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認知是長久以來的生活中建立的。
稀城人的認知中,月有兩面,這兩面也把稀城從時間與形態,乃至人,都切分成了兩個錯開的世界。
月升,原血在安全的環境中生產,開采礦物,收集水分,積蓄能源,城市本身也會在這個時期生長或者修複。
月沉,紫血在狩獵的場所中,保護艦隊,遷移城市,面臨危險時進行戰鬥或者逃跑。在要麽成為獵物,要麽成為獵人的遊戲中,稀城最終都僥幸的成為了那個獵人。
一明一暗,這是一個循環。
而這個循環,不僅是稀城的循環,或許也是環月能夠存在的一種循環。
無火的宇宙中,光芒從何處而來?
稀城人會回答道。
從環月的月海而來,那月海從何處來?
這是沒有答案的。
起初,人們並不相信環月的光芒消失後會重新出現,當時的艦隊,已經毫無目的的漂泊了很遠。
直到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那一輪環月竟然重新出現在視野,人們欣喜若狂的開著艦隊回到了環月的懷抱。
後來,環月光芒再次消失時,沒有人離開。
所有人都將視線留在原地,試圖等待環月重新點亮時,危險也來了。
那是人們第一次認識到這個世界中,他們並不孤獨,只是這個鄰居非常危險。
是異獸的襲擊,在付出了沉痛的代價後,人們意識到。
環月變暗後會變得非常危險。
再後來就形成環月的光芒出現,人們就開著艦隊回來。
環月的光芒消失,人們就會短暫的離開。
而如今700多次環月的明暗流轉後,人們已經形成一種習慣。
習慣於天穹上只有一輪環月,而深空中無任何星光。
習慣於面對著無盡的黑暗,只要稀城還能繼續存在。
憂慮的人會總是擔心,環月是不是會一次徹底消失,再也不見。
樂觀的人會告訴他,想那麽多幹嘛,現在不是還在頭上嗎?
是啊,就算知道環月一定會消失,又有什麽用了,人還一定會死呢。
更何況現在更好,還不知道呢。
……
紫蘭坊的居住區,李一星的家裡。
李公子的房間風格,也是走的複古王朝風格,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個臥榻,地面的地毯紋著上一條盤旋的金龍,臥榻後八扇繡著猛虎的屏風圍繞,頭頂上三盞金烏日光燈,依然是那麽的一八三。
李一星正在臥榻上酣睡。
意識正在另外一個維度飄蕩,沉溺在溫暖的海水中,沒有自我,沒有時間,沒有憂愁。
如同正常的睡眠一樣,原血的睡眠的時間是被‘跳過’的,只是偶爾閃過一些畫面,當你想要去抓住時,卻又隨著洋流消失。
而李一星忽然從模糊的畫面中,看到了一幅‘可怕’的畫面,自我的意識開始逐漸蘇醒,平靜的海水開始掀起波瀾。
“夢境中,他站在一台測量身高的機器前,而機器的讀數定格在184上,他竟然長高了!!!太恐怖!無法接受!183沒了?!”
他的意識在海水中翻湧,洋流無法撫平他的情緒,慢慢地他變得更‘重’了,開始不斷地下沉。
墜入海水的更深處後,海水不再溫暖,開始變得冰冷,而他意識則逐漸清晰。
最後意識附近的只剩下無法感知的黑暗,而李一星也意識自己要醒了。
“頭好暈,好痛,這酒是假酒吧!睡了一個月,還能宿醉嗎!”李一星不斷嘴碎著,心裡想的是回頭一定到酒樓管理處,去舉報那家假酒酒館。
房間有點黑暗,李一星摸黑穿好了衣服,隱約中覺得有些不對勁。
走出房門,一瞬間人聲鼎沸。
走廊不斷地有人走過,有人在大聲哭喊,有人在不斷地敲著門,有人帶著大包小包不知要去哪。
慌亂,害怕,恐懼,等等表情不斷在路過的人表情上浮現。
李一星一看有大事情發生?趕緊隨手攔著一個路過女孩,詢問對方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環~月,月它出問題了。”女孩被他忽然攔住嚇了一跳,加上本來就很驚慌說話變得支支吾吾的。
“出什麽問題呢?”李一星也神色一變,作為一名軍人,他比普通的民眾更明白環月對於稀城的意義。
“它~它變~”女孩驚魂不定。
李一星道了一聲感謝,健步的衝向了不遠處的開放舷窗。
舷窗外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片黑暗,角度不對。
他又轉頭向後方跑去。
不對啊,如果著陸後,那個舷窗是一定可以看到高樓的。
難道沒有著陸嗎?不可能啊,不著陸,原血怎麽會醒過來,到底發生什麽事呢?!
下個舷窗在李一星的衝刺下,很快就到了。
他趕緊向外面看去。
依然還是一片黑暗,正當他想去下一個舷窗時。
眼神的余光中,舷窗的角落露出了環月的一個角。
他不斷調整自己相對的角度,終於看清了環月怎麽了。
黑暗之中,兩個環月互相粘連,如同一個橫著的‘8’一樣。
一邊是波瀾的月海發著光芒,一邊是漆黑月影融入到深空中,只有靠著發光的那一邊的映照,才顯露出它的輪廓。
李一星無法理解,艦隊不僅沒有著陸,原血卻蘇醒了,而環月也發生了異變。
雙月凌空,怎麽會有兩個環月?那環月的循環還會繼續嗎?
騷亂在稀城每一處上演,分離事件後,稀城的兩個世界再次融合到一起。
原血與紫血共同走上了街頭,而這一次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
稀城研究所。
紫血是更早發現,環月異變的一群人。
雲霓小隊還在聽米利安上課時,與系統的連接忽然中斷,米利安當場變成瘋子。
為了躲避成為出氣筒,雲霓趕緊偷偷招呼其他兩人,先暫避風頭。
幾人悄悄摸摸地走到了向外面的走廊,一抬頭眼前的舷窗,裡面的景象卻讓幾人全呆住了。
木冰趕緊叫了還在發火的米利安出來,對方看到了異常的環月一下子就怔住了。
一直‘怔’現在,一句話沒說過,脾氣也不發了,就那麽呆呆看著外面。
幾人沉默很久。
雲霓暗搓搓的戳了木冰,眼神示意他說話。
木冰也滿肚子疑問,一直僵在這裡也沒有用。
“五席,您有什麽發現嗎?”
對方沒有反應。
“五席?”
對方這才轉過身來,開口的第一句話:
“走,進去上課。”
“啊?這種情況還要上課嗎?”雲霓震驚。
木冰不解,李惜白隨便。
米利安回到研究所內,隨手拖了一個帶輪子白板過來。
擦掉上面的文字與符號,從胸口的口袋中抽出一支白板筆。
在白板最上面寫下‘拓撲學’。
“現在改教,數學拓撲學。”
“數學?啊!”雲霓一聲慘叫,已經感覺到了頭頂數不清的白雲飄過。
“老師,現在時間是不是不太對啊?”木冰也疑惑道,畢竟外面出來那麽大的事情,所有人的心裡都浮躁著。
“不,現在剛剛好!”米利安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儒雅的氣質被轉變成一種重裝書生反差萌。
“我們今天不講複雜的,只會讓你們了解基本的知識,幫助你們了解現在的環月。
拓撲學,是研究幾何圖形或空間在連續改變形狀後, 還能保持不變的一些性質的學科。它隻考慮物體間的位置關系,而不考慮它們的形狀和大小。
舉個例子:
球和雞蛋都是單連通,緊致有限的,無邊界的二維流形;
甜甜圈與茶杯都是雙連通,緊致有限的,無邊界的二維流形;
‘8’字型的餅乾與茶壺都是三連通,緊致有限的,無邊界的二維流形。
…
講個數學笑話,拓撲學家無法分清茶杯與甜甜圈的區別,因為這兩者在他們眼中是一樣的。
兩者都是雙連通的,緊致有限的,且無邊界二維流形,兩者之間可以通過一定的變形互相轉化。注意這裡變形要滿足上面的規則,這種關系也被稱作同胚。
而我們的環月與甜甜圈毫無疑問是同胚的,而同理可得,環月和茶杯也是同胚的。
…
簡單‘片面’的來說在拓撲學中,形狀不重要,性質與位置更重要。
現在的環月,與之前的環月,不同胚。
重點是,環月從‘0’變成‘8’,這裡形狀的改變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性質改變了。
而一個事物在無外力的情況下,很難扭轉成不同的胚。
那就說明,很大可能導致環月改變,不是自身,而是某種外力!”
“五席,你的意思是有人改變了環月?是稀城?異獸?還是某些高維的存在?”
木冰抓住了重點。
“我也沒有答案,只是這種改變不‘自然’。通過科學推理,給我們彼此,提供一個方向。”
米利安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