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純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他的頭髮油膩膩、乾愣愣的。

　　一張長臉，帶著癡肥的褶子。

　　他左眼用力地朝著頭頂看去，右眼費力地閉緊。

　　嘴巴不自覺地咧開。

　　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

　　隱約可以看見木頭搭成的屋頂，隱沒在黑暗裡。

　　他又費力地抬起脖子，朝床上看去。

　　一條短短的破布寒酸地蓋著他的身體。

　　一雙黢黑的大腳漏在外面。

　　“嘿嘿~”

　　沙純活動著腳趾頭，做出各種動作，發出滿意的笑聲。

　　接著。

　　他用力閉上乾澀的左眼。

　　右眼大大地睜開。

　　費力地朝頭頂看去。

　　嘴巴換了個方向咧開。

　　這次。

　　他看到的是一個白亮的房間。

　　刺眼慘白的燈光從房頂中間刺下來。

　　刺得沙純眼睛生疼。

　　刺得四周的牆壁反射出森冷的白光。

　　床離三面牆都有點遠，顯得房間很空曠。

　　有種陰冷的空曠。

　　沙純又往床上看去。

　　一床白色的棉被。

　　綠色的寬大束縛帶。

　　沙純費力地用腳撥拉開被子。

　　讓自己能看到一節藍白條紋的褲腿。

　　和一雙穿著廉價黑色絲質船襪的腳。

　　“誒嘿~”

　　沙純用捅出襪子的大腳趾和自己打了個招呼。

　　開心地笑了。

　　接著，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一夜過去。

　　“滋啦~”

　　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

　　一個小男孩費力地推開了木門。

　　一角陽光追著小男孩的腳跟，湧進了房間。

　　小男孩踉蹌地提著木桶，將木桶裡的半乾半稀的東西倒進床邊的石槽。

　　“哼哼~”兩聲嘶鳴聲響起。

　　兩頭半大的、白胖的豬把頭浸入食物裡面瘋狂吞咽。

　　小男孩歡喜地摸了摸白豬的背脊。

　　之後才轉過身，來到沙純的床前。

　　“大哥~”

　　他用力地推動著沙純。

　　“起來了！”

　　“聽說今天要來個仙人老爺，帶我們去修仙咧~”

　　沙純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接著又下意識地把右眼閉上。

　　只是把左眼大大地睜開，眼珠子向上翻。

　　此時，他才看清眼前的小男孩。

　　這是個清秀的小男孩。

　　看著格外乖巧。

　　沙純咧嘴一笑。

　　寵溺地揉了揉男孩的小腦袋，咧嘴笑道:“大哥你玩修仙，你玩它有啥用啊！”

　　說著，他牽起小男孩的小手走出了這間無窗的屋子。

　　而小男孩好像也已經習慣了沙純的瘋言瘋語了。

　　兩人來到了一個更大點的屋子。

　　這個屋子雙開的大門大大打開。

　　晨間的陽光淌入。

　　屋子中間有一張方桌。

　　桌子上擺著五對碗筷，碗裡面是紅薯粥，其中有一個碗尤其大。

　　桌子四邊是條凳，條凳上已經坐著人。

　　一對滄桑佝僂的中年男女坐在主位，低頭沉默吃飯。

　　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側，正在搶食一般把碗裡的飯塞進嘴裡。

　　她的小臉鼓地大大的。

　　小男孩一陣小跑來到小女孩旁邊。

　　爬上條凳，端起飯碗。

　　他和小女孩一樣，搶食一般把飯食塞進嘴裡。

　　小臉鼓的大大的。

　　沙純習慣地來到主位另一側。

　　他一個人坐一張條凳。

　　沙純端起最大的那個碗，仰頭把碗裡的東西吞進食管。

　　此時的他仍然保持著左眼上翻，右眼緊閉的表情。

　　這對刨食的速度還是有一定的影響。

　　吃完。

　　中年男人對著沙純開口道:“大傻春，今天有個仙人老爺要來收弟子，帶著修仙咧。你收拾好，和你弟弟妹妹一起去看看吧。”

　　說完，中年男子歎了口氣。

　　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

　　大傻春是他們家的大兒子。

　　但是從小腦子就不靈光。

　　還能吃。

　　幸好他的弟弟妹妹表現都很正常。

　　這個家就總還有一些盼頭。

　　這個大傻春，雖然傻，而且懶。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種地的收成，和養豬的情況，就是要比別人好那麽一點。

　　所以，他的食量和他的收成就還算能平衡。

　　這次仙人老爺說是要來收徒，讓各家把孩子帶過去看看。

　　他心理是既希望修仙老爺把大傻春帶走，讓家裡少個負擔。但又覺得，大傻春的種地運氣比別人好一點，有點不希望修仙老爺把大傻春帶走。

　　一時間，心理有些矛盾。

　　不過，讓大傻春去試試吧，能不能被仙人老爺看上還不一定呢。

　　“好嘞！”

　　大傻春，哦不，沙純。

　　沙純憨憨一笑。

　　一家人收拾好，中年夫妻就去地裡了。

　　沙純左手拉著弟弟，右手拉著妹妹，往村頭走去。

　　他們已經是到的比較晚的了。

　　此時的村頭，已經是人擠人了。

　　雖然人擠著人。

　　但基本還能保持安靜。

　　不。

　　應該說是一種死寂。

　　一種恐懼的死寂。

　　但這種死寂中，還帶著野蠻生長的貪欲。

　　死寂中，每個人都想擠著往前更進一步。

　　讓自己離仙人老爺更進一步。

　　大傻春又高又壯，一生蠻力。

　　輕輕松松地從人群中撞了進去。

　　被撞到的人心中一團火氣。

　　然而，又不敢出聲，只能盡量瞪大雙眼，好讓自己顯得十分憤怒，希望讓來人心懷愧疚。

　　然而一看這來人，竟是村裡人人皆知的大傻春。

　　就知道，這股氣是發不出去了。

　　心裡愈發憋悶。

　　大傻春不管不顧地擠進人群最中間。

　　中間有個老道。

　　他一生道袍，束發長須，盡皆花白，仙風道骨。

　　老道手裡牽著一個小孩。

　　他的一雙蒼老的大手正在小孩身上摸來摸去。

　　他的表情越來越失望。

　　最後，他一聲長歎。

　　把小孩推走。

　　顯然，這個小孩並不符合他的要求。

　　老道的身後，有一個細長的年輕道人。

　　他長手長腳。

　　脖子細長，伸地高高的。

　　他像是一隻蜘蛛。

　　細長的四肢抓住地面。

　　頭不安分地在空中遊來遊去。

　　他偶爾會右手拿出一張黃符。

　　掐訣後扔向空中。

　　黃符就會化作一團橘黃色火焰，漂浮在空中。

　　隨著年輕道人的頭，一同在空中遊動。

　　看到這一幕，人群中明顯就更死寂了。

　　但同時，一股熾烈的欲望也愈發旺盛。

　　“還有誰?”

　　老道有些索然無味地喊道。

　　這個村子的小孩資質都太差了。

　　不知道資質好的是不是被同道早早享用了。

　　這時，一個傻大個擠了過來。

　　“仙人老爺，您看我行嗎?”

　　沙純憨憨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