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愚蠢

　　我在樓底等待了足足有將近半個小時，但馬丁依然不見蹤影。在這期間冷風已經將我吹到了麻木，我就跟個冰雕似的蜷縮在地上坐著。

　　終於，我確定，傳送魔法肯定出了什麽問題。馬丁他要麽是被傳送到了人間的其他地方，要麽就是完全沒有被傳送。基本上我已經排除了他等會就能出現的可能了。這事實如此的滲人，但我卻必須得接受。

　　那也就是說，只能靠我自己了。我必須得自己想辦法回家。

　　咳，如果我真的能做到的話........我這麽想著，實際上心裡完全沒底。這完全不是我能應付的情況，甚至就連學校也沒教我怎麽在這種狀況下自保。整件事情都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就如同要求一個人類展翅高飛一般。

　　我再次站在樓底邊緣探望起這座城市。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完全沒有概念。人類的城市無處不在，幾乎遍布了整個地球。相比之下我可實在是太渺小了。

　　但是首先，我不能在這個樓頂上呆一整個晚上。我得找到一個能讓我過夜的地方。那麽哪裡能過夜呢?

　　最好是隱蔽點的，沒有人能發現的地方。那這個讓人一覽無余的樓頂絕對不行。

　　最好沒有任何人找得到........那我要是能找到才有鬼了。我歎了口氣，好吧，艾德，別老是往壞的地方想，總會有辦法的。

　　我張開翅膀，用力一扇，便飛在了空中。實際上，這倒是和在魔都裡飛翔沒什麽兩樣。我一邊瞭望著下面五彩斑斕的城市一邊尋找著足夠隱蔽，能讓我躲藏的地方。

　　那種地方勢必會是高處，因為城市的地面裡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但凡有一個看見了我........我也許就會喪命於此。

　　城市依然絢麗多彩，但我已經無心賞景了。我完全沒有計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恰好我向來都不擅長隨機應變。

　　一直以來我們遇到困難時都是馬丁在出主意，而且每次都很好用。但這次我失去了我最堅硬的後盾，這多少暗示著我的未來一片昏暗。

　　我努力搖了搖頭。放輕松，艾德，別亂想。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我看見下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往來著人群。真難以想象，這甚至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類。

　　他們長得倒是挺像惡魔，但皮膚卻是白色的，就和天使差不多。只是，他們沒有翅膀，而且頭上除了頭髮什麽都沒長，還用衣服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這讓我感覺自己的穿搭在這裡是有多另類。我甚至都沒穿上衣.......在他們的文化裡，我大概看起來就像個混混。

　　我盡量狂扇翅膀，好讓自己飛得更高一點。這樣我就更容易隱藏在夜空中。我不能讓人類看到我。

　　盡管我不確定這些人群中是否會有偽裝成人類的拾荒者。

　　也許刻意暴露自己也不算一個壞主意?或許我運氣夠好，能引起個拾荒者的注意?那樣我說不定還能在他們的幫助下找到回去的辦法。拾荒者肯定有辦法回去，對吧?

　　但轉念一想，我就意識到自己有多幼稚。拜托，我是把拾荒者們想象的有多友好?他們自己在魔都裡的時候估計還經常搞內訌，我為什麽會指望那些喜歡勾心鬥角的家夥能幫上我一把?同類對於他們而言並沒有什麽特權。

　　這還是理想點的情況，最實際的情況就是我在遇到拾荒者之前就被人類抓進什麽.......怪異物種研究所一類的地方，然後被解刨或者什麽........

　　畢竟從手機上人類對於“新鮮物種”的新聞上來看，他們可是很樂意這麽乾。

　　我沉重的歎了口氣。這麽看來我八成是要在人間結束自己的生命了?

　　認真的?我甚至連成人禮都還沒通過?

　　突然，一陣狂風襲來，我在天上被這風吹得差點沒做了一個空翻。

　　什麽鬼玩意兒?魔都裡可沒有這麽大的..........風?那真的是風嗎?我為什麽能聞到一些鹹味?很怪異的味道，就像是某種腥味和一種讓人神清氣爽的味道容在一起。

　　我用力拍打著背後的翅膀，好穩住身子。而就在這時，我看見不遠處的樓房上熙熙攘攘的向外蔓延出什麽。

　　在風的吹拂下那些東西在不停的擺動。那是......樹?

　　是的，在樓底上的樹。這可真是要多離奇有多離奇。那個樓頂完全被樹木所覆蓋，就像是一棟長了綠色頭髮的樓。這奇怪的比喻也剛好適合這奇怪的現象........

　　等等，樹?如果我想隱藏自己，那麽躲在一個樓頂的樹林裡是個好主意。

　　而且剛好，我也想搞清楚這些樹是怎麽跑到樓頂上的。

　　我朝那棟樓飛去。離那樓越近，我就越感歎於人類的鬼斧神工。

　　他們不會使用魔法，但卻懂得隻使用自己的雙手構建出這些現代主義的藝術品。而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這是棟很高的樓。少說也得有個二十多層了吧。上上下下地亮著燈，感覺就像是一顆巨大的混泥土聖誕樹。雖然我從來沒親眼見過聖誕樹。

　　終於，我的腳穩穩的踩在了這樓頂的地上，但出乎我的意料，這棟樓頂的地板上全鋪滿了草坪。

　　只是看起來有點亂糟糟的，雜草到處都是，似乎很久沒人打理過了。

　　這讓我感覺自己有點回到了神殿了樣子。草叢中有條很難被發現的小徑，用石板鋪成，蔓延至樹林深處。

　　這些樹倒是沒有生長得像我想象的那麽誇張，它們很細，又細又長，只有頂端長著一圈形狀奇特的樹葉。這是什麽樹啊?

　　我在魔都裡沒見過這種樹。但我依稀記得在手機上的某種百科上見過。

　　“熱帶植物。”我自言自語道。這個詞是我腦海裡第一個蹦出來的。

　　我踏上小徑，朝著樹林深處走去。越往前，雜草就越茂密，這讓我費解，他們廢了那麽大功夫建出了一個壯觀的空中花園，但卻沒功夫去打理這些花草。

　　雖然這已經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花園了。

　　我用手扒拉開了一堆雜草，然後，我看見了在樹林中間的一處空場，上面擺放著一些桌椅板凳，但是看起來也是相當長時間沒人動過了。椅子和桌子都沾滿了汙垢和灰塵。

　　我輕輕用手彈了彈桌子上的灰，但是汙垢已經完全粘在白布上了。看樣子不費一點狠功夫是洗不掉這些汙漬的。

　　這裡是被荒廢了嗎?為什麽看著就跟幾十年沒人來過一樣?明明是這麽漂亮的一處空中花園。

　　甚至在這片空場上我還看見了一條乾涸的人工小河。

　　我已經想象出這片花園如果沒被擱置，運作起來該有多美了。一片空中花園，在這裡用餐的人們還能欣賞到來自大自然的美景，真的是太讚了。

　　但是現在，這個空中花園褪去了往日的光輝，留下的，如同一副沒有靈魂的軀體一般，死氣沉沉的一座樹林。

　　我歎了口氣。艾德，沒時間為這片花園惋惜了。你還得努力活下去呢。

　　不過這裡如果真的被廢棄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好處。我剛好可以利用這點，這裡作為我在人間暫時的避風港再合適不過了。

　　但就在我這麽想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了什麽聲音。

　　像是，鐵門打開時的摩擦聲。門?有人上到這個樓頂了！?

　　我猛地渾身一激靈，廢了好大勁才穩住呼吸，然後，我用我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躲在了一個桌子的下面。

　　但是我的身手實在有夠笨拙的，在快進去的那一瞬間我頭上的角碰到了桌沿，發出了“砰”得一聲。

　　“哦，乾！”我輕聲罵道。倒不是因為疼，而是我不確定這會不會引起那個人的注意。

　　實際上，說起來滿諷刺的。我是一隻惡魔，對吧?人類所恐懼的化身?但結果呢?一個人類就足以把我嚇得狼狽成這樣。

　　如果馬丁在這他肯定會用盡他的詞匯嘲笑我一頓。

　　白色的桌布把我給遮擋的嚴嚴實實。但剛好，有一條小縫可以讓我看見外面，但是我此刻的姿勢看不見。

　　我盡量緩慢的調整姿勢，好讓自己的臉能湊到那條縫去。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成功了。

　　我慢慢看向外面。

　　黑漆漆的，我的視野差不多全被布給擋完了。

　　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在動。一束光。白色的光。

　　手電筒?有人拿著手電筒上來了。但這裡不應該被廢棄了嗎?誰會在夜裡跑到這來?

　　哦，對，我就會。

　　好吧，看起來不管那是誰，都應該暫時沒發現我。

　　“你確定你在攝像頭裡看見東西了嗎?保羅?”我聽見有人說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個中年男性。“磁.......對，黑乎乎的一團，像個耗子一樣從樹林裡竄過去了。你找到他了嗎?”接著傳來了一些夾雜著電流音的聲音。

　　對講機！我飛速意識到，他很可能是這裡的安保。

　　我被發現了?對，攝像頭。就像是人類的第三隻眼睛一樣。而我剛剛就跟個白癡一樣在這眼睛下晃來晃去。

　　“我會再找找看。另外，你再說一遍他是怎麽出現的?”那個人又說道，應該是跟他對講機另一頭的朋友說話。

　　“嘿，我知道這很離奇，但他看起來就像是.....降落在這上面的。”對講機裡的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好吧，不管是誰，怎麽到這的，他都惹上大麻煩了。”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已經離我有點距離了。

　　我試探性的把頭往白布外探了探，但依然什麽都沒看見。

　　桌椅板凳依然在這，一個不少，我沒看見他人在哪，甚至就連手電筒的光都沒看見了。

　　他已經離開了嗎?我用力吞了口唾沫。

　　看起來是的，我或許可以趁此機會溜走。

　　但還沒等我有下一步行動，我看見一束白光飛速的在我面前閃過。啊，見鬼！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縮回桌子下面了。動作之大差點沒把桌子掀翻。

　　糟糕........

　　“你發現什麽了嗎?”對講機裡的聲音響起。“暫時沒有，但我有聽見什麽聲音，老實講，這有點滲人。”

　　好嘛，你覺得滲人?我也夠嗆。

　　拜托，我可不是什麽受過專業訓練的忍者或者什麽，趕緊走吧，別再瞎轉悠了！

　　我這麽想著。“不，什麽都沒。另外就算真有人到這，他能偷走什麽呢?把樹挖走或者什麽的?”他說道，聲音從我右邊不遠處發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對講機老兄”說話。

　　“下來吧，詹姆，你說的對，那上面什麽都沒有.....磁......估計是有什麽小蟲子之類的從攝像頭前面飛過去了。”對講機裡傳出了聲音，這讓我長籲了一口氣。終於，看樣子就要結束了。

　　“對，對，但是保險起見，我們最好還是回頭再看看那個錄像，如果實在不行可以把它送到專門分析錄像的那幫人那裡去，我要下去了。”他說罷，我聽見了右邊傳出一陣腳步聲。

　　對，就是這樣，快走......快點。

　　不過這提醒我了，我得試著避開那些人類的“第三隻眼”了，那些東西可危險著呢。

　　就在這時，我感覺自己的胳膊有點怪怪的，很癢。

　　我伸手去抓了抓我的胳膊，但卻碰到了什麽硬邦邦的東西。這什麽........它在動?

　　我突然猛地一個機靈，然後我意識到了這硬邦邦而又有點扎人的鬼東西是什麽，一隻天殺的昆蟲！

　　我低頭飛快的掃視了一眼，起碼有我半個巴掌那麽大！像個蜘蛛一樣，趴在我的胳膊上！

　　在你們拉高血壓之前，我得申明一點，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只見我猛地狂甩胳膊，仿佛想把那鬼東西給遠遠地扔出去一樣，但我的手碰到了桌子頂部，接著整個掀翻了它。

　　“砰，啪啦！”巨大的聲音回蕩在樹林中，然後，一束白色的燈光照在了我的身上。

　　我立馬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是有多愚蠢，致命的愚蠢。我在幹什麽啊！?

　　在現在這種時候犯傻可是會送命的！

　　我看見了白光下一個模糊的人影。接著，他瞬間像是腿軟了一樣攤在了地上，手電筒被他順勢甩在了一邊。

　　“上帝啊！”他高呼起來。哦，對，上帝。那個在天堂整天忙著處理人類各種呼喊聲的可憐人。

　　而我只是瞪大了雙眼，半張著嘴巴，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該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

　　接著， 在我搞清楚自己犯下了多麽愚蠢的錯誤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

　　一個可怕的念頭映入我的腦海。

　　我得殺了他。殺了那個人類。

　　我不能讓人類知道惡魔的存在，甚至連傳言都不能有。

　　這在魔都裡是重大的罪名，因為我違反了天地條約。至於那是個什麽，那是一個會致現在的我於死地的幾行字。

　　所以，我別無選擇。

　　但是我真的能下去手嗎?

　　手電筒滾到一旁，然後停住，燈光剛好打在那個家夥身上。

　　棕色的短發，和粉白色的皮膚，穿著一身黑色的製服，我隱約看見他腰上別著幾個袋子，其中一個裡面裝著對講機。

　　而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已經因為恐懼而扭曲的面孔，就好像看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一樣。

　　而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此刻完全愣了神，就好像被凍住了一般。

　　不，不行，我做不到........我連隻昆蟲都不忍心殺死，而它們長得可比這人類惡心多了！

　　“詹姆?詹姆?你還在嗎?”對講機裡傳來什麽聲音。那個人仿佛突然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樣，飛速拿起了對講機，“保羅！快！這樓上面.......”“等等！不要！”

　　我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朝他衝過去了，我知道他想幹什麽，他想把我的存在告訴另一個人，而那直接就等於宣判我的死刑了！

　　就在這一瞬間，誰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