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薰與尋雲出了凹晶溪館,由尋雲帶路,從山坳那邊的入口進了山徑裡面。
在山徑上走不多時,便又碰見了在此巡視的護衛仆婦,那仆婦叫二人站住,要盤問來由。
轉頭看見了尋雲,是之前賈芸帶進來的,便向她笑道:“姑娘怎麽自己來了,二爺沒跟著?”
可薰便問尋雲,這仆婦是做什麽的,尋雲答道是芸二爺手下當護衛的,可薰便知無礙,說就在這裡等他罷。
尋雲便向那仆婦答道:“芸二爺隨後就來,你忙你的去罷!”
那仆婦見她倆在這裡不往裡走了,因是賈芸帶進來過的,因此也不盤問了,自己就在左近巡視。
不一時,果見賈芸從入口處進了來,那仆婦見了禮後,便去另一道路徑上去了。
可薰看見賈芸,隻向他笑了笑,也不答話,教尋雲帶自己去山頂上。
賈芸搖頭苦笑,隻得繼續在後面跟著。
一時來到山頂上,又行至那平坦大石上,可薰才回身笑看著賈芸。
見賈芸到了身邊,她便笑道:“且先不切磋武藝,你倒是先說說你那段話是什麽意思?”
賈芸心知此事是有乾系的,不是兒女小事,便正容道:“我還要鬥膽請殿下說一說當時在宮中的情形。”
可薰聽他也稱自己殿下,皺眉道:“你別當我是郡主,否則就不好玩了!”
然後想了想,繼續說道:“當時在太上皇那裡,先是批我魯莽,然後又說我不拘一格,有我祖上遺風。後來老太妃來了,就都是不停誇我了。”
賈芸道:“老太妃誇你,是理所當然;太上皇誇你,是與你甄家情分尚在。隻不知皇上有沒有見你,又是怎麽說你的?”
可薰道:“太上皇當時遣太監去找皇上,要皇上嘉獎我一番。皇上並沒有來,遣去的太監帶著聖旨回來了,說皇上已知曉此事,因正在與內閣討論西北軍務,一時脫不開身。太上皇就讓太監領我出宮,來我家和這裡宣讀聖旨。”
賈芸忙問道:“聖旨在哪裡?”
可薰搖頭道:“太監傳皇上的話說,因旨意擬得匆忙,先不讓我拿著,等往後賞賜郡主府第時,再寫個聖旨來。”
賈芸聽了,搖頭歎息道:“這是皇上自己留了個退步!”
可薰皺眉道:“方才在瀟湘館,姐妹們都猜到了你話中的意思,是藏著一個陰謀,你如今好好告訴我,到底是什麽陰謀?”
賈芸聽說她們猜了出來,不免額頭上冒出了點汗。
當時為了表現自己的思想,又想著只有黛玉和可薰兩人看,未曾想到還有那麽多人看到,才一時寫了下來。
現在想來,若她們中有與自己不和的,或者有像小鵲那樣的臥底,把猜出陰謀的事情告訴外面人,那就麻煩大了。
其實他自己哪裡能未卜先知,只因從原書中知道甄家比賈家更早抄家,他家的興衰完全系於老太妃一人。
那老太妃出自江南甄家,是太上皇的生母,也就是當今皇上的祖母,她的話在宮中是有相當分量的。
當賈芸知道甄可薰進宮時,便知那老太妃是要先一步讓太上皇嘉獎可薰,以便保全她。
而當今皇上宣稱以孝道治天下,自然不會忤逆老太妃和太上皇的意思,大概率會褒獎可薰。
但江南甄家對於當今皇上來說,是一塊遲早要啃掉的大肥肉。
如今西北軍情緊急,外界暗傳消息,說國庫空虛,所欠兵餉達百萬之巨,急需用某些特殊手段籌措兵餉。
這些消息在底層人群中,一路從西北戰場暗暗傳開,倪二輾轉聽說了,隻當作酒桌上的談資。
只是那些富家子弟無從得知罷了,都還在以為天下太平。
像江南甄家這種天下巨富,皇上自然會眼饞,再加上朝中派系鬥爭,一番推波助瀾下,就會被抄沒家產,以充西北兵餉。
而此前大肆鋪張建造大觀園,迎接貴妃省親的賈府等人家,也自然在預備抄家的名單之列。
廟堂鬥爭只是表象,根子上只是利益而已!
賈芸便向可薰道:“我下面要與你說的是大逆之言,你不能說與別人聽!”
可薰卻笑道:“咱們前番都說了大逆不道的話,如今還怕什麽。你隻管說出來,我發誓不與別人講,只有你我,還有尋雲知道!”
賈芸便在石上來回踱步,想了一會兒,才又回到可薰身邊,說出自己所思所想。
只聽他說道:“我先問你,上次你說要殺忠順王,是早已有的謀劃,還是一時興起?”
可薰答道:“自然是早就謀劃了,也是宗師父的志向。”
賈芸又問道:“你們謀劃的最終目標,就只是殺掉忠順王,然後偃旗息鼓嗎?”
可薰想了想,道:“宗師父說我義忠王府的敗落,直接原因是忠順王向皇上讒言,雖然最終是皇上下的旨意,但仇家只是忠順王。教我們事成後就罷手,莫要有非分之想,否則不僅會牽連甄家滅族,連我家旁支還有我這個獨苗兒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賈芸便知宗羊是想要點到為止,一方面是報仇雪恨,另一方面卻想保全甄家,讓可薰在甄家繼續過上富足的生活。
便笑道:“你們這叫斬草不除根,罪魁禍首豈是那個忠順王,他不過是一條走狗而已!不是忠順王要扳倒你家才向皇上進讒言,而是皇上要滅掉你家,那忠順王才替他尋找你家的罪狀。莫以為殺了忠順王就萬事大吉,到時候皇上會嗅到你們復仇的味道,恐怕要對你們斬草除根!”
可薰聽了,一時怔住。
她和她的師父宗羊,豈會不知道背後的罪魁禍首就是皇帝,只是內心裡面攝於皇權,不敢有過分之念罷了。
愣了半晌,可薰才說道:“這一點宗師父也想過,但他以為以甄家的地位,定會保全我們的。而且我們只是暗中刺殺忠順王,皇上即使知道蜘絲馬跡,但礙於老太妃的面子,大概不會徹查下去。”
賈芸心道你們是身在局中看不清形勢而已,那老太妃命不久矣,她一去世,甄家就被查抄,可見皇帝早已對甄家虎視眈眈了。
便說道:“假如老太妃突然薨了呢?”
可薰心頭一跳,想到老太妃若沒了,甄家宛如參天大樹被連根拔起,到時候便是任人魚肉了。
卻搖頭道:“我才剛見過老太妃,她身體看上去還健朗著呢!”
賈芸也搖頭,笑道:“若那皇帝急著想把甄家抄家,你猜他會不會想方設法事先對付老太妃?”
可薰聽了,睜大雙眼道:“你說皇上會謀害老太妃,她可是皇上的親祖母!”
賈芸道:“皇上為何稱孤道寡?就因他一朝坐上皇位,就必須六親不認,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保證自己的皇位安穩。如今西北軍情緊急,是最能撼動他皇位的危局。而甄家作為天下第一巨富,其財富若用在西北軍務上,很有希望挽回西北危局,從而保證自己繼續坐穩皇位!”
可薰心中震驚不已,她何曾想到甄家會被抄家,更想不到西北軍情的事情上。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向賈芸道:“此事與我獲封郡主之事有何關聯?”
賈芸道:“皇上正愁沒有理由抄你甄家呢,你就送上門去了。他封你為郡主,是暗自鼓勵你作出更加出格的事情,到時候便可以拿你治罪為由,抄沒甄家。若真如此,恐怕老太妃也保不住你了,她薨沒薨,只是要看皇上想要抄甄家到什麽地步而已!”
可薰這才恍然,自己獲封郡主之位,原來藏著這種禍端。
她曾還得意過,以為可以更加放膽作為,甚至覺得更有機會行刺那個忠順王了。
現在聽了賈芸的意思,才明白這竟是那皇帝老兒的陰謀!
於是皺眉問道:“依你的主意,該如何應對?”
賈芸笑道:“我去那上面打一段太極拳,你便知曉!”
說時手指著旁邊一個僅可立足的危岩,然後躍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