄弟單位的刊物上發表,賺點稿費。
前幾天他的室友打電話給他,讓他幫著留意一下版面,說是要給《海圖志》寄送稿件。
周傳師一聽,便樂了。魏兵成的水平他知道,辦事、做人那是沒問題,官宦子弟這方面只要教育得當都不會太差,加上老魏是家也是行伍出身,做事豪氣爽利,並沒有因為身份地位與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拉開距離,反倒是相處融洽。
可要說寫東西……周傳師又掂掂手中的信封,
還真是輕飄飄。 很快,他坐下來,拆開信封掃視一眼,不由得“咦”了一聲,又把信封拿起來看看。
寫信的人是魏兵成沒錯,但文章的署名卻是另一個人。以周傳師的了解,魏兵成很少弄這些彎彎繞,這文章八成不是他寫的,字跡同樣說明了這一點。
“志平?”周傳師撓撓頭,咀嚼一下這個名字,他的印象中,沒有這麽一號人。
再看下去,周傳師不禁瞪大眼睛,目現精光,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緊緊捏合在一起,將信紙的一角都捏出了印子。左手更是提起,拍了一下桌面,讚道:“同道中人!”
這篇文章,從文體上來說,只是一篇雜文和隨感,可其中不乏專業性的論斷和推測,還有極具前瞻性的眼光。
對於五光十色的海洋景觀,描繪得如同身臨其境,至少也是看著大量海洋、海床的照片,照搬原樣描寫的。文筆一般,但平直中凸顯了重點,足夠人們由文字展開聯想了。
有了如此敘述鋪墊,後面的話語就顯得頗為直白,就差說一句:此等美景若拱手相讓,諸君有何看法。
好在文章作者還有點分寸,沒有直接把日本、菲律賓、越南等國點出來,只是扯著國際通用的海洋公約進行闡述。
由此,便到了探討海洋發展和海洋資源的部分,對此,文章的作者顯得頗具雄心。當然這是在周傳師的眼中,如果換個外國人來看,一定會認為文章的作者很有侵略性。
周傳師不禁心中暢想了一下,兩百海裡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主權權力和管轄權,這是多麽大的一片天地啊!
全文沒有什麽“應該如何如何”的官樣語氣,有的只是隨想探討,或者還有一絲絲的引誘?
周傳師這個準備奔三的年輕人,不知是因為混跡在書卷堆裡還保持著不少“純真”,還是因為心中所想突然有了具體明細的指引,反正他挑著眉看完了文章,便站起身,殺奔總編的辦公室……
總編趙志敬比大部分同事來的都早,熱愛工作是一方面,主要還是受不了妻子的絮叨。雖然他知道年過四旬的妻子沒有紅杏出牆的念頭,可也受不了她總是拿自己和她的男同學們比較……
人被煩的多了,心中難免窩火,如果不能向煩人的對象發作,又或者自己覺得理虧,那麽心境就會不穩。
和著名二流高手同名的趙總編同時也是雜志社的社長,見一向沉穩,與自己十分合拍的小周同志如此激動,不禁皺了皺眉,呵斥道:“小周啊!怎麽風風火火的,平時的沉穩勁兒呢?現在的年輕同志啊……”
說罷,趙志敬歎了口氣。
“呃,總編,您看看這篇文章,咱們能發嗎?”
“哦,是因為投稿的事情嗎?年青人心系工作是不錯,但……咦?!”說話之前,趙志敬就把信紙接過去了,話說到一半,他已經大致掃了一眼。
這文章,相當扎眼呀!而且重點似乎不太明確,不知道和大方向上的動作,是否一致。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難道是下面哪個單位的人收到了風聲,搗鼓出來的東西?
國家層面上應該談的都談完了,據趙志敬得到的消息所知,《聯合國海洋公約法》隨時都有可能獲得批準,具體的時間,那是核心機密,沒公布這一議題之前,誰都不知道這事什麽時候會被提上議事日程。
但是這件事的風聲早就有了,到了現在,沿海省市的一把手,還有相關的司局級領導,基本都已經心知肚明。至於未來發展,還要看上面的力度如何,下面的積極性才好抒發……
那麽,這份看似是隨感,但出現的時機一點都不隨便的稿件,到底是上還是不上?其中又有什麽說道?
想到這,趙志敬連試探帶公事的向周傳師說道:“傳師,你把副社長和兩位主編請來,就說……算了,你什麽也不用說,讓他們過來就成。”
周傳師注意到總編的稱呼和口氣都變了,不過依然不明所以,點點頭,出門去找人。
“看來這小子並不知情,這就怪了。”趙志敬不再去想周傳師的問題,低頭仔細讀起手中的文章,想想五月份的那一刊也該開始準備了,不由得心中滿是猶豫。
時間是九點不到,雜志社裡,十來號人基本齊全,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這時候就看見周傳師拉著主編、副主編說了幾句,又敲開了副社長辦公室的門。
四人沒有耽擱,兩位主編等著副社長進了總編辦公室,便帶著周傳師這個小尾巴,一同進去。
編輯部裡頓時彌漫著驚詫的氣息,不知道這是又有什麽大動作,一項沉穩頑固的總編居然沒有在意眾人的眼光,直接拉上領導班子就開會了,事前沒有半點風聲,估計是突發事件。
那麽事件的因由,估計和周傳師脫不了關系。
幾個編輯“不經意”地路過周傳師的座位,挑起信封看了看,接著聳聳肩,向別的同事傳遞消息去了。
他們在驚詫,總編辦公室裡,也有人同樣拿著信紙撓頭,臉上驚訝的意味並不少,其中夾雜了點喜色。
“這家夥還真敢寫啊,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嗯,不給普通人解釋清楚,估計確實看不明白,沒有直觀印象嘛。不過我覺得啊,這小子硬是要得!不錯不錯,也很符合我們雜志的要求嘛,寫的我都想回艦隊看看了。”
主編接口道:“西沙無戰事,距離也遠,倒是無所謂,但是你看他點明了要把‘國界’移到小日本門口去啊,這……太大膽了點。好像兄弟單位也沒這個先例嘛。”
副主編倒是很‘鷹派’,笑道:“人家都寫了,‘船朝東海向陽紅’,咱們的‘向陽紅’不開出去走走對得起這個名字?我看這文章行,春秋筆法,看得懂的自然懂,看不懂的看個熱鬧也好。小日本可是年年拜鬼,人家能乾不該乾的事情,我們乾點該乾的事情不行嗎?而且大陸架劃分歸屬權和管轄權,本來就是國際慣例,人家帝國主義列強就是這麽劃的,美國把整個加勒比海都……”
趙志敬咳嗽兩嗓子,輕聲道:“現在討論的是,要不要上,怎麽上,需要和作者做什麽溝通,哪些地方需要改的……或者,要不要往上報一報。”
周傳師憋在一邊,不好說話,但抓耳撓腮的模樣看著就讓人著急。
副社長看看周傳師,笑問道:“小周你覺得呢?”
“我覺得,挺好啊。將來肯定會是這樣,文章看著隨意,但我感覺是出自專業人員的手筆……而且大陸架內的寶貴資源,如果不呼籲一下,恐怕真的會像作者說的那樣,再開發的時候就來不及了,誰也不會願意看到我們進場……但這事我們佔著理呢,早點佔早點好!”
趙志敬看了副社長一眼,又看看慷慨激昂的周傳師,心說:就是因為看著隨意,核心卻很專業,不知其中的牽扯,我才不讓你攙和,到底還是年輕啊!
轉而,他說道:“這事由我們幾人來決定吧,小周你先出去。”
等周傳師不情不願的出去了,趙志敬才收回嚴厲的目光,看向副社長,“政委你怎麽看啊?”
這時候副社長卻不再堅持,笑道:“哈哈,我聽領導的。”
看著皮裡陽秋略帶鄙視的副社長,還有一個猶豫的主編,一個期盼的副主編,趙志敬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眼前的景象,如同“妻子的同學”,“自己”,“妻子”那樣排列著。
周傳師臨走時的話,又在趙志敬的腦海中響起:“這事我們佔著理呢!”
趙總編閉起眼睛,心說:媽的,老子幹了!大不了接個電話,挨頓罵!
他睜開眼,難得的流露出不容置疑的氣勢,“五月刊,全文上!”
要是《海圖志》的員工們都看見了這幅模樣的總編,可能又要驚詫了……
副社長眉毛一跳,眯起了眼睛,笑呵呵的表情,很快遮掩住了他前面的兩個反應。
趙總編並不知道,和他有相同想法的人,別的出版社也有,他們接到了與趙總編相同的稿件,只不過筆跡相對瘦削冷厲,仿佛帶著憤世嫉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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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圖志》的事情,尹隊長不知道,他正面對著一個省廳的巡視員,巡視員看看手中的紙張,又看看尹勤,面色有點古怪,似乎是想給尹隊長一些壓力。
他開口道:“我說小尹同志,你這篇文章的口氣,可要比專家還專家呀,都有點危言聳聽了!”
尹隊長一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拿起又一個三等功的獎章,左看右看,很是喜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