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孫策身心陡然一松,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魯肅不必再拿假話來誑騙於他。
敗了,陳武敗了,呂范敗了;韓當敗了,程普、黃蓋二人敗了;他自己也敗了!
多年的壓力,此刻突然間就沒有了,整個變得輕松起來。
自父親戰死,小小年紀他就擔負起責任,帶領部下四處征戰,並且打下江東若大的基業。
可惜的是,自己沒能守住,愧對父親了,愧對一眾手足了。
這是他孫策的無能。
這時候,孫策變得非常冷靜,冷靜的可怕!
他沒有回答魯肅的話,看了看剩余的部下,數了數竟然只有不到三十人;但這二十余人都眼睜睜的看著他,眼神堅定無比,只要他一一聲停下,這些人會立即撲巢湖軍。
孫策笑了笑,讚許的說道:“果真是好兒郎!不愧是我孫策的部下。”
停頓片刻,又平靜的對他們說道:“放下手中兵刃,回家贍養家中老小去吧!孫策無能未能給爾等帶來豐厚的祿食,愧對爾等了啊!”
說完,指著部下,轉頭對著魯肅抱拳說道:“子敬兄,相識一場,可否放過此中之人?”
魯肅沒有立即回答,轉頭看了一眼趙繁。
趙繁想都沒想就當即說道:“可!”
這幾人掀不起什麽風浪,做個順水人情也是挺好的;其實他在意的是孫策這個人,要是能將其收入麾下,那麽江東之行將是完美收局。
聽了孫策之言,但一眾部下血性乃未消除,立即跪伏,紛紛出言竭聲說道:
“不可!我等願意至死追隨將軍!”
“將軍!我等皆還能戰!”
“將軍!且隨我等再衝殺一回,此次定然能衝出去的!”
“將軍……”
孫策看著這些忠貞的勇士,表面冷靜無比,心頭卻是滴血如注。
但是,戰局已定,哪怕朱治來了也於事無補。
此時,他心中唯一牽掛是在吳縣的妻兒老小。
沉思片刻之後,孫策指著一名親兵說道:“孫吉,汝隨我幾年?”
孫吉回道:“五年有余!”
“家中可有妻兒老小?”
“家中老母已有八十,小兒方才三歲!”
“可想回去侍奉老母?”
“想!做夢都想!”
“若如今讓汝棄刃!回家侍奉老母,可願?”
“回將軍,不願!”
“為何?”
“忠孝不能兩全,若不能盡孝,唯有盡忠耳!”
孫策聽言,冷峻的面龐不禁潸然淚下,喃喃的說道:“忠孝不能兩全,忠孝不能兩全!”
良久,他一咬牙根,再次言道:“此戰已敗,汝可願意聽命於我?”
“唯將軍之命是從!”
“孫吉聽令!”
“屬下在!”
“孫吉,命汝立即整軍待命!”
孫吉一聽大喜,以為孫策再次整軍作戰,領命之後,轉身對著余下的二十幾人喝道:“受將之令軍整軍,令出未至斬!”
那二十幾人當中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他們用兵刃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能站立的相互攙扶著,列成一隊;目光堅定的看著少主孫策,只要一聲令下,他們這些人會義無反顧的進行衝殺,九死不悔!
“稟告將軍,應到三千一百人,實到二十七人,請將軍示下!”孫吉聲音嘶啞。語氣堅定的對孫策匯報道。
孫策懸馬勒韁,審視了一會自己的部下;三千兵馬,一仗下來,僅余二十七人,而且人人帶傷,身體完好的不上十人。
何其壯哉!
孫策對這些將士沒有婉轉言詞,沒有慷慨悲歌,同樣也沒有胡亂指責,敗就是敗了。
“眾將士聽令!”
一眾將士聽後,齊口眾聲的應道:“屬下聽令!”
他只是簡簡單單的說道:“棄刃!”
“什麽?”
孫吉和一眾將士如受雷擊,頓時呆立在場,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想過如何與敵軍戰鬥,想過如何才能讓將軍衝出包圍圈,也想過如何與敵軍同歸於盡……
就是沒想過放棄手中的兵刃!
如今,他們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一道命令。
這等同於背叛了哪些戰死的同袍,這樣讓他們如何能接受?簡直比死還難受。
“將軍不可啊!”
“不能棄刃啊!,只要衝出去,將軍一定能東山再起!”
“請將軍收回成命!”
孫吉和一眾將士紛紛拜伏於地,頓首如搗,哽咽的地說道。
他們更希望孫策能收回成命,與他們一同戰死沙場,完成自己應負的使命。
孫策何曾不想拚死一戰,可看見這些將士,便知道大勢已去了。
他愧對這些人和死去的將士,然而他不想再作無謂的掙扎,這些人家中還有妻兒老小,能留則留吧!
有人想罵,就罵他孫策吧!
他淡淡的看著這些跪伏於地的殘兵敗將,冷漠地說道:“孫吉可願聽命?”
正在跪地祈求的孫吉聽言,愣了一下,本不想回話,但在孫策凌厲的目光下,隻好支吾的應道:“孫吉聽令!”
“善!”孫策接著繼續下令道:“棄刃吧!”
“啊……”孫吉頓時臉色脹紅,將手中的兵刃緊了緊,始終不願放下。
孫策見他如此,心中一狠,厲聲喝道:“汝不願聽從將令?”
“願!”
在孫策的積威之下,孫吉無奈的將手中兵刃棄了。
“當!”
兵刃墜地的聲音響遏行雲,這標志江東勢力的正式瓦解。
此時,孫吉的眼中淚如雨下,個中恥辱,難以言表。
孫策不理孫吉如何哭泣,又轉頭對著余下將士說道:“汝等亦不願聽令乎?”
一將令下,生死相隨,何況是孫策之令;縱是萬般不肯,他們看到孫吉已經被迫棄刃,也隻好將手中的兵刃丟下。
一時間,這些無懼生死的漢子,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
見部下俱已棄刃,他點了點頭,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說道:“大善!不愧為孫某之手足!”
說完,策馬巡視了一圈戰場。
然後,在戰場中間,將手長槍猛摜於地上,提韁立馬對著場中眾人大聲的說道:“想我孫策自幼追隨吾父孫堅征戰沙場,先父去後,我便在江都謀劃大業,再去袁術處討還吾父舊部,後渡江創業;先是擊走劉繇,只是三月吾率眾部便取下江東大部,後又驅逐許貢、嚴白虎等輩!大業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