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經波折,三人回到了靈師閣,此時已臨近中午。
嶽庭急著去準備午飯,想讓雲墨傾吃完飯再去休息,可雲墨傾進門的那一刻便撐不住了,直奔臥室,閉門不出。
困累交加下,他碰到床的那一刻便睡著了,這一覺他睡得很沉,似乎沉浸在一片漆黑的海中,不斷下潛。
“醒醒。”
誰?嶽庭?
雲墨傾在迷糊的意識中聽到一聲低沉的呼喚。
“醒來。”
如命令一般的二字驚醒了雲墨傾,他坐來,發現自己在一片海面上。
他就坐在水上,那些水不會流動,像是冰一般靜止著,但又沒有絲毫寒氣。
他甚至能看清水中靜止的魚,還有不只是魚的東西。
那下面有師父,有嶽庭,有秦雪妍,符燃,還有許多他曾熟識的人,他們都如同雕像一般靜止在水中,閉目不言。
我又在做這種夢了。
雲墨傾揉著腦門站起來,一眼望去皆是無盡的黑海,暗黃的天空。
“醒了?”
又是那熟悉的聲音,只不過這次他覺得更熟了,那簡直就是自己的聲音。
“你是……我?”
望著眼前浮現出的人影,雲墨傾呆住了。
那人竟然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除了那雙眼睛,不同於自己的是,那人的眼睛裡有著極其複雜的符文。
“這裡是第二界層?”
“按照你們的理解,是的。”
“你是誰?”
“我是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
“什麽意思?”
“你使用的這具身體,本該是我的,你是外來者。”
雲墨傾眉頭一皺,顯然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用了十幾年的身體突然被告知不是自己的了?
“我可不記得我搶過誰的身體。”
“沒錯,不是你做的,是她。”那人一揮手,一股黑煙化作鎖鏈從水面下吊出一個人來。
被吊上來的人一身粉白薄紗長袍,如雪般銀發緊貼身體,發梢還在向下淌水,雙目緊閉,像是一具死屍,被鎖鏈勒著脖子也完全看不到一絲痛苦。
“師父?!”
雲墨傾得到這種信息本是震驚,在看到那人用如此無禮的方式對待他師父的虛影后,他心中的震驚轉變為了震怒。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要你把身體還給我,那是我的東西。”
“憑什麽還給你,就算是你的又如何,現在這具身體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該出去的是你!”
“記住你現在說的話,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說著,那人又一揮手,這次不只是一條鎖鏈憑空出現,而是數十條,它們一同刺入水面下,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將水中剩下的所有如同屍體般的虛影全數吊了上來,懸在海面上,浩浩蕩蕩連成一片屍林。
“姑且奉勸你一句,我要拿回我的身體,你最好給我老實點,不然,你看到的這些就都會成為現實。”
雲墨傾怒不可遏地召喚出諸山萬靈圖,他倒要看看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到底都有些什麽本事,敢對他如此威脅。
“諸將得令,出陣!”
他調動全身法炁,在一瞬間喚出四護法,滄青,朱珩,白嵐,玄渾四位邪神列陣在前,刀鋒皆指向前方,對著那自稱原主人,只需他一聲令下,這四護法便能夠將他想要殺死的人碎屍萬段。
可那人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意,相反,他甚至還略帶戲謔地看著雲墨傾,似乎對雲墨傾的行為感到可笑。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下一次出現會是在七天后,但是也不保證我每天都不會出現,你給我想清楚了,下次給我答覆,還有你們四個……”那人轉過身,向後瞥了四護法一眼,語氣冰冷道:“想想你們到底該聽誰的。”
“你給我回來!”雲墨傾向前猛追過去,卻撲了個空。
一睜眼,卻發現自己還是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夜色已深,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
他感覺身邊有人,側頭看去,卻發現秦雪妍躺在他枕邊,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頭金發,身上也隻蓋了一件外套。
“秦雪妍,我……”
“做夢了?”秦雪妍睜開眼睛,睫簾下星光流露。
“我剛才被拉進一個第二界層,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說,他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我是後來者,還說這都是師父做的。”
秦雪妍“嗯”了一聲,然後撩了下頭髮,把眼睛完全露了出來,與雲墨傾對視。
“我要去找師父問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著,雲墨傾抬腿要從秦雪妍身上跨過去。
雲墨傾身子還沒完全過去,胸襟便被秦雪妍抬手攥住了,他左手險些抓空,一落身,半個身子便懸在了秦雪妍身上。
二人這個姿勢實在不雅觀,要是這時候嶽庭進來……
“你有話說話,拽我幹什麽?”
“師父可能另有隱情,也許不會告訴你,不如我先給你看一眼。”
“你要怎麽看?”
“看你的過去,也許能了解到實情。”秦雪妍眼中的符文逐漸沿著同一方向運動起來,逐漸拚出一輪奇異的符號。
“我也能看見嗎?”
“你不會,只是再睡一覺的感覺。”
“好了,別眨眼。”秦雪妍把雲墨傾拉得更低了些,兩人的鼻尖幾乎能碰到一起。
天象律。
“你醒來後如果看到我的行為很反常,可能就是看到了某些無法理解的東西,記得讓我冷靜下來。”
“怎樣都可以?”
“嗯,怎樣都可以,就是……別太疼。”
星眼中流淌著金光,如繁星般閃爍的光點在視野中逐漸扭曲成一團漩渦,雲墨傾隨即也逐漸失去了對周圍一切的感知,意識在這團漩渦中愈陷愈深。
當意識中只剩下這星河一般的漩渦時,雲墨傾猛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坐在一條街道旁的長椅上,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可頭上卻有一道光束,照亮了他和眼前的街道上一個啼哭不止的嬰兒,此時大雪紛飛。
寒風刺骨,呼嘯凜冽,雲墨傾隻穿著一身睡衣,但卻不感到有絲毫的寒冷。
很顯然,這裡不是真實世界,我怎麽又做夢了,不是說就像是睡一覺嗎?
他赤著腳踏入雪地中,能感到冰雪微涼的觸感,很朦朧,不像是真的。
他走到那啼哭不止的嬰兒面前俯身蹲下,脫下外衣想把她包裹起來。
那嬰兒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手上的衣服竟然直接穿過了嬰兒的身體,完全無法與嬰兒有任何接觸。
也是,我和她總有一個是假的,怎麽可能相互接觸呢。
這裡可能是秦雪妍構建的第二界層,但是他不理解為什麽要把他送到這來。
還有,秦雪妍怎麽不在這?
雲墨傾蹲在地上仔細的觀瞧著雪地中被掩埋的一半的嬰兒,他沒見過幾次小孩,所以猜不出這個嬰兒大概多大。
光穿透他的身體,仿佛在印證他才是虛假的那一個。
他又回到長椅上,聽著風聲與哭啼聲混雜在一起的聲音,直到那哭聲逐漸被風聲淹沒,他知道,那個赤身裸體的人類幼童快撐不住了。
我要看著她死嗎?就沒什麽需要我做的?
雲墨傾心中並無太大波瀾,死亡他見識過太多了,但是這樣看著一個嬰兒凍斃在寒風暴雪中還是很殘忍。
秦雪妍,你到底在幹什麽?
此時遠處傳來了馬蹄重踏在雪地中的聲音,由遠到近,直到被光束照亮。
那是一架由兩匹黑馬拉動的老式馬車,烏木的框架,鑲皮木的車輪,朱紅的蓬頂垂掛著一圈銀白流蘇。
從沒有安裝緩衝簧的車軸可以見得,這並不是陵都現在流行的那種,若是假定此地為陵都,那這些事可能發生在十幾年前。
“老爺,前面有個東西,好像是個孩子。”沒有臉的車夫對著車轎內說道。
“這麽冷的天,怎麽會有孩子?”車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車夫跳下車,把奄奄一息的嬰兒抱了起來,連忙送到車轎裡。
不一會兒,車廂裡面便傳來了兩個人的交談。
“又是被家人拋棄的可憐孩子,阿瑞,我想留下她。”
“你要給別人養孩子?”
“那怎麽了,反正我又……對吧,我覺得能在這裡撿到她一定是緣分,說不定是天神送給我們的。”
“天神可不會這麽好心。”
“讓我照顧她吧, 好不好。”
“我不同意。”
“這是我僅有的願望了,滿足我好嗎?”
“……算了,隨你吧。”
“謝謝。”
……
不知是誰在對話,雲墨傾聽得出他們是要收養這個嬰兒,還好,她至少不會凍死了。
車夫從車廂裡出來,接著駕車,一聲清脆的鞭響震破寂靜,兩匹黑馬長嘶一聲,卻遲遲不肯向前走。
“老趙,怎麽回事?”
車廂內傳來男人的聲音,應該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老爺,這兩匹是北疆馬,剛馴服還沒幾個月,性子有些烈,我有辦法治住她們。”說著,老趙掄起鞭子,對著兩匹馬的後身,一左一右奮力鞭撻。
夜空似乎都被馬鳴驚醒,一高一低,一前一後響徹在無盡的雪夜中,但即使這樣,那兩匹馬還是不肯走。
車夫覺得有點邪性,這兩匹馬似乎是在忌憚什麽,前面有什麽東西?
雲墨傾看了半天也覺得不對勁,於是繞道馬車後面,想找個地方落腳,進車廂裡去看看情況。
說不定是那嬰兒在搗鬼。
這大雪天,路當中出現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還恰好被車夫看清而沒被車軋死,此時又有了這般異樣,說不是有鬼,鬼都不信。
他走到車正後方,想從後窗往裡看,可這一抬頭,卻突然看見一個無比熟悉的東西。
當他看到那東西後連呼吸都靜止了。
那馬車的後方雕刻著一個極大的“秦”字,這是秦家的車?那剛才的嬰兒不就是……秦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