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正在四個人驚慌不已、猶疑不定之際，突然之間遠處禦街上起了一陣騷亂，將兵丁們的注意力當即吸引了過去，他們顧不得四人了，趕忙跑向禦街支援。

　　四個人趕緊退入了剛才兵丁們衝出的那條小巷子，找了一處家中尚有積水、家人已經不知所蹤的屋舍藏匿了進去，這人家中的床榻上、桌子上尚可棲身一時。等到天黑了下來，銀環便一個人悄悄出去了。

　　那面具戴在臉上實在難受，仰臥在床榻上的趙佶便暫時將它揭了下來，嗅著滿屋子的腐敗氣息，又摩挲著身上的破爛衣衫，趙官家不免對著身旁的師師苦笑道:“沒想到朕今生竟狼狽至此，狼狽至此！”

　　銀環去了很久都沒有回來，而外面已經過去了三隊兵丁，趙佶的心裡還是怕得很，為防意外乾脆又戴上了面具。由於跋涉了大半天了，這時他的肚中越發感到饑餓，於是又對師師道:“賢卿，朕肚中有些空了，你那裡可還有些療饑之物嗎?”

　　“一時疏忽了，並不曾備著，官家且忍一忍吧！”昏暗中的師師回道。

　　那章來在屋子裡翻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什麽可充饑之物，氣得趙佶一時發狠道:“這些亂臣賊子，害朕到如此地步，朕一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師師聞言頗覺不寒而栗，握住趙佶的手道:“官家今後不是要以寬仁為本嗎?為何要說出這等激憤之詞來?”

　　“寬仁乃是對百姓的，若寬縱了賊人，豈不是要讓後來者效法嗎?”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自古而然！法網縱然嚴密，刑法縱然苛酷，可又保得了眾人不去觸犯嗎?總是有暴政、荒政在，才有陳勝、吳廣這些人！”師師突然情緒激動起來，“何況此次變亂皆由官家失政而起，若是寬大為懷，才更能彰顯官家反躬自省的誠意啊！”

　　趙佶默然了片刻，道:“好吧，賢卿總是為了朕好，朕就依了賢卿的意思，隻將幾個首惡問成死罪便罷了！”

　　想到這場變亂還要死掉很多人，師師的心裡不由得一陣酸楚！那趙興對她也還不錯，至少是到當前一直禮敬有加，她倒是真心希望趙興能夠及時放手，逃出生天，從此逍遙江湖……

　　出去了一個多時辰，銀環總算回來了，不過卻像是有兩個趙興的人在後面跟著，當即嚇得趙官家魂兒都丟了半個！好在這是一場誤會，那兩個漢子都是銀環專門找來做幫手的。

　　銀環悄悄地對趙佶說道:“啟稟官家，只因之前熊指揮使與蔡太師曾經聯手揭發過那林靈素的妖術，所以奴婢等便與蔡太師的一些耳目有了秘密往來，此番為了壯大救駕的人馬，奴婢便自作主張將他們請了來！汴河對岸還有幾個蔡太師的人可用，請官家示下！”

　　銀環說的自然不是實話，因為她也算蔡京的人，而蔡京有這麽多耳目在京中，這卻是趙官家始料不及的，然而此刻他卻無法細較這些，反而驚喜道:“好，蔡太師辦事穩妥，他的人一定錯不了的！”

　　那兩個漢子便來拜見了官家(為了保密，口頭隻說趙官家是“貴人”，並未完全捅破身份)，師師只是以為這些人也是皇城司的，心裡也非常高興。銀環除了帶回了行頭，也給眾人尤其是趙佶帶來了些酒肉，趙佶大快朵頤之余，直誇銀環能乾且知冷知熱，並且當著師師的面允諾將來定要對銀環大加封賞以酬此殊勳。

　　等到六個人換好了行頭，銀環便讓師師與官家舉著長槍走兩步，見兩人實在沒有那種行伍之人的氣勢，她便說出個主意道:“夫人和我都是女流，我們又只有六個人，也容易暴露，要不咱們就這樣吧……”

　　銀環便說出了自己的主意，趙佶覺得姑且可以一試，師師也覺得事到這裡已沒有其他好辦法了，她更願意相信銀環的處變能力，於是眾人決定走一招險棋。巧的是，當六個人剛出了院門，對這一帶挨家挨戶的搜查便開始了，趙佶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了虹橋附近後，銀環便獨自借著夜色的掩護摸到了虹橋的底部，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橋底下硬生生地攀援了過去。等她順利過了河後，便示意對岸可以行動了，那趙佶聞聽到銀環的喜訊後，不禁讚歎道:“這小丫頭真是藝高人膽大！”

　　五個人(師師與趙佶在中間)便往虹橋上跑去，等他們快要上橋時，對岸的銀環見機使勁敲著兩塊破瓦片大喊道:“勤王大軍進城了，勤王大軍進城了！”

　　虹橋上的守軍聞聽到喊叫聲後，不免慌作一團，當即分出了人手去捉拿銀環。趙佶等人上橋後，亮了亮腰牌，便迅疾地越過橋去“捉拿賊人”了！

　　到了雙方約定好的地點，銀環得以安然趕來，他們又從附近召集來蔡京的三個耳目，又搶來了三副行頭，於是一行九個人開始往大相國寺而去。

　　此時已經約摸是二更天了，凸月光照正好，只是天上不時有些雲彩的遮擋，照得街上一片朦朧。按理說大內那邊應該有動靜了，即使不能攻克前省，至少也可以吸引去趙興的部分人馬。師師猜測著多半是出了什麽意外，以至於消息沒能及時傳遞過去。

　　銀環於是對趙官家說道:“大內那邊多半是出了什麽岔子，奴婢還有一個補救之策，官家看可否！”

　　“是何補救之策?你快快說來！”

　　“奴婢剛才聽幾位兄弟說，逆賊白天都在全力攻打開封府，而蔡太師家中尚有不少人馬，此刻想必壓力甚小，奴婢想不如速派一兄弟去給蔡太師報信，讓他像上次一樣去奪回大內，梁都知一聽動靜，必然會從旁助攻的，到時局面就會大變的！”

　　“這是好主意，只是消息如何遞進去呢?”

　　“這個不須官家多慮，蔡太師此前跟外邊的兄弟是有約定的，且太師府不同於大內那般內外如此隔絕，自有辦法可以將消息送到！”

　　“好，那你趕快差遣一個腿快的去吧！”

　　銀環於是派了一個蔡京那邊的兄弟去給太師府送信，這樣一行人就只剩下八個了。

　　可是走著走著，又出了一點變故——由於沒有這般辛苦過，趙官家在水中跑著跑著居然就跑不動了，氣喘籲籲地問銀環道:“朕實在沒力氣了，你能不能給朕去尋一匹馬來！”

　　師師的嬌足也因不斷的浸泡和奔跑而磨破了，可是她到底是經歷過艱難的，所以一聲未吭！於是她小聲給趙佶打氣道:“官家，還有二裡地就到大相國寺了，再堅持一會兒吧！”

　　“朕平素只是慣於文事，沒做過這些武人之事，真是曉得了他們的辛苦！何況武人還要搏命！賢卿說的對，那朕就再堅持堅持，就當是體驗民生疾苦了！”趙佶咬牙堅持道，不過他卻將手裡的長槍遞給了章來，“幫朕拿一下，朕著實拿不動了！”

　　為了顯得憐香惜玉，趙佶又讓人幫著師師拿長槍，可師師不敢領情，眾人隻好繼續前行。偏巧幾個騎馬的巡兵突然從一個巷子裡竄出，為首的一個頭目又偏巧瞅見了一行八人松松垮垮的，頗有點怪異，於是他打馬靠近了八人的隊伍。

　　這時章來見狀趕緊將長槍遞還給趙官家，趙佶接槍後便鼓足了精氣神，繼續埋頭向前，師師也不敢含糊，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疲累和疼痛握緊了手上的長槍;其他人也被嚇得精神一抖，跑起來越發有力了，那騎馬的人便未再言語。

　　等到一行人終於趕到了大相國寺之後，附近也有很多巡查的，而且冒然進寺，定然也會引來騷動的。經過眾人商議，便先行讓銀環拿著官家的玉佩去見主持長老，待主持長老得悉禦駕到來後，再想辦法將聖駕小心地接入寺中。

　　待銀環脫掉了那身搶來的衣服，便翻牆進入了大相國寺，趙佶等人則先行隱藏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中，等待著銀環的歸來。由於從前師師常到萬姓交易市場上挑選趙文秀筆、潘谷墨之類文房四寶等物，也常常在寺中閑逛，所以她對寺中情形頗為熟悉，銀環便按照師師的指點，直奔主持長老的禪房。

　　等到銀環私下見了長老並將玉佩呈上時，那主持便戰戰兢兢地雙手合十道:“吾皇受厄，真我佛門之恥，罪過罪過！”

　　為了確保官家的安全，主持便沒有聲張此事，而是悄悄地帶著幾個親信弟子來到了一處牆根下的狗洞，他讓弟子們小心地打掃了一下滿是泥汙的狗洞內外，以迎接將要進寺的“貴人”，繼而單掌行禮向銀環道:“此非常之時，此舉最為隱密，望貴人體諒貧僧之心！”

　　銀環自然不會計較這許多，她趕忙從狗洞中鑽了出去。以她這身量，穿過這狗洞略有些吃力，若是官家來鑽，恐怕會更吃力些，於是她吩咐僧人們趕快再挖一挖這洞。

　　雖然有些不情願，可趙佶還是很高興可以進入相國寺暫舒一番疲累、憂懼的身心，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於是在眾人的幫助下硬生生地擠過了狗洞。待眾人都鑽過來以後，主持長老便命弟子將狗洞拿茅草給堵住了。

　　及至入寺之後，趙佶趕忙吩咐主持為他和師師備上洗澡的熱湯，這番折騰已經讓他筋疲力竭不說，也已是渾身泥汙，實在是難受至極。

　　可沒想到的是，在安頓了約摸半個時辰後，那主持突然跑進趙官家所在的密室之中，神情張皇地對著仍在沐浴的趙佶道:“不好了，陛下，賊子帶人圍住了我相國寺，恐怕他們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趙佶聞聽此言，不免有些心膽俱裂，嚇得趕緊穿上了衣服，起身就要走！可是在旁的師師一把拉住他道:“官家，外面都是兵，指定出不去的，不如想想別的辦法！”

　　當聽聞到亂兵不問情由便亂闖亂殺的時候，那主持便對趙官家道:“陛下，賊人來勢洶洶，想來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的，看來只能委屈陛下先行離寺了，貧僧有一法子，雖未必穩妥，可也不妨一試！”

　　“長老快說，是什麽法子?”師師問道。

　　“敝寺後院有一湖，開閘後有暗渠可通寺外，出暗渠便是明渠，可向東入汴河！如今溝渠中水大，陛下不妨到其中藏身，待遇有空隙處再伺機上岸以避賊人追捕！敝寺中有浮木，木上可以楔入幾根釘子，再以麻繩拴緊陛下龍體，系於浮木之上，如此可保無虞。貧僧再挑兩個水性好的弟子在一旁護著陛下，可使得?”

　　師師琢磨了片刻，道:“我覺著是一條生路！”

　　趙佶才從舒舒服服的熱湯中爬出來，並且剛剛換好一身潔淨的乾衣服，就又要全身泡在涼水裡，又要涉險去溝渠之中，真是頗有難色！可是聞聽相國寺中已是一派雞飛狗跳，又有師師的勸慰，他也隻好同意下水了。

　　為了吸引追兵的注意，銀環便帶著那五個漢子從狗洞中殺了出去，待脫身之後再前往明渠同官家會合。可是趙佶舍不得讓銀環離開，他想要銀環隨時跟隨保護，那五個漢子隻得先行去了。

　　原來是趙興親自帶著大隊人馬到了相國寺，由於走失了趙官家，讓正在圍攻開封府的他如遭五雷轟頂！

　　好在趙興早有防備，他猜測著皇城司的人可能就是利用水道在傳遞消息，所以事先就用細密的漁網封鎖住了金水河到大內後苑的水道，果然使得探事司無法再將消息遞送到梁師成那裡。

　　趙興一面命人繼續包圍開封府，一面親自前去追拿趙官家。半天過去了，各處遍尋不到，趙興急得團團轉，不過當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匯總到他這裡時，那高崇便道:“尊主，以屬下看，那趙佶多半就藏身在大相國寺中！尊主想，咱們失蹤了幾個兄弟，待找到時，他們的衣服和兵器已被人取走了，此後汴河虹橋南岸有賊人亂喊，然後五六個咱們的兄弟恰巧趕來乘機過了橋！屬下覺得，這五六個人多半就是冒充的！此外李輝祖兄弟報稱，曾在信陵坊附近看到有我們一隊兄弟，走路松松垮垮的，其中還有一個兄弟讓別人替他拿著兵器， 這幫人多半就是那幾個冒充的，其中或許就有那趙佶！大相國寺就在信陵坊，趙佶或許是去了那裡，相國寺乃是皇家寺院，主持肯定認得他，也會力保他！而且偌大一個相國寺，正便於趙佶藏身！而且相國寺近在我等咫尺，說不定他們就有出其不意的意思！”

　　趙興點頭道:“相國寺中應該也有咱們的耳目，那先去讓他們打探一下！”

　　經過耳目打探，發現寺中原本有些開放的門、路都被突然封閉了，而且相國寺外牆的一處狗洞被人挖大了，趙興由此料定趙佶多半就藏身於此，因而抽調了大隊人馬團團圍住了大相國寺。及至他進入相國寺後，立即下令手下的人全力搜查，甚至還殺了幾個試圖阻攔搜查的僧人。

　　當聽到有人強行闖圍的消息時，趙興越發確信趙佶確實就在寺中。及至趙興與主持長老相見之後，他便直接逼問趙佶的下落，見那長老只是裝作不知，此時已經有些癲狂的趙興便用劍刺傷了主持的手足，可主持抵死不吐實，趙興終於狂性大發，將主持一劍給殺了。他又繼續拷問主持的左右，可他們都被主持的慘死給激怒了，以至於不斷咒詛趙興，結果也都被殺了。

　　這時，原本沉寂已久的開封府內外突然傳來了喊殺聲與爆炸聲，趙興猜測著可能是飛廉等人要趁著天黑突圍，但也有可能是又出了什麽變故，因而讓他越發焦灼萬分。

　　無計可施的趙興於是下令放火燒寺，可是等他這邊剛剛做好放火的準備時，便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而開封府方向的聲響也很快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