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見宗羊似乎有改換社會體制的思想後,便想試探一下他是否也是穿越者。
於是點頭道:“宗老師說的是至理,我也曾想過這些問題,倒也想到了一個方法,還請宗老師指教。”
宗羊訝然道:“你有比皇權更好的方法嗎,快說來聽聽!”
賈芸便道:“可在如今內閣的基礎上擴充人員,形成一個幾十人乃至於幾百人的議事機構,可稱其為‘議事庭’,其中人員可稱為‘議事官’……”
說到這裡,他盯著宗羊,要看他有什麽反應。
他不好直接說出“議會”、“議員”的字眼,怕的是宗羊如果也是穿越者,便會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到時可能禍福難料。
宗羊卻並無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背著手,微微低頭思索賈芸的話。
賈芸隻得繼續說道:“議事官可對大小事務進行公開議論,拿出合乎多數人需求的治理方案。”
宗羊皺眉道:“這不就是朝廷禦使在做的事情嗎,只是讓他們擁有了內閣的權力?”
賈芸見宗羊不像是穿越者,即使是穿越者,也不會是自己原來那個世界穿越來的。
便大膽說道:“禦使只是皇帝的耳目,派往各地監督地方事務,或在京中監察官員乃至皇帝的言行舉止,最終只是對皇帝一人負責而已。我所說的議事官,是由大眾推舉,代表著大多數百姓的利益。他們在議事時,可通過投票來計算大多數人的意願,超過一定比例後即可推行議事方案。”
宗羊想了一會兒,然後搖頭道:“你這個方法有兩個致命的缺陷。首先一個,這是與皇權完全背道而馳的,一來需要徹底鏟除皇權,二來也要讓人們拋棄根深蒂固的綱常思想,這兩項豈是容易的。即使暫時用你手中的權力強製達到了目的,人們也只是臣服於你的強權,根子上還是沒有變。”
賈芸心道這就需要進行一場浩大的思想運動了,確實不是那麽容易。
但可以退而求其次,使用君主立憲的方法,一方面繼續在人們心中保留象征性質的皇權形象,另一方面則最大程度限制皇權的權力范圍。
不過正如宗羊說的,要想推行這個方法,前提就是自己要掌握強權,且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保證這個強權的持續存在,否則很容易導致舊有的皇權死灰複燃。
也就是說,賈芸可以推行新體制,但自己必須要做舊有體制的最後一任皇帝!
便把君主立憲的方法,用切合這時代的說法講述與宗羊聽。
本以為宗羊在聽到這麽“先進”的思想後,會對此大加讚賞,誰知他卻連連搖頭,表示否定。
卻聽他說道:“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個缺陷。如按你說的去辦,長久必然形成不同的利益團體,那些議事官會被各個團體收買,做他們的喉舌,終究還是損害百姓利益。且因皇權被架空,各個團體可能變本加厲,做盡傷天害理之事,卻無強權對其懲罰。到時候百姓雪上加霜,人們恐怕又要重新呼喚皇權了。”
賈芸倒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便一時怔住,思索破解之法。
誰知宗羊卻又點了點頭,笑道:“不過若把你這個思路結合我道門的方法,或許能互為補充,形成一個趨近於完美的結構。”
賈芸才知宗羊早有了自己的方法,便忙追問。
宗羊沒有直接回答,卻問賈芸道:“你是否覺得每個朝代開國之時,大多治國清明,百業俱興,往往會形成一個盛世局面?”
賈芸點頭道:“確實如此,本朝開國之時,太祖治國雖過於酷烈,其後仁、景二帝推行仁政,以無為治國,使得天下恢復生機,最終造就了一個太平盛世。”
宗羊道:“這是開國時的幾任皇帝頭腦清晰、治國有方。其後的皇帝逐漸昏聵,不知百姓疾苦,放任官商貪腐,致使天下陷入亂世,終究被新的皇朝取代。”
賈芸深以為然,卻不知宗羊如何解決後世皇帝昏聵的問題,於是問道:“宗老師是否有了解決之法?”
宗羊點頭道:“若要解決這個問題,須得有更高的強權規范皇帝的行為。皇帝有犯錯的,責其改正;有昏庸的,使其讓賢。這更高的強權,按理只有神仙可以辦到,然而如今既已發現神仙並不存在,便不能指望他們了。不過正因神仙一途是絕路,我將道門從出世轉為入世,便忽然有了一個能夠超越皇權的存在。”
賈芸已聽出他的意思,恍然道:“你難道是想把道門打造成皇權之上的強權?”
他還有一句話沒講,便是如此一來,相當於搞了個政教合一,把原本較為先進的俗世政權變為保守甚至黑暗的宗教政權。
宗羊這個方法讓賈芸心裡一緊,對他警惕起來。
難道眼前這位看似超凡脫俗的修道之人,卻是比自己更貪戀皇權的人,甚而不惜把天下拖入黑暗深淵?
宗羊似乎從賈芸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疑慮,便又哈哈笑了一下,道:“幸而我並非你想象中的那種人,否則你現在又要死一回了!”
賈芸見他並不回避這個問題,便長籲一口氣,笑道:“以道門製約皇權,怎知不是造就另一個皇權出來?不僅沒有解決問題,而且可能因教義信仰問題,對天下百姓更加殘酷!”
宗羊答道:“你之所慮,在於把我道門想象成俗世團體。然則我的意思是讓得道高人直接介入對皇帝的監督,此得道高人雖非神仙,卻有近乎神仙之力。便如雲師妹,可用超越凡人想象的能力,影響凡人的精神思維。這是我道門主動介入,並非是求天下人被動接受。”
賈芸聽了,一時沒想明白主動介入和被動接受有什麽區別。
宗羊繼續說道:“我道門修煉到一定程度,會失去凡俗貪欲,只因到了一定境界,精神上會達到某種神仙般的享樂感覺。若無這般感覺,或從這種感覺中墮入凡俗,便不是得道之人,那時自然沒有本領監督皇權。我雖修道多年,卻尚未得道,也只是皇權束縛下的一介草民而已。”
賈芸漸漸明白了宗羊的意思,是讓擁有近乎神仙能力的人,來節製皇帝、監督天下。
此人並非宗羊,那麽他選定的極可能是自己師妹雲尚霞,但雲尚霞正嘗到出陽神的甜頭,哪裡有閑情插手凡俗之事。
便說道:“此得道高人看來是雲仙姑莫屬了,只怕她並不願意。”
宗羊點頭道:“她如今自然不太願意,所以我有兩個方案。一是我自己或其他有稟賦的人,努力修道,達到她那樣的境界。二是等雲師妹修仙失敗,主動回頭。”
賈芸想了想,道:“這兩個方案看起來似乎都不容易。”
宗羊至今沒有得道,恐怕還是因為資質稟賦問題,否則也不用寄希望於他人了。
只聽宗羊點頭道:“一來能夠得道的人,百年難出一個。如今雲師妹得了道,恐怕當今世上再難找到第二個。我自認資質還行,只是由於過於清醒,對神仙一途有了疑慮,可能再也難有修為上的進步。所以若有其他資質高的人,定要讓雲師妹收為傳承人,好讓本道一以貫之,能持續對皇權擁有監督之人。”
賈芸聽了,想到雲尚霞把晴雯收為徒弟,便恍然道:“你是覺得晴雯擁有稟賦,所以才讓她來傳承的嗎?”
宗羊點頭道:“我暗中觀察過她,無論是外表骨骼,還是內在性情,乃至心境純淨之處,都是難得的人選。她或許不如當初的雲師妹,卻比可卿、可薰這兩個丫頭更有稟賦。”
賈芸聽他提到秦可卿,思路便立即轉到她的生死問題上。
便迫不及待問道:“我正有一個疑問要請教宗老師,那秦可卿去世之前曾長期服用一個醫家的藥,卻越吃身體越差,最終殞命而逝。那醫家名叫楊宗義,我鬥膽猜測是宗老師假扮的。若我猜得不錯,那秦可卿當時的死,難道只是障眼之法?”
宗羊見他問了這個問題,便笑道:“當然是障眼之法,那楊宗義便就是我,給她吃的藥只是讓她看起來虛弱直至失去氣息,實則是我道家胎息丹藥。當她入棺之時,雲師妹使用道術影響眾人精神,將可卿弄出了寧府。如今那棺中,也只是一堆石頭而已。”
賈芸心道果然,便又對秦可卿的去向產生興趣,忙問道:“不知她現在何處?”
宗羊道:“她已隨雲師妹修道,眼前正在雲師妹自己的山門道觀中,你以後若有機緣,自會知曉去處。”
賈芸知他如今並不想告訴自己詳情,便不好繼續追問。
他之所以對秦可卿如此關心,主因是她掌握著賈珍父子的許多罪責,若能為自己所用,對於扳倒賈珍將事半功倍。
宗羊似是也不想繼續秦可卿的話題,轉入方才的正題說道:“如今你我既已把各自關於皇權的想法說出,我倒有個好的提議,便是你爭你的皇權,我走我的道門,過程中可彼此協作,或可早日實現目的。”
賈芸心道那豈不是讓我自己被你們道門監督嗎,心下雖有疑慮,面上卻表示應承。
宗羊似是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也莫要灰心,若你能得我道門傳承,說不定也能得道,到那時皇權也只是食之無味的凡物罷了!”
賈芸眼睛一亮,脫口問道:“宗老師覺得我有那稟賦嗎?”
宗羊點頭笑道:“你與我大體相當,只怕也會因為頭腦過於清醒,反而不利於修煉。若你真想一試,我倒可以替你央求雲師妹收你為徒,到時與晴雯一道修煉便可。”
賈芸求之不得,忙道:“如此有勞宗老師了!”
宗羊仰頭哈哈笑道:“你如今的心情完全是凡人的功利之態,只怕你若真的有得道的那一天,就要自嘲眼下的心態了。”
說完不等賈芸回應,轉身向正屋走去,並向賈芸說了聲:“跟我來罷!”
賈芸看了看手中那絹帛,本想詢問宗羊關於寶藏的問題,見他快步進去了,隻得將絹帛揣入袖中,然後跟隨而入。
來到裡面,卻見雲尚霞正在教可薰、尋雲、晴雯三人練功。
宗羊向雲尚霞笑道:“我以為你要跟可薰說很多話呢,怎麽就教上功法了?”
雲尚霞淡淡道:“她絮絮叨叨的,傷心動情,不利於修道。因此我教她們這套功法, 先把元神守住,然後才能修煉入靜之法。”
賈芸看她們練的功法有些熟悉,想了一會兒,脫口問道:“這難道是八段錦?”
雲尚霞向他一笑,微微搖了搖頭,道:“這是我道門秘傳的金剛功!”
那宗羊向賈芸解釋道:“這套功法完整的叫法是‘八部金剛長壽功’,分金剛功和長壽功各八部。是我道門強身健體的養生功法。練好了這套功法,有利於固守元神、修煉內丹。”
正在練此功法的可薰聽了,嘟嘴說道:“師父知道有這個,怎麽沒有傳給我和尋雲?”
宗羊向她笑道:“怎麽沒傳,你們練的八式動樁,便是它的簡化加強版本,特別適合習武之人,既能強身,又能打好武功根基。”
可薰和尋雲聽了,同時“哦”了一聲,道:“怪不得覺著有點像。”
誰知雲尚霞卻不屑道:“你改的那一套功法,太過於損耗氣血,隻適合一時與人爭勝,不利於長久修行!”
賈芸對這功法感到好奇,忍不住跟著她們的架勢練起來。
雲尚霞見了,咦了一聲,道:“你的招式裡面怎麽藏著太極的意思,我並未教她們這樣做!”
賈芸知是自己練多了太極拳,不自覺的把太極融入進去了,卻有點沾沾自喜,以為這樣是對這套功法的正面改良。
於是笑道:“我覺著萬物皆暗合陰陽太極之理,練功也不例外,所以擅自加了進去。”
雲尚霞冷然道:“你趕緊打住,再這樣練怕要傷你身體!”
賈芸不知就裡,趕忙停住了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