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忽然傳來兵戈之聲,鬼母猛的攥住她的胳膊,聲音淒厲:“走!快帶眉兒走!”
紀昀心知無法回頭,隻得硬起心腸抱著葉輕眉往外走,葉輕眉心頭猶如被萬千鋼針穿刺,她嚎啕大哭,瘋狂的掙扎起來:“娘!娘!放我回去,我要和我娘在一起!”
紀昀緊緊抓著她的胳膊,葉輕眉吃痛之下把她的胳膊咬得鮮血淋漓。鬼母緊緊咬住嘴唇,把未出口的話吞了下去,眼裡盈滿淚水:“別走。”
“義母。”
身後傳來柳琴的聲音,鬼母詫異的回過頭,只見柳琴垂首望著她,目光十分溫柔,鬼母詫道:“琴兒,你為何不走?”
“我能去哪裡?我也殺過人,外面的世道早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這裡才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墳墓。”她輕歎道,“讓我陪你走完這一程吧。”
鬼母勉強笑了笑,伸出手來,緊緊抓住柳琴的手,柳琴也回握住她的手,一道刺眼的光芒閃過,山洞轟然坍塌,紀昀再回過頭的時候,無論是鬼母還是梁紅玉都已埋沒在茫茫青山之下。
春至,滿院杏花盛放。
迎春花開滿了整個京師,城裡的人們籠罩在春節結束後不久的喜慶氛圍之中。街道上敲鑼打鼓的聲音隨處可聞,隱隱約約傳到碧華宅內,給這個恍若仙境般寧和的地方添上了一些隻屬於凡俗世間才有的感覺。
紀昀走到屋門前,本想敲敲門,卻停下了腳步,看到紀若梅走了過來,連忙問道:“眉兒怎麽樣了?”
紀若梅搖了搖頭:“不行,從出事那天開始,她就一口東西都不肯吃了。這樣下去,身子怎麽挨得住呢?現下怎麽辦呢?”
紀昀沉默了片刻:“讓我去勸勸她吧。”
她走進屋裡,看到葉輕眉仍然怔怔的坐在窗前,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杏樹,紀昀坐到她身邊道:“現下花朵才剛剛開放,過段時間就能結出杏子了,到時候我拿杆子打了給你吃。”
葉輕眉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隻把她當作屋裡的桌椅一類東西。紀昀道:“你已經三日水米未進了,再這樣下去會撐不下去的。你想死嗎?”
“死又何懼?”葉輕眉終於開口道,“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在世上既無去處,也無歸處。”
“死是是最容易的事,一抹脖子也就完事了,活著才是最難的。”紀昀平靜道,“你的家人並非死於天災,而是人禍,你難道就這麽打算一了百了,讓幕後凶手繼續過他們的好日子嗎?”
“那我能如何?”葉輕眉道,兩行清淚沿著她消瘦的臉龐緩緩流下來,“我一介弱女子,既無權勢又無本事,如何能報仇。”
“我同你一樣,也有無法報的血仇,我的仇人高高在上,大權在握,但至少我可以做到一件事。”紀昀凝視著她的眼睛道,“那就是好好活著,在那些不情願你活著的人眼皮娣下好好活下去。”
葉輕眉怔了怔,紀昀把粥遞給她,柔聲道:“這是娘特意給你煲的粥,放了不少補身子的食材,以後你就是我妹子,我的娘親就是你的娘親,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把它喝了,好好活著。”
葉輕眉沉默了許久,接過粥喝了起來,眼淚落在了粥中泅散開來。紀昀摸了摸她的頭髮,起身離開了屋子。她走到窗前,拿出那本在祝家繡樓找到的《太平廣記》翻開,書早已翻折了,邊緣題著一行娟秀的小字,正是黃崇嘏的詩:
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衫居郡椽,永拋鸞鏡畫蛾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身鏗然白璧姿。
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
窗外晴空朗朗,萬裡無雲。紀昀看著題字是“鳴鳳君”,字跡卻是祝南笙的。鳴鳳君是梁紅玉,也是祝南笙,她輕輕撫摸著那幅畫,想起梁紅玉眼中的淚光。她曾有機會殺了紀昀,卻因無意中撞破她的身份而未能下手,或許也是因為她在紀昀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夢想。
徒有鳳凰之志,卻只能作繭中之蝶。紀昀發現書上畫了兩隻蝴蝶,便剪下那張書頁,張開了雙手,兩隻蝴蝶從她的手中翩翩而起,飛入朗朗晴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