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都很快就重新建立了一棟新的議會大樓。

　　這棟樓無論是安全、空間、重視程度，等各個方面都遠遠超過原來那棟。這次對於高層的清洗，對於夢都傷痛影響終歸還是遠小於雙神之戰的，更不要提已經快要撞到臉上的大年危機。

　　所以那場意外的無疾而終，也成了一種必然。

　　現在的夢都人注意力全面放在了面對大年危機上，新的議會大樓裡，新的大會議室中。

　　此時夢都人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夢都人已經不需要額外做什麽了，只需安靜的等待就行，按理說這些會議已經沒有必要了。

　　但現場的實際情況卻很奇怪。人聲鼎沸、紙稿亂飛、不同的意見人已經吵的面紅耳赤，各種質疑的聲音，各種不切實際的提案。讓高坐在上面的林薇等八人，也只有無奈的看著喧嘩的會場。這是夢都擴大會議的日常，人多就不好控制，所以一般他們之間也更喜歡小型的集中會議。雖然看起來不民主，但的確更高效。

　　此刻林薇的面前放著一個小玩具，一台偽永動鍾擺的小裝置。

　　只要輕輕一敲，幾顆小球就會在慣性與重力的作用下，運動很長時間。

　　這個玩具，是阿努以前在特情局辦公樓裡發現的。

　　而它就是阿努留給夢都的答案。

　　......

　　夢都的故事，沒有在宇宙牆掀起哪怕是一點漣漪。畢竟，別的文明用整個世界的爆炸，也隻換來了這鍋熱湯裡的一次小范圍漣漪。

　　而比起看重這種毫無意義的發聲，夢都人相對務實的多，低調生存下去才是文明所願。

　　幸運的夢都，已經在這場文明大逃殺中獲得了決賽門票。

　　雖然在第三方面，大年危機的整體布局上，夢都人已經沒有什麽能做的呢?

　　但是提前的第一二方面的準備，讓他們成為少數在升溫時代中，依然有能力在宇宙牆，或者該叫宇宙湯裡活動的文明。

　　夢都智囊團的無數套預案被啟動，因為宇宙介質改變，夢都人新銀環列車的速度也得到極大加強。

　　換言之，夢都人的活動范圍也變大了。

　　夢都的安全，並不等於從屬於它的100多個殖民世界也是安全的，更不要說散不出去的幾十萬種子世界。

　　有些種子世界也沒有通訊回路，本身的設計出發點就是黑盒子，只有笨笨的阿米婭守著不知未來的備份資料，這些自然也不在現在夢都考量范圍。

　　除了危機本身的研究，夢都的新決策者們。

　　更關注著其他殖民世界，由於地盾系統的部署需要漫長的時間，除了新增加到20多個完善乙級的殖民世界。剩下的近百個有價值的丙級世界，它們隻完成了非常初步的地盾建設，它們都在時刻處於一種即將傾覆的危險中。

　　此時，得益於‘路況’的變好，夢都投送能力也被加強了。

　　海量的物資交換開始了，夢都作為最大的民、軍工廠，有些地盾系統的核心零部件只能從夢都生產。同時夢都出於應對危機的本能，也開始虹吸殖民世界的各種物資。

　　所以升溫時代的頭十年是急救飆車，與檢驗運氣的時代。

　　而十年又一下子過去了。

　　......

　　這十年中，出現無數老司機，也出現無數倒霉蛋。

　　最大的倒霉蛋們從殖民世界中開始，現在不怎麽平靜的湯裡，比以往宇宙牆危險很多。

　　即使是擁有完善地盾的乙級世界，也在十年間出現兩例大毀滅事件。

　　一例被一股說不清緣由的炙熱炎流衝毀，無一人幸存。

　　另外一例幸運一點，但它也還是倒霉蛋。原因是它附近恰好有一顆不遠的廢棄氣泡世界，而當這顆氣泡世界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摧毀了倒霉蛋的地盾系統。

　　好在這是一個過程，大部分移民都被趕來救援的銀環列車拉回了夢都。隻留下倒霉蛋世界，散成一鍋糊掉的蛋花湯。

　　丙級世界情況則要更加慘重，如今剩下的數量只有50多個。

　　有將近一半倒霉蛋減員，好消息是剩下的50多個基本完成了地盾建設。只是夢都世界評級也不只是看地盾系統，而這些丙級世界這些年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中，也隻可能忙著建設地盾，各方面的基礎設施肯定不到位，人口也差的遠。

　　一個很簡單的例子，村裡百姓湊錢蓋了縣大樓，可是樓裡面沒有縣長啊。

　　這批暫時的幸運兒，在後續很長時間內依然只會是夢都體系最邊緣的丙級，除非哪年夢都成了那個倒霉蛋。

　　自上而下雪崩才會讓邊緣的丙級也一下子短暫肥碩起來，但是哪怕是短見的丙級村長也會先打個冷戰，然後再把想出這個主意的缺心眼丟到外面熱湯裡。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一點，夢都村裡人還是理得清的。

　　大多數時候，倒霉蛋是老天選擇的。

　　......

　　大多數時候，老司機是自己飆出來的。

　　文明區域內，驟然熱鬧起來的物流市場。

　　誕生的各種款式的物流大隊長，常哥啊、凱哥啊、龍哥等等之類的社會人們。

　　他們熱情好客，見到不忍言之事常常會仗義出手。他們也脾氣火爆，一言不合幾波人就直接開掄。

　　‘大家都是在一個大哥手下搶食吃，你多吃一口，兄弟我沒意見。你砸人鍋就過分了，什麽砸的又不是我鍋，乾我屁事?’

　　‘嘿，你龍哥這火爆脾氣可忍不了啊。兄弟們，炫他！’

　　‘反正外面的湯熱的很，誰要是覺得自己鹽吃的多，就趕緊洗洗刷刷煨湯去。’.......

　　文明區域的提速，貿易的頻繁。不可避免的導致不同文明的接觸變多，也同樣導致衝突的變多。同時頭頂大山又恰巧限制了衝突的等級。

　　而這導致文明之間，相對呈現出來的狀態，恰恰是古典的草莽江湖。

　　而在遠方，還有一群飆的更快的老司機。

　　升溫飆車年代，早就出發的飆車隊終於抵達了邊緣空腔，雖然這裡現在已經沒有多少空腔還存在著了。

　　而大年危機好像也沒有再次確認的必要，畢竟這面牆都熬成老火靚湯了，只差自己身上這點肉，入入味了。

　　但是老司機們沒有放棄，他們繼續飆車直到宇宙的無人之地。

　　他們是花了全副身家卻買了一張通向死亡單程票的蠢貨、是掂量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莽漢、是忘記自己來自哪裡的失鄉人、甚至是認賊做父的背德者。

　　而他們現在卻是連神靈，都要送上自己敬意的老司機們。

　　因為他們是無畏者、是遠邊的星光、是一葉知秋的葉子，因為他們是文明的前哨。

　　他們不是一個單獨的種族，也不算是一個廣義的聯盟，但是他們的家都在後面。

　　他們中既有夢都人，有神靈、有珠人、蟲子、靈怪等各種奇異的文明形態。

　　此時的他們，都已經圍繞在神靈附近，雖然大多數文明心中仍然慕強，看向神靈的眼中難免出現一絲崇拜。但本質上他們的行為，依然是拿一尊尊從神當路由器，是已經飆車到神的網速已經跟不上他們的荒野老司機。

　　大多老司機都知道，現在的他們追著宇宙跑，面向著危險，所以他們是無敵的。

　　但當下一道毀滅之音到來時，當宇宙開始追著他們跑，背對著危險，他們大概率是跑不過的。

　　不過這也不全是壞事。

　　在文明的倒計時中，他們其中一定有一個人，會成為這次大年中第一粒漏到下面的那粒沙子。

　　這可不是倒霉蛋啊，這是一種榮耀。

　　畢竟沒人會記得第二名，但如果成為第一名，還恰巧被哪個可能會複蘇的神靈瞅見。

　　那他可一下子被刻在了歷史上，說不定能將自己的名字永遠留下去。

　　這毫無疑問是一條成名的快速車道，只是這條車道上幸運兒只會有一個，其他都是陪襯的倒霉蛋。

　　高尚者、利己者有時不是對立的兩面，它們可能在同一個個體身上同時體現。而且這個己也不一定只是局限於個體。被銘記才是諸多文明夢寐以求的事情，務虛是在所有睜開眼睛的文明前刷了一波存在感，務實則是這種存在感會切實提高己身文明在這鍋湯裡的生存幾率。畢竟他們現在是整個文明群的前哨，大部分現存的高階文明本質都是趨同的才能出現妥協。他們都擁有相對普世的價值觀，也就會計下這種恩情。

　　......

　　宇宙牆的文明都開始在這片湯沸騰之前，各自祭出自己的神通，從下而上的試圖提高文明與個體的生存幾率。

　　這種做法並不高效，短生文明的視角往往局限於氣泡世界內，他們即使現在擁有神靈共享的情報，也常常無法真實理解其中的重點，這其中也包括夢都人。

　　宇宙牆的情報很多時候無論是信息量、還是體現出這一信息的時間跨度、空間跨度，還是複雜的連鎖反應其中的一段過程，甚至是已發生的未知事情的某種可能疊加態，等等。

　　都超過普通生命的處理能力，這些信息即使是神靈也會讀到疲倦。只有處在比較專注的巨神觀中的神靈，才能盡可能了分析處理這些信息，卻也注定不是完美的。擁有人性的神，只有另外一半才是純粹的高維生物。

　　無法處理這些有些越級的信息，這是普通三維生命的局限性，環境影響認知，認知決定觀點。宇宙牆超出日常環境的細節描述，會首先讓生活在氣泡世界的人感到不適，無法準確理解每一個細節的含義，更無法統攬全局。

　　神靈已經很貼心的給一些重要信息加上注解，但這裡的本質依然是一種信息降級。

　　氣泡世界的人無法消化、處理原生的宇宙牆食材，需要神靈充當翻譯器、攪拌器。那麽品著被處理過的食材的人，也很難知道食材的原貌，生長周期，喜陽喜陰等等。

　　菜是地裡長出來的，不是菜市場生產的。

　　這裡也是信息繭房，只是這面信息繭房更多是對氣泡世界人的保護，出於他們自己的原生本能。

　　現存的這鍋熱湯裡，只有神靈有能力看到全局。

　　那麽。

　　神靈在做什麽?

　　十五位神性之神，幾百位普通神。

　　在現在的湯裡，不要談文明內的個體數量。即使是文明本身的數量，都要大於這些神靈。

　　散發在整鍋湯裡的神靈，自然消弭於人群之中。

　　神靈皆有神國，神國即這片宇宙牆裡最優質的氣泡世界。

　　神靈是什麽?

　　有兩個答案。所有的神靈都是原生的世界之靈，但他們也是這個世界本身。

　　他們是生命，也是世界。

　　神性之神是特殊的，特殊在誕生他們的那道源聲之波是特殊的。

　　權柄不是人性之授，而神性下臨。

　　普通的神，更接近一個文明的形態，他們誕生在氣泡世界核心。

　　每一個氣泡世界，就像是一顆蛋只會誕生一個神靈。

　　他們生來就站在一些文明的終點，他們強大、長壽、甚至不會有神性之神特有的精神病。

　　他們是完美的生命形式，比自己的老大們更完美，沒病。

　　他們像是一道自洽的圓環，像一台永生、永動之機。

　　而他們的優點一旦換個角度，從其他文明或者宇宙牆本身。

　　他們就變成了有自主意識的宇宙牆之癌、文明之癌。

　　強大的排他性讓一個世界，只會有一個神靈。

　　而神靈可以改造普通的氣泡世界，讓其成為誕生了神靈的繭房。

　　如果不是大年危機，幾乎可以確定的是，幾萬年後這片宇宙牆除了少數被當成寵物養起的文明。絕大多少文明的終局是撞上神靈，成為一道不起眼的煙花。

　　而神會吃掉所有世界。

　　這無關道德，而是他們可以這麽做，最後也必然會這麽做。求生永遠是生命的底色，放大到文明整體。更多的世界，就是更大的生存機會。

　　這也是明所無法干涉的，老大常換常有，神之間的差距，也沒有那麽大。

　　從這個角度上，或許大年的毀滅之音從始至終對準的都是神靈，其他文明不過是殃及的池魚。

　　......

　　不過，這只是阿努的走神推斷。現在他也是其中一員，神靈更是抵禦危機的中流砥柱。

　　無論是甘願充當神網節點的普通神，還是協助著他的計劃的神性之神。

　　現在的神是所有的人的幫手，最大的那個。

　　他結束腦內荒唐的無罪判罰、陶片放逐法、莫須有等等私設的審判庭，結束這種對於神靈本性的惡意揣測。

　　他的蟻群已經在升級的神網幫助下，變成一道細細卻依然堅韌的蟻線。

　　這一根根蟻線，其中一端連接著恆星，另外一端向是放射線一樣延伸至宇宙牆裡，而沿著每一根蟻線的視線終點都是一個個單獨的氣泡世界。

　　阿努現在才是宇宙牆裡，車開得最快的老司機，而他開的不是飛車、不是寶寶巴士，而是一輛列車。

　　這輛列車包含上千個氣泡世界，每一個氣泡世界只是一截車箱。因為這輛列車，是世界之列。

　　世界之列的車頭是恆星太陽。

　　而開車的人，嚴格來算只是個萌新司機。屬於這場飆車大賽中誕生的一眾司機中最沒經驗的那個，但是沒辦法。

　　這輛列車太特殊，在雙神死的很徹底的背景下，只有阿努有駕駛這輛車頭的證。

　　於是，這輛特殊的世界之列，在跌跌撞撞中，開始了它嘗試性的初步運行。

　　......

　　每一根蟻線都會連接一個氣泡世界，而這根蟻線會成為列車間的車鉤與導航器。更多是導航器的作用，即使世界在飄蕩著，僅僅依靠阿努的蟻線就要拽動所有的氣泡世界。

　　這種設定在這個離譜的宇宙，都會顯得很離譜。

　　每一個列車車廂都有著自己的小火車頭，這個小火車頭就得發揮文明特色了，各式各樣的都有。

　　夢都世界移動原來很複雜，完整夢泡變相讓夢都內外隔絕。現在倒是很簡單，現在夢泡有個洞，洞上堵著夢都的世界核心。而世界核心本來就有動力系統，當然這個夢都小火車頭又是只有被冠名為阿米婭號了。

　　其他殖民世界的地盾系統也簡單，地盾系統本身就是一種能夠防禦多重衝擊攻擊的模塊化金屬護盾系統，只要在原有的模塊上面加裝一下能適應熱湯的引擎件就可以，甚至讓銀環列車推著走也是可以的。

　　神靈的世界——神國，更加簡單，他們可以自己拉自己。對於神靈來說，左腳踩右腳是真的可以起飛。

　　其他文明的辦法就更加多元，且奇怪了。

　　裂口放氣有之、提前串好糖葫蘆有之、在身後不斷放鞭炮有之、文明個體全跑出來推的也有之、紛繁複雜不可一一而論。

　　但也有些文明程度低一些的種族，能夠發出聲音的，或許還能被其他有余力的文明打包帶走，無論是人還是世界。

　　聲音都無法發出的文明，甚至稱不上文明的生物，注定成為最後的棄子。文明之間無論因為危機，變得再和諧、再團結，也沒有它們的位置。

　　從認知的角度，對於其他文明，它們也從未存在過。

　　世界之列是阿努計劃的開始。

　　卻不是最終的形態。

　　......

　　他是一名變形玩具粉絲，雖然在稀城的童年中，他並沒有余錢買過多少變形玩具。

　　但現在的他可是一名多變怪，除了當人時好像混的不怎地。其他形態可都是他者無法忽視的存在。

　　人、奴、神、獸、星、世界、囹圄、山、波，木冰、海魄、西斯、阿努。阿努對過往形態與身份，這麽一總結，阿努發現自己好像還真不是個人啊。

　　至少.....人在集合裡的比重也太低了吧。

　　他一下子有些被挫敗感圍繞，他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中。

　　‘我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多層時空的後面，屏幕映著一張迷茫的帥臉。

　　‘我寫的，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隨著車廂的掛靠成功，在感知末端傳來一聲聲‘哢嚓~’聲音中，阿努被迫從沉思中清醒過來。

　　沒經驗、也不專注的萌新司機，開始對這趟宇宙牆有史以來，最大也最重要的班次列車，下手了。

　　‘嗚~’阿努真的發出來了這聲，當然不是從嘴裡，他現在也沒有嘴這種器官，他的確不是人。

　　這是太陽車頭，透過蟻線給每一個世界車廂的信號。

　　發車開始，世界之列首先開始調整著彼此相對的位置，遠方的氣泡世界不斷相互靠近。

　　近處的也開始按照一條明顯的直線開始排列，倒不是一列，而是好多列。

　　最後的世界之列形狀，就像是好多列並排的長長燈籠串。

　　而太陽車頭，不在世界之列最前面，而是躲在最後面。

　　此刻的世界之列，也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宇宙鍾擺。

　　毀滅之音掀起的能量潮汐， 將透過類似永動鍾擺的結構，被氣泡世界之間的聯動丟到身後。一輪又一輪，世界之列才能在浪潮中艱難的維持著自身的完整。

　　這與永動鍾擺的慣性原理是一致的，而重力導致的回彈被阿努細細的蟻線與各個世界自己的動力替代。

　　這道宇宙鍾擺、世界之列。就是阿努交給夢都與其他文明的答案，並且成功得到了明的支持。

　　這不是因為他有多麽聰明，夢都與其他文明的一堆智囊團想不到這個答案。

　　而是他們的出發點不一樣，宇宙鍾擺計劃中，阿努即是策劃人，也是唯一能上車頭的司機。

　　顯然這一步，就堵死所有其他人提出這份計劃的機會。

　　畢竟無論任何計劃的提出，可行性才是通過檢驗最重要的一面。

　　......

　　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下一道毀滅之音沒有很給面子的，馬上幫他們測試一下系統冗余。

　　不過大家都沒有跟它計較，不來最好，永遠那種。

　　就這樣又過了七八年，不少短生種直接換代了。

　　這個文明最熟悉的陌生人，終於闖入這裡。

　　這是沒有預兆的，最後所有的文明哨兵都沒跑過毀滅之音本身，即使是神。有一些老司機的打算落空了，他們注定都會被遺忘。

　　毀滅之音這個不講禮貌的盜匪入屋後，即使文明人做了再多的準備，也無法避免的文明大滅絕開始。

　　在砸掉些房屋邊緣的鍋碗瓢盆後，它終於發現房屋中間的保險箱。

　　於是帶著血的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