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著山賊俘虜的小屋就在高台的隔壁。
這是個狹小、極不通風的屋子,裡面關著大概二、三十個山賊,他們四肢都被拷上沉重的鐵鎖扔在雜草堆裡,一根鐵鏈橫貫其中,將他們全部穿在一起。
當張宗海一行人進來後,就聞到一股屎尿味,味道之大,讓他不得不捏著鼻子進門。
“這味道有點大啊,不清洗一下嗎?”
張宗海問道。
“哎呀,張大人這些都是死有余辜的將死之人了。等他們都處決完,便好打理了,嘿嘿。”
小村長依舊掛著一副諂媚的笑容。張宗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掃視了屋子裡的山賊一圈。
這群山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銳氣,唉聲歎氣與抱頭痛哭的聲音在這間逼仄的小屋裡此起彼伏地回響著。
據看守的村民說,這些山賊被抓的時候依舊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吊樣。但是自從訴苦大會開了之後,聽見屋外人聲鼎沸的怒罵聲以及處刑聲,這群吊人就害怕地魂不守舍。
這就是張宗海想要的效果,單純的殺戮反而只是給這些人解脫的機會。但唯有這樣,才能讓他們的精神和肉體都深受折磨。
突然,在屋子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有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人似乎沒有像其他山賊那樣哭喊叫饒,也沒有唉聲歎氣,而是靜靜地盤腿坐在原地。這種反常的舉動反而引起了張宗海的注意,但當他走近這個男人時,身旁的林夢尹竟又急又惱地叫了起來:
“就是他!就是他給弧立獻計造我黃謠!”
經她提醒,張宗海才記起這個人似乎是前天在瓏角村村口組織山賊嘍囉的那個狗頭軍師。
走近看他的臉,這個狗頭軍師的長相算是奇醜無比。
他的眼皮似乎是有十來斤重,沉重地蓋在眼眶上;他的嘴巴高高凸起,兩條細長的胡子就像鯰魚胡一樣耷拉在嘴角兩邊。他的長相讓張宗海想起前世西遊記裡的一個小怪物奔波兒灞。
這個‘奔波兒灞’氣定神閑地在原地閉眼打坐,仿佛周圍的怨天哀地都與他無關。
看到這個人,林夢尹第一次顯示出十分憤怒的神情,怒氣衝衝地走到了狗頭軍師面前,開口就罵道:
“你這個人黨豺為虐!竟然和弧立一起羞辱我!你可知罪!”
狗頭軍師沒有說話,只是那
眼眶上那片沉重的眼皮向上稍微抬起一絲縫隙,從縫隙中露出一種看淡生死的空洞眼神。
見到他這樣,林夢尹更氣了,憤怒的她手準備拔劍刺死這個男人,但是當她手握劍柄時,張宗海的大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張宗海!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怒斥道。
“我想跟他談談。”
張宗海眼神堅定的盯著林夢尹的雙眼。
看到張宗海認真的神情,林夢尹隻得惱怒地將抽出一半劍身收回劍鞘。
“你等下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她撂下這樣一句話就匆匆地離開了小屋。
站在一旁的小村長沒想到平時對張宗海言聽計從的林夢尹現在竟然這樣跟他說話,不由驚地目瞪口呆。
“林、林小姐……張、張大人……這……”
一時間他左右為難了。
“她這樣惱怒是有原因的,因為有人用毒計害她清白。對吧,這位先生。”
聽到‘先生’二字,這個狗頭軍師終於抬眼看著張宗海。那對如深海一般顏色的眸子透露出不解的意思。
“小村長,你去跟夢尹說,我先替這位先生道歉,希望她能消消氣。我會給她個解釋的。”
“啊……啊?啊。”
小村長猶豫片刻,連忙答應然後也跑了出去。
看到二人離去,張宗海坐了下來,坐到狗頭軍師的對面。屋內唯一的一束陽光從透過窗戶落在張宗海的臉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狗頭軍師終於用他那低沉嘶啞的聲音開口了。
“大人……我已決心求死,何故如此?”
“你看屋裡那麽多該死的人都還在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先生又為何求死呢?”
張宗海環顧四周,最後那如蒼鷹一樣凌厲的神色又落到狗頭軍師那張鯰魚臉上。
“我誤入匪窩,為了保命所以毒計盡出為虎作倀……”
鯰魚臉發出一陣慘笑。
“我本是韶滄州東部一個縣的童生,本希望能靠科舉出人頭地……但是數次科舉未中,連秀才都沒考上。最後托人去問,才知道究其原因是我這張臉太醜……哈哈哈”
他又發出一陣苦笑。
“因為我的執念,又年年不中,本就貧寒的家中更是雪上加霜。最後一次趕考時,妻子跑了,老母死了,自己心灰意冷欲自盡卻又下不去手……呵呵,就這樣兜兜轉轉被鎮八山抓了入了夥……試問像我這樣不忠不義不仁之人,大人為何要阻止林小姐殺我呢?”
“因為你的才華。”
聽到張宗海說‘因為他的才華’時,這張鯰魚臉強行睜起了那副沉重的眼皮,吃驚地望著他。
“我想我們那時候在瓏角村打過交道了,我聽說那時候你讓弧立用話激怒夢尹……嗯,你那時候是怎麽想的呢?”
“前天我們得到情報,說是大人和這女的一塊上山。我們探子還從你們的對話中聽到,林小姐是玄蒼宗的人而且年紀輕輕又身負重傷,所以我做了個大膽的猜測,就是這個林小姐和那晚的那個男人有關……”
“那個男人?是玄蒼宗覆滅的那晚嗎?”
張宗海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他知道這個狗頭軍師說的就是玄蒼宗覆滅的那個夜晚。
“不錯。”
狗頭軍師用沙啞的聲音開始講訴起來。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忽然來了一個人到鎮八山的山寨,說是要進攻山頂的玄蒼宗殘黨,要求鎮八山不要插手並且獻出白銀一千兩。鎮八山同意後,這隊人馬就來到瓏角山山底。
這些人都披著黑色鬥篷和面具,其中有幾輛馬車各自裝著一個大鐵籠子。觀察這些動向的探子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麽,只聽到裡面有沉重的呼吸聲和令人作嘔的怪味。
後來他們就上了山,之後山頂便發生激烈的打鬥聲,最後就看到這夥人帶著之前的地鐵籠子下了山,並用幾輛馬車載著屍體一起前往。此時的隊伍裡,多了鎮原和幾個玄蒼宗的弟子。
“那你怎麽斷定那個鎮原與林小姐有聯系?”
張宗海問道。
“第一,因為我們認識鎮原。第二,我那時候是親自與兩個探子一起去的。我看到有個女人,貌似是這夥人的首領,跟鎮原好像如膠似漆的感覺。我遠遠地聽到她們好像說‘師妹最後自己會來’還有什麽‘你知道師妹喜歡你’之類的話題。所以,我經過聯想,就想到或許林小姐喜歡鎮原,故出此毒計……唉,我罪孽深重啊……”
張宗海點了點,此刻他的腦袋裡也飛速的運轉。通過軍師和黑貓的敘述,鎮原是叛徒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關鍵是他們兩個所說的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這個女人和鎮原都在主動等待林夢尹自投羅網。
“她的目的應該是夢尹的項鏈吧,但是她是有什麽急事嗎?為什麽認為林夢尹會自投羅網?”
張宗海陷入了沉思,他目前得到最好的消息就是短時間內這夥人應該不會來瓏角山了,這意味著他有足夠的時間進行修整、提升。
“大人,我會的只是一些不重要的庫房工作和害人的毒計,我只有一條要求,就是請求速死!”
軍師的話打斷了張宗海的沉思,待他回過神來這位狗頭軍師已經磕頭跪拜在他面前。
看到他如此想死,張宗海卻笑了出來。
“先生貴姓?”
“啊?”
狗頭軍師十分震驚地抬起頭望著張宗海,但張宗海卻是微笑地看著他,手裡撚著一小段稻草,然後像惡作劇一般丟到他頭上。
“我張宗海是身份低微之人,多年來都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像我這樣的人本該渾渾噩噩渡過如同豬狗一樣的人生,但是很可惜,我同你一樣有了個執念……”
張宗海越說越興奮,身子也不自覺地向前傾,蒼鷹一樣的眼中透著一股瘋狂的金光。
“我要揚名立萬!教世人知我張宗海之名!”
“啊!”
軍師聽到這句話不禁驚呼起來,竟往後倒了下去,但張宗海卻毫不在意,只是掏出一張手帕擦拭著自己的手說道:
“大才隱隱於市,小才隱隱於野。真的人才是否隻存於高堂之上?我覺得不是。先生可知雲神宗風棲坊?”
“雲神宗、鳳棲坊……啊!就是那個天下第一名品坊!?”
軍師驚呼道。
“正是。我所見的人才何其之多,但那日先生在危機時刻竟能組織起潰兵從而立於不敗之地,光這點就讓我心悅誠服!先生不助我一臂之力,肆意發揮您的才乾,反而在這種地方窩囊求死,這是何種道理!?“
張宗海一席話對於軍師來說簡直是撼人心魄!他恨自己長的醜,恨自己的才華無人知曉最後落草為寇卻不敢自殺,又恨因自己的執念害死母親、趕跑妻兒。但今天一切的恨都在此時消弭了,他終於見到一個真心賞識自己的人。
軍師此時淚流滿面,磕頭跪拜大喊到:
“鍾行朔叩拜明主,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看到鍾行朔行此大禮,張宗海連忙將他扶起。
“以後有勞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