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周厚德第一次被韓競要求學會利用人心。但遺憾的是,他在這事兒上始終領會不到要旨。
周厚德怎麽也學不會韓競那種輕易看透人心,並且穩、準、狠地將人算計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本領。
盧松毅有一次到韓競府上小聚,酒後閑談不知怎麽就扯到周厚德身上,說他跟他老師韓競是性格完全相悖的兩種人,真是難為韓競這樣洞察一切、狡詐似狐的人找了一個規行矩步、碧血丹心的徒弟。
但無論如何,周厚德這個與韓競最不相象的徒弟卻始終最得韓競信任。
乾元殿內,群臣的爭論還在繼續,韓競師徒的教與學也在進行。與此同時,已經被竇德帶離的盧明遠則第一次踏進了當今泰和帝隱居了十多年的垂拱殿。
與殿外禁軍侍衛列隊巡衛、殿內文武百官濟濟一堂的乾元殿不同,垂拱殿上下透著一股讓人心頭一寒的冷清。
就算偶爾有宮女、太監出沒,她們大多也都悄無聲息、行色匆匆。
空氣中彌漫著的濃鬱丹香讓盧明遠恍惚間有種回到了天界山的錯覺。天界山上修習丹道的師叔們所居住的環境便是這樣清淨又散發著各種丹香。
竇德看到盧明遠臉上有些迷離的神情,以為他不適應丹藥的味道,便遞給他一條手帕說:“小將軍若是聞不得這丹香,可以此帕遮掩口鼻。”
盧明遠回過神來回道:“多謝竇公公體貼,不過我並沒什麽不適應的。剛剛只是因為這丹香想到了年少之時在天界山修習的時日了。”
“原來如此!”竇德了然,“陛下手裡的一些丹方便是天界山的道長獻的。怪不得小將軍覺得熟悉了。”
“哦?是這樣嗎?我倒是不曾聽聞師叔們提起此事。”
竇德笑而不語,繼續引導盧明遠往皇帝所居的偏殿走去。
就在快要到達偏殿之時,只見一對少年少女領著一眾隨侍的宮女、太監從偏殿中魚貫而出,跟盧明遠二人撞個正著。
“怎麽是你?”
那少女看到盧明遠後十分驚訝。
盧明遠倒是不意外這對少年少女出現在這裡,他跟一旁的少年行禮道:“世子殿下安好。”
“盧明遠,我跟你說話呢!你是聾了沒聽見,還是瞎了看不見我?”
“歐朧兒,你閉嘴,沒看見人在跟本世子打招呼嗎?”南越王世子走到盧明遠跟前,“我們之前見過嗎?你怎麽知道我是誰?對了,我好像見過你,前幾天入城前我追上歐朧兒的時候,她所在的那支大齊禁軍隊伍裡好像就有你!”
“殿下好記性。”盧明遠點頭道:“沒錯,我便是那日認識殿下的。”
“我就說嘛!我果然沒記錯!”
“沒記錯什麽?給我閃開!”歐朧兒一把推開南越王世子,指著盧明遠的鼻子道:“你這小賊,怎麽如此不懂規矩?我也是堂堂縣主,你如此無視本縣主,是想挨板子嗎?”
盧明遠這會兒並沒有心情陪歐朧兒胡鬧,便極其敷衍地行了個禮。而後跟南越王世子說:“殿下慢走,陛下宣召,不敢怠慢,在下先行一步。”
說完便示意竇德一起離開。
有竇德在一旁,歐朧兒也不敢繼續造次,只能眼睜睜看著盧明遠離開,氣惱道:“又讓這小賊逃過一劫,哼!”
南越王世子忍不住問她:“你跟這位朋友有什麽恩怨?值得這樣惦記著?”
“關你什麽事兒!不該問的別問!”
“我偏要問!陛下和皇后娘娘可都說過讓你跟我好好相處的!”
歐朧兒被他這句話都要煩死了,一有什麽就搬出帝後兩座大山。雖然就算她不按他說的做,帝後也不會對她怎麽樣。
可正因為皇帝皇后寵愛她,她才要聽從他們的吩咐,不讓他們煩心。
所以,歐朧兒一直對南越王世子多有忍讓。否則以她的脾氣早打得這個得寸進尺的無恥之徒滿地找牙了。
“你到底說不說啊?那人挺對我胃口的,我已經決定要把他當作我到大齊後交的第一個朋友了。”
“哎呀,行了行了。我跟你說還不行嗎?先回皇后娘娘那兒,路上都要凍死了!”
歐朧兒大踏步地往前走,很快將南越王世子甩開一截。
“歐朧兒,你等等我!”
南越王世子趕緊跟上,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垂拱殿重重地宮牆和大門之中。
與此同時,竇德已經領著盧明遠來到了皇帝面前。
看著側身靠在矮塌上的泰和帝,盧明遠心中充斥著各種複雜情緒。
他曾在祖父的影響下一直將這位當作自家長輩一樣看待,更是在祖父被人誣陷的時候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當希望一朝落空,那種強烈的被背叛的感覺讓他把所有的孺慕之情全都化作了怨憤。
哪怕時至今日他已經對祖父案情背後的隱情有所懷疑,對皇帝最後的一錘定音他也難以釋懷。
只是身份地位的懸殊,讓盧明遠即便心有不忿,也只能暫且忍著。一聲不響地規規矩矩給皇帝行跪拜大禮。
在盧明遠行禮的時候,泰和帝在竇德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對他上下打量。
讓盧明遠免禮平身後,泰和帝對他說道:“上次見你還是在去年除夕的宮宴上。今日再見,你倒是比那時成熟穩重了不少。”
盧明遠盯著地上的金磚回道:“多謝陛下讚譽。微臣這一年畢竟經歷了不少風雨,有所成長也實屬應當!”
“你這話聽起來可不怎麽順耳。”泰和帝直勾勾地盯著盧明遠,“你怨朕!因為你祖父的事兒?”
盧明遠低頭回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怨?”
泰和帝的追問耗盡了盧明遠的耐心,他脫口而出:“陛下心中自有答案,何必再聞微臣?”
“盧小將軍,注意言行!不得對陛下不敬!”竇德適時出聲提醒盧明遠道。
盧明遠冷靜下來,緩一口氣道:“微臣失儀,請陛下降罪!”
泰和帝擺了擺手,“無妨。不過是長輩和晚輩間說幾句話,不必如此緊張。”
“多謝陛下寬宏大量!”
泰和帝繼續問道:“你這次回來可有什麽打算?”
“說不上什麽打算,外祖父身體欠佳,微臣想留在京城陪他一段時間,以盡孝心。”
“是嗎?”泰和帝不置可否道,“朕聽聞你一回來就讓包括昌平家的志恆在內的幾位至交好友離開新京。他們今日一早便在城門口會合一路向北去了,卻是為何?”
皇帝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盧明遠心中一凜,看來就算十數年不上朝皇帝也沒失去對朝堂上下的控制。
他一邊在心底盤算,一邊斟酌著回道:“想必您也知道,微臣的祖父在天武城那一戰後重傷瀕死,失去意識前他讓天界山的道全師叔護送他到碧雲天去,了卻一樁生平憾事。
微臣得到消息後本想即刻動身去西北去見他,但祖父卻在來信中命令微臣不得去碧雲天找他。
微臣實在放心不下,這才拜托幾位好兄弟代我前去,探明祖父他老人家的狀況,也好讓微臣提前有些準備。”
盧明遠說的這些半真半假,他不清楚泰和帝對他們的動作掌握到何種程度,只能避重就輕地回應。
泰和帝聽完這些後很久沒有作聲,他的目光穿過盧明遠的身影向殿外的世界無限延伸,悠長得讓人心頭髮慌。
頂著這樣的視線,盧明遠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明明是寒冬臘月,他卻出了一身的汗。不過,即便如此,他始終腰杆挺直,如松站立。
“你比朕預料得還要出色!”
良久之後,盧明遠聽到泰和帝如此評價道。這是他完全不曾預料到的展開,他不禁面露疑色。
泰和帝收回他壓迫力十足的視線後緩緩說道:“這些年來朕雖然很少與你接觸,但每每都能從你祖父那裡得到有關於你的消息。
你祖父看上去豪爽大氣、不拘小節,實則是個心思再細膩不過的人。他十分樂於跟朕分享跟你成長相關的點點滴滴。
他曾同朕說,你靠直覺識人的本領獨一無二,排兵布陣上的天賦也遠超旁人,是天生的將才。但他也提到,你一路順風順水,養成了疏狂、莽撞的性子,若是一直這麽下去,恐怕遲早會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朕此前對他這番話很是認同,甚至跟他探討過該如何掰一掰你的性子。不過,今日一見,你與往昔相比大有改進。實在很是令人欣慰,恐怕你祖父也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會把你趕回新京吧?”
“陛下此言何意?您怎麽知道是祖父讓微臣回京的?您和祖父之間到底隱藏了什麽秘密?”盧明遠急切地問道。
“剛誇了你兩句,怎麽這麽快就原形畢露了?”泰和帝無奈道,“你既問出這句話,估計已經從你那幾位兄弟口中得知了一些跟你祖父案情相關的隱情。有些事我們本不願你過早的知道,那樣對你沒有任何益處。
可看你這副樣子,怕是無論是你祖父還是外祖父都沒能勸得住你。也罷,朕就撿一些你關心的說與你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