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家小姐化作厲鬼來索命,會把親生父親剝皮剜心嗎?”
“老爺可是把梁公子活活打死了呀!小姐一直被囚禁在柴房裡,眼淚都流幹了,也沒能和梁公子見上最後一面,老爺為了臉面,還對外說她是病逝。”
“祝崇文出事以前,有什麽異常表現嗎?或者說和其他人有過書信往來嗎?”
“我只是在繡樓工作,老爺從來不讓我們近身。但夫人的話……”碧桃努力回憶著,“大約出事前不久,王媒婆來到我們府上取了生辰八字,說是與馬少爺的和一和,但那晚王媒婆並沒走,而是留宿了府上,我深夜路過房間時,卻看到老爺的房間亮著燈,然後傳來王媒婆的聲音。”
“他們說了什麽?”
“王媒婆似乎是來報信的,說兩個故人沒了。”碧桃道,“我只聽到他們說了句什麽廬虎山死了,然後老爺忽然激動起來,道了句‘你確定’?卻被管家給製止了,接下來的話我便聽不分明了。”
“你確定?”
“確定,我晚上睡覺一向很輕,一有風吹草動就醒了。他們一直商議到很晚,一整夜都沒出來。”
“聽你這麽說,不止祝老爺和張玉,王媒婆和他們也是舊識?”紀昀忽然想起了在給祝崇文驗屍時,發現他身上遍布舊傷。一個自小養尊處優的富商之子,為什麽身上有這麽多傷痕?
“你知道老爺原本是哪裡人嗎?”
“回稟大人,老爺是洛陽人,後來舉家遷到了崇州。”
“但我聽張管家的口音,似乎帶著益州那邊的口音。”紀昀道,“聽王媒婆的鄰居說,她也是益州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
紀昀沉吟半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碧桃:“你確定這個梁公子真的死了嗎?”
碧桃一愣,抬起朦朧的淚眼望著她:“我也沒見過他的屍體,但他被抬出去時全身都是血,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行,既然都說是祝小姐的厲鬼作祟,那就開棺驗屍。”紀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我倒要看看青天白日,誰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祝南笙葬在後山腰的祖墳裡,因棺木剛落葬,墳上的泥土十分松軟,墳前的一對龍鳳紅燭都未燃盡,滿地飛舞著香灰和紙錢。因當地人都忌諱開棺驗屍,紀昀隻得找來官府的衙役和仵作幫忙,鏟開棺木上的浮土,墓上灑了一圈朱砂,灌入了鐵水和糯米汁,蓋得嚴嚴實實,眾人把棺木抬出來,開始旋取棺材蓋上的鐵釘,費了不少功夫才把棺材打開,迎面撲來一股濃鬱的花香,身後忽然傳來蝴蝶振翅的聲音。他猛的回過頭,大片瑩藍色的蝴蝶從棺木中飛出,紀昀以袖遮面,蝴蝶鋪天蓋地的奔湧而出,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帶著瑰麗的藍色,幻化成無數浮動的光點,一轉眼就消失在陰沉的天空中。
“這是怎麽回事?”紀昀愕然道,“這個季節哪來這麽多蝴蝶?”
馬思文身著壽衣,平躺在棺木內,臉色青白,祝南笙卻不知所蹤,隻留下一灘血水和空蕩蕩的嫁衣。胡氏隻望裡看了一眼,頓時尖叫一聲,當場嚇得委頓在地,幾個丫鬟手忙腳亂的把她抬起來,原來棺蓋內部竟然布滿了血紅的手指印,淒風冷雨之下,四周寒鴉滬喚,再目睹如此瘮人的場景,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紀昀神色不變,直接俯下身鑽進了棺木,棺木為了二人合葬,做的十分寬闊,一個成年人在裡面行動綽綽有余,裡面彌漫著醃製屍體的香料氣味,他舉起燭台照亮棺中,用手指蘸了一點血印子聞了聞,隨後笑了:“是雞血。”
“您是說,有人在裝神弄鬼?”
他輕捷的從棺木上跳了下來,回頭看著一臉驚駭的祝家人:“梁少康住在哪裡?”
胡氏臉色慘白,冷汗頓時就下來了:“您在說誰?”
“我再問一次。”紀昀冷冷道,“梁少康出事前住在哪裡?”
“醉香樓!”張玉迫不及待的答道,“姓梁的有個醉香樓的舊相識,她被打傷後也是醉香樓的人把他抬了回去!”
醉香樓。
自從本朝遷都臨安以來,勾欄瓦舍便隨之興起。城中以此為業的女子眾多,川蜀氣候溫和濕潤,向來美人輩出,曾有人放言,縱然是臨安城裡最好的青樓娘子,也比不上醉香樓的花魁謝南風。可惜謝南風雖然豔名遠播, 愛慕者猶如過江之鯽,卻因眼高於頂難以接近,鮮少有人能一睹她的芳容。
當城內許多屋舍燈藿已滅,醉香樓正是春色一片。紀昀剛到永康縣赴任,出入一向一身青衫,平時若不辦公事,甚至很少穿官袍,因此一進門就被老鴇拒之門外。盡管紀昀也算難得的美男子,但青樓一向是個認錢不認人的地方。
“官府辦案。”紀昀隻得祭出殺手鐧,老鴇倏然色變,連忙把兩人領到了內院,搓著手訕笑道:“大人,我們一向好好做生意,您來此有何事?”
“你認識梁少康嗎?”
“不認識。”
“聽說梁少康與你們的南風姑娘是舊識,他前些日子誆騙一個良家女子私奔時,曾來醉香樓躲過幾日,此事當真?”
“回稟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此事。南風是我們這兒的花葵,入幕之賓不乏顯貴,如何看的上一個窮酸書生?”
“我什麽都沒說,你怎麽知道梁少康是個窮酸書生?”紀昀笑道,老鴇一時語塞,紀昀便推開她往裡屋走去:“讓我見見南風。”
“抱歉,今晚南風姑娘已經有約了。”
紀昀話音未落,拉門被嘩的一聲打開了,紀昀剛想起身,腳下踉蹌了一下,只看到了來人的腳背。紀昀仰首望去,只見一位美人正站在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她穿著曳地的大紅紗衣,衣擺上繡滿怒放的海棠花,內裡是一色春花綢衣帶百褶綃紅襟口。一隻流雲蝴蝶簪斜斜插頭上,並瑪瑙珠墜恰似水簾盡泄籠住烏黑的頭髮,耳邊一雙翡翠耳墜明晃晃的搖來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