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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紀事》第89章 連環設計
  對於穆雲唯恐天下不亂的攛掇,流蘇並不在意,她毫不含糊地直接說道:“不知諸位對嘉和元年那場讓彭城郡上下損失慘重的洪災可有印象?”

  嘉和元年,彭城郡,洪災,那不是?

  盧明遠聽到這三個詞的瞬間便想到了那場讓簡郡王府一夜凋零的天災。他好像聽說過蕭均衡的母親就是出身彭城。

  想到這一點的並非只有盧明遠一人,當事人蕭均衡,以及在大長公主的熏陶下對宗室情況了如指掌的歐朧兒都想到了。

  盧明遠和歐朧兒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蕭均衡,蕭均衡則快步來到了流蘇的面前。

  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流蘇的下巴,讓她強行與自己四目相視,問她:“那場洪災怎麽了?與劉都尉有何乾系?”

  流蘇吃痛,但並未掙扎,她用倔強的眼神看著蕭均衡一字一句道:“世人都以為那場洪災是天降災禍,可我卻知道那絕非天災而是人禍。罪魁禍首就是這個劉都尉!”

  流蘇的這句話像是一顆巨雷在蕭均衡耳邊炸響,他無意識地松開了流蘇的下巴,腦海中全是當年洪水滔天席卷眾生的悲慘畫面。

  盧明遠一直關注著蕭均衡,見他臉色不對便悄然來到他的身側,故意加大音量問流蘇:“你說那場洪災是劉都尉所致,可有什麽證據?他不過一介凡人,如何能左右天時和地勢?”

  “我當然有證據!”流蘇堅定地回道:“姓劉的的確不能左右天時地勢,但他卻能利用這些。當年,彭城郡和其上遊地帶遭受連日暴雨,彭城郡內大小河流的水勢不停上漲。

  我父親當時在彭城郡戶曹任職,負責農桑水利之類的事務。他兢兢業業,對境內所有河流的河道和堤壩情況都了如指掌,更是每年都會組織百姓清淤河道,加固河堤。

  據他估算,彭城郡境內河道眾多,水系繁茂,即便遭受連日暴雨也應無礙。所以他並未跟時任彭城郡守強調洪災的風險。

  可沒想到,短短幾日後,明明暴雨已經漸歇,彭城郡內竟然有多條主要河流同時決堤。一夜之間,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彭城郡內諸多縣鄉成為一片澤國。無數的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我父親無法相信這一切,他確信自己的估算無誤,卻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災禍。

  為了查明洪災的原委,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查看那些決堤的河流。在不分晝夜的奔波查看後,他果然發現了端倪,那些郡內每年都會花費人力物力加固的河堤竟然被人為地破壞了。

  若非如此,絕不會發生那麽慘烈的洪災!

  父親馬不停蹄地收集了證據,可他還未來得及回到郡守府奏明實情請求徹查,就被彭城郡守以玩忽職守的瀆職之罪拿下。

  他在獄中不停地求見彭城郡守和朝廷派來調查洪災情況的監察禦史,可都被嚴詞拒絕。

  他又想盡一切辦法托人將他查到的那些情況公之於眾,卻被人誤解這些不過是他為了脫罪想出的托詞。

  沒過多久,新京傳來消息,說簡郡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也因為這場洪災不幸殞命。

  彭城郡守那個奸佞小人竟然因為朝廷的壓力和百姓的怨言不分青紅皂白地給我父親定了罪。父親他不堪其辱,在定罪當日寫了絕筆後就在獄中撞牆而亡,以死明志。

  可那些人,那些人……”

  流蘇說到這裡滿腔恨意難以壓製,她用顫抖的聲音繼續道:“那些人在我父親死後不肯讓他得片刻安寧!為了平息民憤,郡守府竟然將我父親的屍身扔到了亂葬崗,任由那些失去一切、怨天怨地的災民泄恨。

  我母親聞訊帶著我找到他時,他已不成人形,七零八落。母親看到那幕景象當場悲痛而去。”

  流蘇死死地盯著蕭均衡說:“那一日,我也成了孤兒。若我早知有這一日,我絕不會一時心軟讓母親冒著風險去那群看上去要吃人的災民中救回那個男童,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母親分出一半口糧給那個小啞巴!”

  “你!”蕭均衡難以置信地看著流蘇,“你是六娘?”

  “沒想到高高在上的郡王殿下竟然還記得我這種小人物!”流蘇冷笑道:“不錯,我就是六娘,蘇六娘!”

  “蘇六,流蘇!果然是你!”蕭均衡激動道。

  大齊尊貴無比的年輕郡王竟然跟一個扮作舞女刺殺朝廷命官的殺手扯上了關系,這讓在場的其他人都十分得猝不及防。

  “殿下!”盧明遠不得不出聲提醒蕭均衡,“此女身份不明,不可只聽她一面之詞就輕下決斷。”

  蕭均衡聞言也冷靜下來,輕聲對流蘇說:“當年幸虧有你們母女二人相救,我才能等到王府護衛來尋。我回京後因為驚嚇過度一直渾渾噩噩,過了月余才清醒過來。

  我清醒後立刻跟祖母說了你們的情況,請求她派人去尋你們。可無論派去多少人都一無所獲。

  六娘,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為何今日出現在這裡行刺殺之事?”

  “不要叫我六娘!六娘已經在那一天跟父親和母親一起死了。我現在是流蘇!”

  流蘇看了一眼護在蕭均衡身前,對她滿是戒備的盧明遠,嗤笑道:“放心,我如今這個樣子能對你們尊貴的郡王殿下做什麽?”

  她又轉眼看向蕭均衡,面無表情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從那以後如何生活,又為何殺劉都尉嗎?行,我告訴你。

  我父母死後,彭城郡守不知是自知理虧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並未處置我,便有親戚礙於宗族禮法將我收養。

  可我是個罪人之女,沒有人喜歡我,更多人因為我父親而怨恨我。那些大人不好意思欺負我,便讓他們的孩子打我罵我。

  收養我的親戚對這些都張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他們的孩子也會一起欺負我。

  沒過多久,我便忍耐不下去了。我得活著,我知道我父親的冤屈,我只有活著才能為他報仇雪恨,才能讓他沉冤昭雪。

  所以我逃了。我很幸運,遇到了我的師父。她對我毫無保留,傾囊相授。我用她教我的那些本領一點點查清當年洪災的真相。

  睢陽郡都尉劉大年,就是我查到的在當年帶人破壞河堤造成彭城郡洪災的罪魁禍首!

  可他當年不過是靖寧侯府的一個小小家將領隊,我不相信他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做出這種事,背後必定有人指使!”

  聽到這兒,盧明遠打斷流蘇問她:“你既然認定劉都尉背後有人指使,為何如此乾脆利落地把他給殺了?殺了他線索不就斷了嗎?”

  “沒錯,殺了劉大年的確有可能讓線索斷了。可劉大年如今已經是一郡都尉,他身邊守衛森嚴,我即便查到了他這裡,想憑我一人從他身上再查下去也難如登天。

  好在上天保佑,讓我等來了你們會路過睢陽郡的消息。只要把你們引到郡守府,再當眾殺了劉大年,嘉和元年彭城洪災這樁陳年舊事就有了掀開的機會。

  定國公,簡郡王,你們這些人位高權重。北漠王孫,南越世子他們身份特殊。一旦這樁事在你們面前被揭露,就絕不會像當年那樣被草草遮掩。”

  “好算計啊!”盧明遠忍不住讚歎道:“殺了劉大年報你父母當年之仇,借此揭露洪災舊事讓我們不得不插手調查背後真相,再以你手中掌握的證據做保命符。流蘇姑娘,你這算得上是一箭三雕啊!”

  “定國公過譽了。”流蘇平靜道:“千般算計不過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罷了。”

  “是流蘇姑娘過謙了!不過,我還有一些事想不明白,不知流蘇姑娘可願為我解惑?”

  “定國公請講!”

  盧明遠慢慢踱步到流蘇和秦郡守中間的位置,問道:“流蘇姑娘從何處得知我等將過境睢陽郡之事?又何以認定我等會入這睢陽郡守府中?”

  不等流蘇回話,盧明遠站到了秦郡守的面前,擋住了他看向流蘇的視線後對他說:“秦郡守,你這眼睛一直看著流蘇姑娘瞟來瞟去,是有什麽話想對她說嗎?”

  秦郡守苦著臉回道:“國公爺說笑了,下官可沒什麽話要跟流蘇姑娘說。”

  歐朧兒看見他這副嘴臉,忍不住跟穆雲嘲諷道:“這個姓秦的還真會見風使舵的,之前對著流蘇一口一個賤奴,這會兒見蕭均衡跟流蘇似乎什麽關聯,立馬改口喊起了流蘇姑娘,嘖嘖!”

  穆雲正待回話,流蘇那邊開始解釋了,他便立馬閉嘴,饒有興致地繼續聽流蘇怎麽講。

  “我之所以知道你們會過境睢陽郡,是因為有人偷偷向我通風報信。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那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但無論真假,我都得做好萬全的準備。所以我找到了玉娘,告訴她北漠王孫會到睢陽郡守府的消息。

  因為我曾無意中發現了她的秘密,稍加調查便不難猜到她對北漠人恨之入骨。我只要輕輕推她一把,她就會被仇恨衝昏頭腦,對我言聽計從。”

  “所以你就為她準備了那把匕首。”盧明遠接過流蘇的話說道:“你其實並不在意玉娘有沒有那個能力刺殺王孫殿下,你只需要玉娘做出行刺的舉動即可。”

  “沒錯!”流蘇點頭道:“劉大年正值壯年,身手不凡。我雖然可以假扮成舞女接近他,可想要一擊必中卻沒有那麽容易。

  但是如果玉娘現身刺殺北漠人,劉大年的注意力必然有一刹那被其吸引。而我,也只需要那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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