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昀帶她去了一家布莊,布莊店面不大不小,上書三個大字錦繡閣,內裡桌椅停當花木有致,陳設得井井有條,布匹雖不多,色澤織工卻都不錯,來往的也都是富家小姐夫人。葉輕眉羨慕的用手指輕撫面料,那些柔軟的絲緞,流動的水一樣的光澤,都是她這輩子沒見過的。
“給這位小姐量量身形,裁一件衣服吧。”紀昀吩咐道。她畢竟是本地父母官,掌櫃的立刻滿面笑容的迎上來,“這位是您夫人嗎?”
“不,是舍妹。”
“哦,失禮失禮,請紀姑娘先挑一塊料子,我差人給您量好身形。”
葉輕眉粗略的掃了一眼料子的價格,哪怕她不通世事,也明白紀家過得十分節儉,紀昀過慣了苦日子,連轎夫都不肯請,昧天走路回家,便隨手指了一塊暗紫色的料子。
“你一個小姑娘,怎麽穿得這麽暗沉。”紀昀瞪了她一眼,拿起葉輕眉第一眼看中的碧色綢緞,綢緞流光溢彩,上面繡著細密的竹葉和花枝。“就這匹吧。”
“紀大人,您的眼光真好,這是我們新進的蜀錦,名叫浮光錦,這花色也是蜀中繡娘一針一線花了足足七日繡出來,我們店裡正好有一件浮光錦製出的成衣,若是姑娘喜歡可以賣給您。”
“試一試吧。”
葉輕眉換上了衣服,她原本膚色便瑩白皎潔,趁著碧色更是清新秀麗,嫩生生如一株綠玉蘭般,當真是明媚鮮妍至極。
“就這匹吧,小姑娘還是得穿得鮮亮才好看。”紀昀笑了笑,見她只是隨意挽了個發髻,便走到路邊的鋪子,買了一支蝴蝶銀簪子,簪子雖然是素銀的,但簪頭做成蝴蝶流蘇,一轉頭流蘇就輕盈晃動。葉輕眉一身簇新,頭上插著新買的簪子,臉頰紅撲撲的,卻看到紀昀一身樸素皂衣,身上全無配飾,不由囁嚅道:“紀大人,您對我這般好,我實在是無以為報。”
“你這孩子,買件衣服發釵就哄好了?”紀昀笑道,“你既要留在我家裡,那便得給你一個名分。我認你當妹子可好?”
葉輕眉喜出望外,連忙道:“兄長!”
“你既叫了我一聲兄長,做兄長的給自家妹子買點衣服首飾算什麽?”紀昀笑了笑,“我也只是個小官,俸祿微薄,你不嫌棄我家貧窮就好。”
葉輕眉心中感動,目光盈盈望著紀昀。紀昀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見前方有一堆女子圍在攤位前,便問道:“要看看嗎?”
葉輕眉點了點頭,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面前是個賣胭脂水粉的攤位,還兜售有各種面脂花露,花香襲人。紀昀想起天寒物燥,紀若梅的臉上經常乾裂,便拿拿了一盒面脂問道:“掌櫃的,這面脂怎麽賣?”
“一兩銀子一個。”
“能少點嗎?”紀昀摸了摸身上,發現帶的現銀不夠了。掌櫃見他衣著樸素,一副窮酸相,面露不屑:“這東西可是用上好的花蜜香粉做的,以鹿髓為娣,既滋潤又芬芳撲鼻,現下市面上的面脂都是用豬胰子做娣,怎可與之相提並論?”
紀昀正想還價,一雙塗了丹寇的手忽然伸了過來,拿起她面前的面脂:“是嗎?我上次來買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紀昀回過頭,南風站在身後,依然一襲紅衣,烏油油的長發挽了個高髻,簪著鳳凰金簪,耳上碩大的珍珠耳環輕輕搖曳,額上畫著紅色花鈿。他生的明豔,硬生生壓住了滿身珠光寶氣。葉輕眉一愣,本能的流露出敵意:“你是誰?”
“這是醉香樓的頭牌,南風姑娘。”
“醉香樓?”
“哎呀,姑娘,你連醉香樓的名字都沒聽過嗎?”南風俯下身,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仔仔細細的打量著她,笑靨如花:“我看你生的也不賴,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保證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南風姑娘慎言。”紀昀倏然變色,伸手護住葉輕眉,“我妹子年幼不懂事,姑娘家的名聲最要緊,請您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話。”
“我聽說紀大人是獨子,什麽時候新認了一個妹子?”
“剛剛。”
南風回頭看了眼護犢子的紀昀,輕笑道:“這胭脂也不貴,千金難買美人一笑,紀大人何故如此小氣?”
紀昀一看到南風就想起那晚的事, 頓時有些尷尬,苦笑道:“南風姑娘,你就別打趣我了,花千金圖美人一笑是風流才子做的事,我的俸祿微薄,能養活家人實屬不易。”
“紀大人若是銀錢上緊張,不如娶了我回家,我雖然稱不上富可敵國,卻也保你一輩子富庶安康。”
“無論男女,立於世間應當憑借自身本事,豈能靠他人補貼?”
“紀大人言重了,我真心仰慕大人的人品才華,只要大人願意,我的房門永遠為您敞開,只可惜人在風塵,身不由己,不然我願為府中侍婢,荊釵布衣侍奉大人。”
南風的一番調子不高也不低,卻讓周圍人都聽到了。紀昀無言以對,順手拉過她,俯在她耳畔低聲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還當著眾人的面這麽說,究竟想做什麽?別說是因為仰慕我,這話鬼都不信。”
“不做什麽。”南風笑盈盈的說,“紀大人,你可別忘了你還欠著我一份人情。”
“算我求你了,千萬別在外面亂說,否則我這脖子和腦袋就在一起呆不住了。”
“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南風靠在她的耳畔,吐氣如蘭,“但紀大人不要忘了欠我的人情。若是我將來有事相求,大人莫要推三阻四才是。”
“南風姑娘,你這債收的也忒快了,比放印子錢的還狠。”紀昀頭皮發麻,深深後悔招惹上了這個煞星。南風粲然一笑,回頭只見葉輕眉站在一旁盯著自己,陰著一張臉,眼神猶如毒蛇一般,他心下微微詫異,看了一眼毫不知情的紀昀,頓時生了看戲的念頭,便也沒有點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