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會做夢嗎?
阿米婭會做夢。
《矩陣》,就是她的一個夢。
畫作《矩陣》與史官文明的矩陣核心,很顯然是有關系的。阿米婭在特情局的人,到這個世界前就見過矩陣核心,於上次大周期、大年之前。
不過,她還是遺忘了大周期前絕大部分的信息。
夢是記憶的回響。
過去的阿米婭是完整數據矩陣、是複雜的神經算法大模型。
而在大年到來之時。
這場尚不清楚緣由的滅世災禍中,過去的阿米婭已經死了。
她死於無數崩壞的數據中心,死於自體邏輯鏈的斷裂,死於失去自我。
重啟的夢都文明找到了她。
也復活了她。
這個過程並不詩意。說到底是當時的夢都人,考古出一大堆碎裂、破爛的數據矩陣碎片,並嘗試性地拚合在一起。
現在的阿米婭,只是一堆數據碎片的集合,是過去的她的影子。
同時,新生的阿米婭即使繼承了過去的她的記憶,但是究其本質她還是她嗎?好在無論是夢都,還是新生的阿米婭都不在意這件事情。
《矩陣》就是其中一塊碎片。
過去的阿米婭,曾經見過上個大年的史官文明。
夢都核心層的地下空間,阿米婭的家。
瑪奇朵吐出的氣泡,已經重新充盈了天空。
氣泡在氣流擾動中,四處飄散著。
漸漸地把她圍繞在中間,她抬手觸碰氣泡。氣泡並沒碎,而是附著在她的指間,映照著她的憂愁。
‘也許......這次沒有了。’
......
七紀宮紀事殿。
林薇揉了下眼睛,她總感覺剛才好像有東西飛到她的眼睛裡。
“我...也不知道,也許......年年有余。”
她的聲音還在空中回蕩。
林薇並不喜歡現在這個功能的她,就只是一個純純的工具人。好在阿米婭在說完這句話後,似乎也陷入了自己的情緒。沒有更新的指令發過了,林薇也就恢復了自由。
“局長,議會那邊也有些問題。”澤龍義在局內頻道說道。
“嗯,你代替他們問吧。”林薇睜大眼睛,她發現不遠處的桌上日輪有些模糊,又回頭看看阿努也有些模糊。忽然間她有些驚慌。
澤龍義正經的說道,此刻他已經變成了議會的傳聲筒。
“史官一號,我們還有一些問題。”
史官一號還在調節著日輪,又過了一會兒。他方才重新面對三人,同時說道:“請問。”
澤龍義正聲說道:
“如果這個小世界撫育你們文明,所有幼生態的文明個體。那為什麽外面還有五座宮殿,明明是六座宮殿。又為什麽叫七紀宮?”
這次史官很快的解釋道:“這其實很簡單。
在大年中,除了世界核心有一定幾率存留下來。其他的一切人與物,都是注定的覆滅的命運。
我們也不例外。
前五座宮殿,分別是五次大年中已經覆滅的史官小世界,我們重建了它們。
七紀宮的名字,是一種美好的期望。
期望著...我們仍有機會,去建造第七座宮殿。”
“等下,你的意思是說這已經是第六次大年了!”澤龍義震驚的問道。
史官一號卻搖了搖頭。
“不一定。並不是每一次大年裡史官文明都能夠重啟,有太多可能會中止掉重啟的進程。第六次只是史官文明的第六次重啟,卻大概率不是這片宇宙牆裡大年次數。”
澤龍義點了點頭,接著問道:
“七紀宮除了給你們文明提供幼態時期的保護,還有其他作用嗎?”
史官一號點了點頭,回答道:
“每一次重啟的史官文明,都會重建前代所有文明的宮殿。原因不只是一種緬懷,每一代的宮殿都有著各自功能。
七紀宮是我們的小世界,是文明的保護者,還是歷史的轉譯器。
文明重啟的初期,所有史官都會參與建設七紀宮。
但是當七紀宮建設完畢後,除了少數的成年史官會留在七紀宮看護幼態的史官。
一小部分的成年史官會離開氣泡世界,深入宇宙牆,不斷地探索著新的世界匯成新大年的歷史。
而大部分成年史官都會進行我們文明的主線,建設矩陣核心,為下一次大年做準備。
矩陣核心是數據存儲器,除了不斷反饋的新大年歷史,更多歷史內容來自五座歷史宮殿。
每一個有記載的大年,都會有一座對應的宮殿,作為轉譯器。以轉譯舊世界核心裡的被編譯過的高密度信息。”
史官一號繼續講述時,90號也開始了他的新人生。
......
史官文明的矩陣核心到底是什麽?
它是成年史官生活工作的世界,更是史官一號給史官文明的希望。
...
長時間信息的保存方式主要有兩種。
一種是存放於穩定的固態介質上,依靠著介質本身的堅固與穩定保存信息。例如圖書館的書本、遺跡中的石碑、刻著摯愛姓名的金屬銘文等。
這種方式在沒有外力的時候,一般也能保存很久。但是一旦在外力或者某種侵蝕現象的作用下,信息的載體本身發生了變化,信息就會破損或是遺失。
另外一種是依靠一種動力,將一種易衰減的狀態停滯。信息的載體本身無法長久維持穩定,需要靠外界穩定的能量釋放來幫助它。
這種方式,因為承擔信息的最小節點比前者小。所以相對可以容納更多的信息。
例如硬盤通過電壓控制電子,囚禁電子。而硬盤能囚禁電子的時間,就是硬盤本身的壽命。阿米婭的數據真身就藏在夢都世界核心裡的無數備份電子硬盤。但是這種方式也有問題,一方面它也要維持著信息載體的完整,還需要持續性的能量釋放。條件實際上更加苛刻。
兩種方式都是以一種類似做‘記號’的方式,將信息留在物質上。
前者依賴於物質本身的穩定,後者依賴於穩定的能量釋放,用來維持著信息的完整。
矩陣核心則介於兩者之間。
矩陣核心是一種高密度、高量級的記錄信息的方式。
核心像一顆微型星球。
地殼是保護內部的堅硬外殼,地幔是承載信息的主要機構,地核是史官文明生活的地方與能源的儲備處。
地幔由分類精煉過的超輕的穩定物質,而構成的線型體。
史官文明重啟時,會把舊的氣泡世界核心分解成最微小的物質構成。作為新的矩陣核心的最重要材料,同樣被分解的還有世界核心裡的源聲之波。
它也是這個大年裡,史官文明活動的一切能量來源。
地幔部分實則像是海膽套了一層皮一樣,只是數量與細度相比較更加極致。
無數根線弦連接地核,也連接著地核的超小型源聲之波。
線弦並非是拉直靜止的,而是以一種很小的單位保持著曲度,而且在一種自身的規律振動中,維持修正自己的曲度,就像是會動三維的波形圖。
這個最小單位曲度波形,就是信息的最小單位。而維持信息完整的方式,就是在微弱的振動中,對抗時間與外界導致的曲度衰減,保持自身曲度。
同時複雜的信息壓縮算法,使得即使核心超過一半的線弦都被拉直,或者破壞。信息仍然會是完整的,而且在地核處的源聲之波未枯竭時,它會逐漸的修複自己。
......
90號的新工作就是拉弦工。
這並不是一種低下的工作,當然他們的觀念裡也沒有工作的高低之分。同時,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每一個根弦,即使在渺小的史官個體看來,也是極其細長的。
他們雖然天生就幾乎不犯錯,並且長期的訓練中,每個人的手都是一把高精度的尺子。
但是這份工作依然是史官文明,返工率最高的工作類別。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根比他們自身長上千百萬倍,又非常細軟的線。
而他們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七紀宮計算出的曲度,去一點點還原舊核心裡的每一根線。
對於人類,就像是一個人拿著一支不會寫完的畫筆。在星球的赤道上,圍繞星球一圈劃一個完美的圓形,精度是毫米級。
這當然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史官文明每一個成年個體都可以可以做到,並且已經做了無數次,也會一直做下去。
核心裡幾乎沒有重力,這是一個好事,他們要考慮的因素少了一些。
90號開著塔,從地核處出發,他的意識操控著塔在向前時高頻的振動著,塔的屁股後拖著一根細細的線弦。
在振動中前進的90號,緩緩的塑造著他身後線弦的形狀。
他非常專注,不僅因為這很難,也因為這是他的第一次。
他有一些自己的驕傲,不想第一次就失敗,只能加倍的專注操控著塔前進。
目前,他做得很好。
地核處負責放線的個體也有些意外,這個新人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塔裡計時器告訴他,又是一個小年過去了。
90號也再次看見了地殼。
地殼上有不少史官個體看著他,最後一步他將線弦連接到了地殼的固定處,他成功了!
史官個體紛紛用他們的方式——轉圈圈,表達他們的喜悅。
90號也來到地殼上,加入史官群體一起開心的轉起圈圈。
......
他們高興的原因,是每一根線弦的成功,都是這顆核心的小階段勝利。
而每一次小階段的勝利,都意味著文明在大年中的生存幾率又大了一絲。
這是他們的希望。
因為史官一號對他們說過:“當氣泡世界擠滿矩陣核心時,即使是大年也不能讓史官文明失去生命。”
然而。
這是他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