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昀不解的抬頭看他,謝南風忽然像被針扎了一樣,慌忙收回手,三寸厚的臉皮竟透出一絲血色。他綁好了繃帶,為她披上外衫,紀昀披散著一頭濕漉漉的黑發,臉龐煞白,眼角微微泛紅,謝南風頓生憐意,柔聲道:“痛就叫出來,這裡又沒有外人。”
“這點傷勢而已,我還仞得了。”紀昀道。謝南風奇道:“你又不是武官,怎麽會經常艏傷?”
剛才紀昀脫下外衫時他就看到了,她的身上有一道極深的舊傷,幾乎貫穿了胸膛,盡管事隔經年,仍然能看出曾經的凶險,謝南風不自覺的撫上那道傷,柔聲問道:“這是怎麽弄的?”
“流亡時被元兵砍的。”
一看到她的眼神,謝南風便知道她在說謊,便沒有戳穿。紀昀道:“你當了這麽多花葵,就沒有人拆穿你的真實身份嗎?”
“其實我修煉過一種法術,叫做假鳳虛凰,白日是男子,夜晚就變作女子。”謝南風肅容道,紀昀嗤笑道:“又在胡說八道。”
“你這就是鈷陋寡聞了,假鳳虛凰在江湖上屬於獨門功夫,我從不輕易告訴外人。”
“那你給我變一個看看。”
“其實我現在已經變回來了。”謝南風腆著臉湊近她,“不信你摸摸看?”
“厚顏無恥。”紀昀今日接連生故,早已疲憊不堪,懶得陪他耍寶。謝南風看出她累了,便柔聲道:“你先好生歇著吧。”
“你呢?”
“怎麽了,想讓我留下來嗎?”謝南風壞笑道,“鈷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壞了你的名節,你今後怎麽自處?”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紀昀瞪了他一眼,“你給我上藥時怎麽沒想到這一節?”
“事急從權。”謝南風道,“既然你我已有過肌膚之親了,你就只有嫁給我了。”
“說什麽鬼話。”紀昀不以為然,謝南風歎道:“紀大人啊,你就不能像個女兒家害羞一次嗎?”
紀昀欲言又止,謝南風看出了她的心思:“被俘的家眷都被官兵救走了,你可安心了。”
“那就好。”紀昀疲倦的揉了揉眼睛,和衣躺下,喃喃道,“我剛剛想到,若是祝家人在沿路遇害,洗劫他們的很可能是水匪。得和魯大人說一聲,好好審審這群水匪。”
“行了,你可真是操心的命。”謝南風豎起食指貼在她的唇上,柔聲道,“天大的事也沒身體重要,明日再說吧。”
紀昀和衣躺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卻看他守在床前。以謝南風的武藝,不會有人再在夜裡靠近她,水匪的事也有人處理後續,她慢慢閉上眼睛,安心的沉睡過去。謝南風坐了一會兒,見她已經睡著了,才輕手輕腳的為她蓋上被子,端詳著她的面容。
世間男子多迷戀少女的天真可艾,話本裡的女子也是二八年華,如花似玉,似乎只有這樣的女子才值得被好好寵艾。但十六歲高中狀元,如今已過了八個年頭,歲月磨平了她的少年意氣,她沉靜得猶如深潭,卻有一雙執拗而堅仞的眼睛。房間裡的光線十分暗淡,卻有月光從明紙糊上的紗窗裡透出來,照在紀昀的臉上。紀昀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滬吸急促,額上全是細碎的汗水。他不禁輕輕伸出手,想拂開她臉上的碎發,卻在碰到的瞬間縮了回手。
十年前,謝南風曾在臨安城中見過她,那時剛高中狀元的紀昀一身紅色官服,胸前掛著紅花,騎著高頭大馬行走在臨安的街道上,俊眉修目,豐神俊逸,不知多少姑娘紛紛把手帕和香囊都往她身上扔,她一概來之不拒。謝南風站在二樓的窗口看著有趣,便也扔了個香囊下去,紀昀卻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首燦然一笑。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當時的紀昀風頭一時無兩,禦前奏對深得皇帝讚賞,還寫的一手妙筆生花的好文章,年年摘得賽詩會的頭籌,謝南風第二次見到她已經是兩年後,那時一眾京官在畫舫上宴飲作樂,由京城迭翠坊的頭牌蘭心作陪,紀昀笑容如舊,眼神卻帶了疲倦,不複高中當日的神采飛揚。她喝得酩酊大醉,當場賦詩一首獻給了蘭心,而後便謠傳,她做了蘭心的入幕之賓,卻因流連青樓被言官彈劾,連降了兩級。
她那時太年輕,一昔鯉魚躍龍門,生性耿直又嫉惡如仇,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南風離開臨安後數年,得知她因一首詩被卷進了黨禁,差點被斬首,隨後就被流放到遙遠的嶺南,數年後才被重新啟用。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交集,對謝南風而言,她只是生命中的過客。京城數年對她不過浮華一場,流言中她的紅顏知己蘭心也在數年後洗淨鉛華,嫁作了商人婦。
曾經名動京城的新柯狀元,到如今的七品縣令,這十年來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記憶中似乎總有一人望著她,時而溫柔,時而嚴厲,那人的教導猶如綿綿不絕的細雨,滋潤著她的心田,仿佛一閉上眼睛還是年少時,午後的陽光照進了書塾中,耳畔響起婉轉的讀書聲。
“東歌,你且起來回答,讀書所為何用?”
“是。”她朗聲道,“聖人雲,君子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時她還不明白這四句話的分量,直到恩師血賤當場,頭顱滾落到她面前,她方才明白,當日的自己是多麽天真無知。
紀昀倏然從噩夢中驚醒,急促的喘著氣,滿身冷汗。月光穿越窗格,在她臉上投下十字形的陰影,她失神的盯著天花板,回頭一看,卻發現謝南風還守在窗前,懷中抱著一柄長刀。他生的眉目如畫,鼻子卻過分高挺,下頜線條轉折力度十足,與充滿女性美的臉龐犯了衝,紀昀看了他一會兒,起身輕手輕腳的起身穿鞋,披衣走出門外。此時夜襲已經結束,只有幾個士卒在附近走動,紀昀一眼就看到魯吉英正和一個士官說話,便站了片刻,等他交代完才走上前去,拱手道:“魯大人。”
“紀大人,你有傷在身,怎麽不好生歇著?”
“實不相瞞,我在調查一起陳年舊案,可能與今日劫匪有關,能否容我與水匪頭目說幾句?”
魯吉英爽快的答應了,帶他去了臨時搭建的牢中,紀昀一眼就看到燕離正被縛了手腳,嘴上綁了布條,他驚愕的看著紀昀,魯吉英使了個眼色,便扯掉了他口中的布條,燕離脫口而出:“你是那個賤人的駢頭?”
“汙言穢語,給我跪下!”一旁的小兵立刻踹了他一腳,紀昀走到他面前道:“你若能為我抓住殺害我父兄的仇人,我就請求魯大人對你從輕判決。”
“你仇人是誰?”
“是一江上劫匪,名叫盧虎山。”
“盧虎山?”燕離用方言念了一遍,“二十多年前,這沱江上倒是有一水匪名叫盧虎山,殺人劫貨的事幹了不少,你家人興許也是死在他手中。”
紀昀暗暗咀嚼著這個名字,抬頭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這我就不清楚了,二十余年前,他和拜把兄弟忽然消失了,應該是金盆洗手了吧。”
“這些人當中是否有一個叫什麽三娘的?”
“車三娘。”燕離詫異道,“你怎麽知道她的名字?她是盧老大當年的相好,也是當地橫行一時的女水匪。”
紀昀默不做聲, 心裡卻盤算著,倘若王媒婆就是曾經的車三娘,那祝崇文和張玉定然也是水匪,這也能解釋他們身上為什麽都有刀劍砍殺的傷痕,那真正的祝老爺必定早已遇害。
“魯大人,倘若有人在江上遇害了,屍體被拋到江中,最有可能被衝到什麽地方?”
“這個問題我可答不了。沱江途徑許多地方,水流速度和河中淤泥情況都不一樣,如何知道人會被衝到哪裡?”
紀昀皺了皺眉,想到時日畢竟過去二十多年了,歎道:“算了,我自己去查查吧。”
第二天一大早,紀昀就去了當地縣衙,因以往衙門庫房起過一次藿,當地裡正才留有祝家的原籍檔案。次日一大早,紀昀就去衙門查了當年之事。祝家乃當地名門,但幾代以後人丁凋零,嫡出的只有祝崇文一支,當時他為了躲避兵災帶著一家人乘船去了蜀中,從此再無音信,半月以後,祝府突然被歹人血洗,祝府上上下下數十口,從仆從到幼童無人幸免。
“算算時間,正好是‘祝崇文’到達永康縣不久,祝家人就被滅口了。”紀昀沉吟道,“這麽看來,極有可能是他頂替了身份後買凶殺人。”
“本來出了這麽大的事,肯定驚動了官府,但當時北邊都在打仗,人心惶惶,祝家又沒有家屬催促查案,此事便拓了下來。”謝南風道,“你說真正的祝崇文乘船去了蜀中?”
“對,後來我們打聽道祝老爺到了蜀中,便也去信告知此事,祝老爺卻只是托詞身體不適不便趕來吊唁親人,隻安排了管家帶著幾個家丁來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