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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異人圖之風動神州》第27章 此去(上)
  勞歌一曲解行舟,

  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

  滿天風雨下西樓。

  ——唐.許渾.《謝亭送別》

  ——————————————————————————————

  窗外景物的主色調從黃綠漸漸變成藍灰。

  他們到達鄭州的時候,猶未當午。

  本想提前給虛谷和季逢秋打個電話,可關動拿起手機,一時間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心中一連轉了好幾個念頭,最終還是覺得直接前去拜訪更加合適。

  ~~~

  端午假期恰與周末相連。輕松歡快的節日氛圍猶在,街頭擠滿了面帶笑容的大人和蹦蹦跳跳的孩子們。

  但這歡樂沒能感染關動。

  他想起了義兄金引修煉的獨門內功“一花一世界”。

  是啊,花中都有世界,何況人乎?

  我生則世界存,我亡則世界滅……也怨不得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嘯風子將“天師鎮鬼符”掛回胸前,開口打斷了對方難得一次的哲學思考。

  “關兄,你說我一個道士跑去給和尚做法事、唱經詞,會不會被他們打出來?虛谷那哥倆手腳還挺重的……”

  盡管知道嘯風子是想逗他開心,關動依然表示:“…………”

  ~~~

  近鄉情怯。這裡雖不是家鄉,畢竟也算故地。

  帶著點不願就此結束旅程的淡淡愁緒,關動將又髒又破的吉普車停在了“九龍健身搏擊俱樂部”門口。

  短短幾天時間,那塊灰撲撲的木牌子似乎變得更加昏暗陳舊。

  光禿禿的大鐵門緊閉著。此間主人甚至沒有心情去寫一個“暫停營業”的告示。

  手指節蘊了點內力,關動輕輕叩門。

  敲打聲穿過層層屋脊,一直飄蕩到擺放巨鍾的演武堂。

  見院內無人應聲,嘯風子憂心道:“難道家裡沒人麽……他們兩個該不會幹什麽傻事吧?關兄,要不咱倆砸門進去?”

  “道長稍安勿急,有人正走過來。”

  ~~~

  話音剛落,一身黑衣的於亮雙眼紅腫、面帶不豫之色地打開大門。

  看見來者是關動,他連忙換上恭敬的神情。

  將關、風二人請進院內,於亮沙啞著嗓子道:“關老師,我們虛谷師叔和季師叔昨晚趕回來之後,連夜上了太室山。知道兩位前輩可能要來,特地囑咐我留下來看家。”

  他轉身向嘯風子打拱道:“這位就是風真人吧,方才失禮了。我聽師叔說,您和關老師都有傷在身,至少需要調息一、兩個對時方能恢復。弟子本以為二位明天才能到此,實在沒想到你們會來得如此之快。”

  ~~~

  寒暄已畢,於亮領著兩人徑直去往後院。

  池塘中的荷花已經悄悄開了近半。

  此去相隔不足一周,滿園風物依舊,關動卻莫名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歎。

  推開“演武堂”大門,壁間兵刃和兩個“鐵人樁”在照進來的陽光下纖毫畢現。龐然巨鍾矗立在廳心,反射了光線,隱隱透出一層七彩瑞氣。

  嘯風子“嘖嘖”連聲,如見著西洋景一般好奇。

  於亮給他們泡好了茶水,告罪道:“師叔說兩位老師是我們的大恩人,和本派等同一家,凡事皆可自便。弟子還得去前面守著門戶,隻好暫且失陪一會。若有什麽吩咐,只須敲一下這口大鍾,弟子馬上就能趕過來。”

  嘯風子樂得他不在眼前,方便自己在此好好瞧個稀罕,聞言擺手道:“不用客氣。你看,我們也不跟你客氣……”

  轉身要走時,於亮又對關動施禮道:“弟子方才給季師叔發了信息,他們若知道您二位已經大駕光臨,想必會盡快回返。”

  關動也拱了拱手,道:“無妨。你再發信告訴他們,不用惦記我們兩個,隻管先把自己的事情辦好。”

  見於亮走遠,嘯風子放下本就不多的矜持,開始四處觀望察看。

  將鐵人樁狠狠打了幾下,他正要去敲那個巨鍾。轉念想起,這個舉動可能會把於亮給叫喚回來,隻得悻悻作罷。

  ~~~

  從牆邊立架上拔出一柄狹長寶劍,嘯風子騰步翻腕,做出幾個格擋和刺擊的動作。

  “唉……本門“青龍劍術”曾經何等厲害!可惜連同內煉心法一起失傳。隻言片語、一招一式都沒能留下來。”

  將手中劍當作棍子般使勁掄圓,他發牢騷道:“你看我現在所使的外功,源出佛門“瘋魔杖法”。這等橫練功夫,一動手便是胡亂打砸,實在與貧道的氣度不相符合……”

  關動站在一旁安慰他道:“灑家倒是覺得,“瘋魔杖法”在道長手中用出來,別有一番出塵之意。”

  這句話說得嘯風子心生得意。放下長劍,他拎起一根五尺多長的夾刀大棍,在大堂空曠處撂了幾個解數。結果不慎牽動背上刀口,疼得他連連咧嘴。

  將夾刀棒放歸原位,兩人又耍了一會子短兵器,交量些手、眼、腰、步的不同用法。

  待盡了興,他倆剛剛回到茶桌旁落座,就見於亮送餐進來。

  不知道嘯風子是否持戒茹素,故而他特意多準備了幾樣齋飯。

  跟著飯菜一塊兒搬進來的,還有兩箱啤酒、兩瓶“張弓”。

  關動和嘯風子,雖一個豁達不羈,一個頑皮率性,但畢竟不是沒有分寸的渾人。東道主居喪,他們自然不肯在此時此地飲酒。

  ~~~

  到了下午,金引再次打來電話。

  得知他倆早已抵達“九龍健身搏擊俱樂部”,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隨後,關動便將徐遠這些天的經歷,一五一十轉述給他。

  金引聽罷,沉吟道:“現在看來,這“紅王鼎”背後,必定藏著個驚人的陰謀。此事既然涉及到協會內部,暗中調查的工作,需得由我來負責。”

  “關兄弟,你一向特立獨行慣了,“天殺星”更是名聲在外。“飛刀會”被你們兩個所滅,那幕後之人想必早已心知肚明。為免打草驚蛇,此間事了之後,你先行返回京城。”

  “郭大悟那裡,最近也遇到了點兒麻煩。聽說有一夥東洋賊子在暗中作亂。郭兄弟正追查他們的底細,你可以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想到自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受傷,金引忍不住歎氣道:“本就是多事之秋,如今又四處橫生枝節。這江湖,怕是要再無寧日了……“紅王鼎”的下落,待我傷愈之後另作計較,關兄弟你切莫輕舉妄動……”

  聽對方說話時依舊中氣虛弱,關動不願讓他多慮,滿口應承著,將電話掛斷了線。

  ~~~

  天黑下來的時候,虛谷和尚與季逢秋一同歸來。

  在兩人身旁,還跟著幾個年輕人隨行聽命。

  不待師長安排,這些弟子盡皆留在了前院。只有虛谷兄弟直奔“演武堂”而去。

  距離上次大家相見,其實才不過一個晝夜。不知為何,轉頭再會時,四人心中皆升起五味雜陳之感。

  此時的虛、季二兄弟,看起來仿佛是兩塊燃盡的木炭,余溫尚在,卻隨時會化為一堆死灰。

  說起“鐵臂門”這幾位——除卻李超魁,其余三人皆是父母離散,自幼在親屬家、福利院長大的孤兒。自入門以後,早已視憨和尚為父,師兄弟們為手足。

  多年來,憨師在他們心目中,更是如金剛羅漢一般凜然不敗。

  如今信念崩塌,手足半損。想要復仇也失去了現成的目標,怎能不讓人心灰意冷、萬念俱喪?

  見兩兄弟行了禮之後便凝噎難言,關動和嘯風子知道平常方法也勸慰他們不得。對視一眼,還是嘯風子硬著頭皮先開了口。

  “虛谷師父,季兄。節哀順變的話我就不再多說了,咱們坐下來直接談正題罷……”

  ~~~

  討債一事,自然是無從提及。

  嘯風子斟詞酌句、加加減減,將“飛刀會”背後另有黑手的事情,給兩兄弟仔仔細細敘述了一遍。

  如何才能令他倆心生鬥志、又不至於貿然行動,通篇話說下來,簡直絞盡了嘯風子的腦汁。

  效果如預期般發生。

  虛谷和季逢秋神情漸漸變得專注,似乎有火花重新點燃了他們雙眼中的炭火。

  關動順勢接過話茬:“據徐遠所言,這幕後指使者,乃是一個高深莫測的厲害人物。如今“飛刀會”覆滅,直接線索已經斷掉,再調查起來絕非易事。況且,此事很可能涉及到了監管總會內部。人心難料,為免打草驚蛇,咱們萬萬不可魯莽衝動。”

  “金引兄已經有了大體的計劃。他眼線多、人脈廣,向來心思縝密。我等多聽聽他的建議,然後再按部就班地行事,可好?”

  既然提到金引,關動便將“自成門”和“白蓮教”之間那場大戰,講給了在場的三人聽聞。

  得知他受傷頗重, 虛、季兄弟更是憂心不已。

  ~~~

  長歎一聲,虛谷道:“兩位的關愛之意,小僧豈能不知?按說我本是個出家人,早該六根清淨、五蘊皆空。只是驟然遭逢如此巨變,情之所系,實在痛徹心扉!”

  “關兄弟和風真人盡管放寬懷,我們兩個雖然天資魯鈍,但也不至於做出什麽令親者痛、仇者快的愚行。咱們既已休戚與共,客套話就不再多說。請轉告金引兄——於這件事情上,我倆唯他馬首是瞻。”

  季逢秋在旁點頭道:“雖說敝派這代人裡,隻余下我和二師兄幸存於世。不過仰仗著祖輩余烈,還是有些能夠拿出手的東西。日後若將元凶挖出,一定要讓我們兄弟先報這血海深仇!”

  見關動滿口應允,季逢秋想起一事,把住他手臂道:“關兄弟,那天我曾說過,要將本門飛劍小術贈於你。若不嫌棄的話,你和風真人在敝派多盤桓兩日如何?”

  此言正合嘯風子之意,不待關動有所表示,他便搶先答應了下來。

  ~~~

  其後的三天,四人形影不離。整日在“演武堂”中探討功法武技。

  密如風雨落雹般的兵刃撞擊聲、拳腳捶打聲,晝夜響個不停。只有當弟子們送飯進去時,才會止息片刻。

  在這短短三十多個時辰裡,關動固然學會了將渾身力道、內外功勁,任意絞纏分合的訣竅,其余三人也都受益匪淺。功夫進境之大,堪稱一日千裡。

  唯一蒙受損失的只有嘯風子——他擺“聚靈陣”的那八支法器,終於不堪重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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