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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宣和謎案》第26章第1節
  第二十六章、決死

  一

  八月十二這天將近午時,天武捧日四廂都指揮使劉錫入宮,聲言求見太子,梁師成便招蔡京與飛廉緊急入宮。

  趙官家的確是被沿著汴河兩岸搜索而來的追兵給乘隙捉去了,可與此同時,梁師成所部在蔡京、房正攸等部的配合下最終奪取了整個大內,趙興見勢不妙,便押著一眾親王、大臣退出了皇城(混亂中張迪被殺)。而由於擔憂太子的到來會對官家和自己不利,所以梁師成與蔡京力阻太子與張叔夜大軍進城。

  劉錫是西軍重要統帥、熙河都統製、德順軍節度使劉仲武之子,其人勇武不凡,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原在父親帳下效力,於年初時入京做了三衙“管軍八位”之一的天武捧日四廂都指揮使,一來是因為劉仲武、劉錫父子戰功赫赫,高俅當年又曾在劉仲武麾下有過積累軍功的履歷(實際上還是劉仲武猜測皇帝的心思故意往高俅臉上貼金),劉氏一門與高俅關系特殊,劉錫入京擔當重任也便於將來大用;二來劉仲武威名素著,令其愛子在京任職,也相當於人質,以利控馭。

  劉錫原本也被趙興等人給扣押在了宮中,這一次趙興專門放他出去給三衙人馬傳旨,要他們務必在次日天亮前奪回大內,並在兩日內驅逐一切敵對人馬出京,否則家屬們就不得活命了。

  “那賊首再三申明,此番他絕非兒戲,更不會含糊!想來他已是輸急了眼,多半不像前幾日那般容忍三衙作壁上觀了!可是末將曉得茲事體大,所以想先來跟太子殿下通通氣,也順便與公相、梁都知商議一番對策,看看有無破局之良策!末將雖然愚鈍,可也覺得,若對賊人百依百順,終非長久之計,因而末將才沒有冒然前去下旨,隻推說先來做個說客!”劉錫在皇城司衙署中對梁師成、蔡京說道。

  飛廉也得以在此處旁聽,他插問道:“敢問四廂,此刻官家在何處?”

  “賊人將官家和我等都關在了開寶寺鐵塔中,其中官家在最上層,親王與重臣都在中下層,賊人還在鐵塔最底層堆了很多柴火和油料,表示若情急之時,不惜玉石俱焚!”劉錫憂心如焚道。

  那開寶寺位於艮嶽之南、景明坊之北,距離大內最近處僅有三四裡地,寺塔系八角十三層,高近二十丈,素有“天下第一塔”之譽,其中奉藏舍利。此塔始建於仁宗皇祐元年,歷經三十年才建成,可見工程之艱,亦可見此塔之固。塔身遍砌花紋磚,上有飛天、麒麟、菩薩、樂伎、獅子等花紋圖案五十余種,亦可謂精美至極!又因遍體通徹褐色琉璃磚,混似鐵鑄,所以有人俗稱其為“鐵塔”。

  若是按照飛廉的本意,人是根本不必救的,都死在塔上可就是一了百了了,也沒什麽可惜的。可是如今蔡京與梁師成接管了大內,他們自然要力保官家無事,哪怕是暫時向趙興做些妥協退讓。

  “若是我等盡行退出城,不但前功盡棄,事態也將越發對我等不利,為今之計,總還是首謀如何令官家脫離賊人的掌控,如此賊人便失去了憑借!這也是此事的關鍵之所在!”蔡京轉向了飛廉,“叔能,你足智多謀,還是你想想法子吧,值此非常之機,更是你英雄用命之時!若此番救出了官家,你今後的富貴就全有了!”

  梁師成在一旁隨即附和道:“是啊,此事用不得蠻力,終還須仰仗叔能這等大智大勇之輩,你且好好想一想,看看有無良策,若有個想法也不妨先說出來,我等與公相一同幫著斟酌損益!”

  “多謝二公的錯愛,卑職先跟劉四廂仔細了解了解塔上的情形,再來尋思對策吧!”

  飛廉便向劉錫細細了解了一番鐵塔上的情形,看樣子確實萬分棘手,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紕漏。飛廉於是先獨自去了一間公事房中思謀破局良策,蔡京、梁師成二人雖則也在動腦筋,可心裡也跟劉錫一般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要想從鐵塔上救出官家,接近官家是首要的,否則一切無從談起,可官家身邊都是趙興的人,而且塔上還不同於平地,這是很難輕易接近的。那麽到底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實現登塔呢?思來想去,飛廉發現其實還是有的。

  想當初飛廉第一次前往兵器房時,黃瑛就曾跟他說過軍器監正在創製一種可以載人的孔明燈,以便城被圍時可以送要緊的人或消息出去。而今經過半年多的努力,軍器監的嘗試已經大有起色,他們已經初步創製出了一種大致可以同時載運兩人的“飛籠”,只不過這玩意尚在調試階段,不適宜長途飛行,所以暫時未讓兵器房等處正式裝備。但短途飛行應該問題不大,尤其是在風不大的時候。

  正是在跟王栩、黃瑛等人閑聊時,飛籠得悉了飛籠的事情,而且得知目前軍器監中至少已有兩具這東西。飛籠的發明,是非常秘密的,尤其是因它一直沒有面世,所以尚未引起眾人的注意,若是能夠在救駕時使用它,定然可以收到奇兵突襲之效。而這次從虎口中救出官家,比擒賊擒王還難,也只能靠這類打破常規的法子了,好在皇城司對於執行這類特殊行動是有一定訓練和準備的。

  約摸半個時辰後,打定了主意的飛廉終於走出了公事房,他趕緊將自己的策略悄悄地跟蔡京、梁師成二人說了,二人聽罷,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這自然沒有出於飛廉的意料之外。

  “雖說此計不失為一奇謀,可這般莽撞,萬一傷及萬乘之體,你小子如何擔待得起!”蔡京滿臉怒氣,“就算傷不到,驚了聖駕也是萬死之罪!”

  “何況那賊首也不是吃素的,要這般從他手上救出官家,可絕非易事,何況晚間未必有風!”梁師成搖頭道。

  “卑職曉得二公不會輕易讚同卑職的主意,實心來說,卑職也無必成的把握,可是二公明鑒,請再聽卑職一言!”飛廉突然雙膝跪地。

  “你講!”梁師成一抬手。

  “講吧!”蔡京示意飛廉起身。

  “二公若不信卑職,卑職現將一家老小的所在告知二公,若卑職有失,致使龍體有損,不但卑職一人不得苟活,也請全家一同受過!”飛廉下淚道。

  蔡京擺擺手,話裡有話道:“先不說這些話!你若是誤了官家,自然等同弑君,誅三族是定然的!”

  “你若果有這個信心,倒也不是不能商量!不過你先起身。”梁師成示意道。

  飛廉起了身,小心道:“卑職這一招出其不意,就是先行打亂那賊首的如意算盤,令其摸不準我等的心思!若說我等想要盡力維護官家周全,那賊首又何嘗不想如此?既然他不甘心敗局,定然也不會輕易傷害官家,如此一來,我等就有了機會!再說官家,他本就陷在賊人手中,一旦發生變故,官家的第一反應多半也是驚喜和期待,豈會懼怕呢!若二公真不放心,卑職也可略施些手段,讓官家昏睡一場!”

  “這話還有些道理!”梁師成不住地點頭道。

  “你們那飛籠可是有把握嗎?”蔡京轉向梁師成道。

  梁師成回道:“這個東西,上天想必是無礙的,在城內飛個兩三百步也是不在話下,可終需要風啊!而且這兩日即使刮鳳,也是西北風,飛籠體型如此之大,若是運到鐵塔西北,加之它要點火、發光,就勢必更容易暴露,那出奇之效可就要打折扣了!”

  “以卑職看來,風若大些才無把握,而即便微風也是無妨的!運送飛籠到城西北也是不必的,就在鐵塔近處幾百步外最妥當了!至於說不令其發光發亮,那將飛籠上面盡量塗黑就行了!且好在如今快到十五月圓了,這兩日又是晴天多,想來今晚月色也會很好,而飛籠在後半夜的西北升空,就更不易被察覺,反之東南就危險得多!”

  飛廉繼而又談了相關細節,蔡京與梁師成暫時沒有了疑問,不過飛廉還提出要讓太子高調入城,並須用兵包圍大內,佯裝攻打大內,以此迷惑趙興。蔡京聽罷,於是將梁師成拉到一旁,悄聲道:“就怕太子假戲真做,而張叔夜之流乘機黃袍加身,陷官家、陷我等於不利!梁公以為如何?”

  梁師成胸有成竹道:“公相,這個不須多慮,我皇城司盡可以抵擋,只要確保官家無虞,三衙定不會倒向太子的!”

  “不過蔡某還是覺得太子不能入城,而且入城兵力不宜太多,來個一兩千就行了,足以起到迷惑賊首於一時的效用,那叔能就乘這個間隙出手即可!”

  雖然兩個人暫時達成了意向,可還是很難做出最後的決斷,已然心焦的飛廉不免覺得:人到老境也如此貪婪,如此死死抱緊權位!除了一己之私,這種本性想來也跟人為子孫、為家族謀劃大有關系,只是這等貪念太容易一葉障目!

  劉錫等得不耐煩了,頻頻來催,蔡京也曉得這般久拖不決終非良計,於是毅然對飛廉道:“這一戰,把你小子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將本相與梁公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亦可謂關乎天下之安危,既然眼下實在想不到別的救駕良謀,也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叔能,本相知你是個孝子,也疼愛弱女,為了令慈與令愛,努力吧!”

  梁師成向飛廉拱手道:“叔能,有勞了!”

  飛廉見蔡京與梁師成二人已經應允,便拜辭而去。最後,他只是將整個謀劃的小小部分告知了劉錫,雖然劉錫心中疑惑,可蔡京與梁師成二公既然都首肯了,他也不好說什麽了,隻好表示將予以全力配合。

  才送出了劉錫,飛廉回身之際,就看到了已經等候自己多時的黃瑛,他趕緊讓黃瑛親自去差遣幾個得力之人往軍器監,又寫了幾封簡單的親筆信分別給王栩、馬擴及房正攸等人。

  忙完了這些,飛廉又要黃瑛帶著他前去兵器房,就在二人挑選諸般所用器物的過程中,黃瑛也大致了解了此次救駕的方略。待到一應器物都挑選得差不多了,兩人將要走出兵器房時,一直未予表態的黃瑛突然從身後摟住了飛廉,大哭道:“我知道我自己沒用,可是你死了,我真不知該怎麽活……”

  “幼卿,你為何這般傻!你我又無名分,若我死了,你盡可以再尋一個好夫君,你還年青,為何要跟著陪葬!這對你不公,你先前已經為我做的夠多了,我熊飛廉領情了!”飛廉摩挲著黃瑛的後背,“聽話,這不是你該擔承的,女子不必像男子,更不必覺得哪裡對不住我!”

  黃瑛慢慢松開了飛廉,抹著眼淚道:“雖然有時我也討厭你的不知人心,不待見你,可我黃瑛始終敬你是個英雄,是一個肯為天下蒼生不惜赴死的大英雄!我雖為一個小女子,無須像男子一般擔當天下,可你想過沒有?若是女子們全無半點擔當,又如何奢望同男子舉案齊眉、平起平坐?從來亡國破家,女子的苦處又何曾少得一分?你我固然兩情相悅,可我甘心同你赴死,也不全是為著你我的這份兒女私情,何況我也是皇城司一員,主辱臣死自不待言,明白嗎?”

  飛廉瞪視了黃瑛半晌,不免尬然一笑道:“好吧,看來是熊某自作多情了,既然你這般說了,那我還是要說,有一個銀環做女子的表率、替女子出頭也就夠了,你去的話,恐怕只會壞事!”

  “我知道我武藝不精,可此番多用我皇城司利器,論起使用這些物件,我到底比銀環那丫頭還老練些,何況咱們此番所要面對的乃是一非常之局,隻論身手,恐不妥當!”黃瑛已拭幹了眼淚。

  飛廉看了看一旁挑選好的那些物件,點頭道:“你這話還有些道理,可是偌大個皇城司,能人異士眾多,你幹嘛非要硬上呢?”

  “《周易》上都說了‘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若我去的話,自然不會生出二心來,明白嗎?”黃瑛一臉的肅然,可臉上的淚痕斑斑猶在。

  飛廉聽罷轉過身去,突然仰天大笑道:“哈哈哈!”

  黃瑛不解,忙一把拉住了他,委屈道:“我這樣,很可笑嗎?”

  不想飛廉回身一把抱住了黃瑛, 激切道:“幼卿,剛才你那番話正說到我的心坎上了!其實我剛才那些話都是試探你的,此番奇襲,還真非你我一同攜手不可呢!”

  “是嗎?你真的這樣想?”黃瑛欣喜若狂。

  飛廉放開了黃瑛,拉著她的雙臂道:“是真的!此戰不同於往常,必須兩人勠力同心,而你我是自不必說了,咱們又共患難、同生死過幾回了,彼此默契也是有的,這些都是再難找的!還有你說的,這一次情形特殊,武藝高低不是首要考量,隨機應變是才是重中之重!”

  黃瑛見飛廉沒有說笑,自是大喜過望道:“既然如此,那咱們趕緊合計合計具體策略吧,待會兒他們到齊了,咱們就請他們一同細細斟酌!”

  “哈哈,好!黃探事,前面走著!”飛廉做出一個禮讓的手勢。

  等到一切都計議妥當了,飛廉便又將黃瑛拉到一旁,叮囑道:“幼卿,你聽我再囉嗦幾句啊,畢竟我也算半個過來人!此番突襲首在你我之成敗,咱們且不可焦慮和猶豫,你我要有必勝之信心,臨事且不可慌亂!務必記住這三項:第一,當你無論身臨何等艱難的險境時,要絕對確信我不會丟下你;第二,你要相信自己的所學所能,也要相信我的所能所長;第三,要信任其他同伴們,不要生出絲毫的懷疑!”

  黃瑛點點頭,微笑著與飛廉擊掌道:“好的,叔能,我都記下了!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所謂‘幸生不生,必死不死’,這一次咱們給自己布下了這個死局,可偏偏要在死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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