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這是十月的一天上午,瑟瑟秋風中,一位騎馬的中官帶著一隊扈從突然趕到了黃瑛家門前。
“熊大夫在這裡嗎?”一位跟隨中官前來的親事官上前探問道。
“在,在裡面!”黃家人回道,“天使請!”
自從平定了趙興等人的禍亂之後,飛廉因功受賞,得以破格升為正七品的武義大夫(武官第二十一階)、皇城司內園司都指揮使並添差勾當探事司(王栩則另有升遷),不過由於飛廉力辭,有關他在皇城司的一應任命便被朝廷收回了。
在見到飛廉後,那中官當即傳諭道:“奉官家口諭,武義大夫熊飛廉即刻入宮面聖!”
飛廉便先後與尚在病榻上的黃瑛及在黃家養病的黎小雲分別知會了一聲兒,隨即跟著中官匆匆入宮,前往福寧殿中。一路上,他看到宮中的屋舍、道路還在維修之中,以及那威嚴萬分的九鼎也正在重新布置。
這還是飛廉平生第一次陛見,待他行過了大禮,便忍不住小心地偷瞄了官家一眼,但見官家木然地坐在禦座上,兩隻手像個鄉下老農一般抄著,似有些呆癡之狀,像是尚未從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中緩過來一樣!
趙佶默然了片刻,才緩緩地站起身來,小心地步下台階,又上下仔細打量了飛廉一番,不禁近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果然是熊腰虎背,英雄了得,難怪可猛奪貔貅!熊卿,你的傷勢可怎麽樣了?”
聽官家這話,跟剛才一比倒像換了個人似的,這確乎有些高深莫測的帝王風范,飛廉恭謹地回道:“多謝陛下掛慮,臣只是些皮外傷,已經痊愈!”
“熊卿,那兩位救駕的女功臣可還好?”趙佶又關切道。
除了一應賞賜,黃瑛因功被誥封為“安人”,黎小雲則被誥封為“孺人”,飛廉於是奏道:“回稟陛下,那黃安人肋骨斷了兩根,養上幾個月就沒事了,只是腹部那一劍有些麻煩,雖無性命之憂,但聽翰林院醫官說,她此生不得生育了!黎孺人昏睡了三日,幸而醒轉了過來,得列祖列宗庇佑,眼下也無性命之虞!”
“這就好,這就好!”官家露出淒然的神情,語速也慢了下來,“可惜為了救朕,折損了銀環那個小丫頭子,那個丫頭子身手不錯,人也機靈,一度甚得朕的倚重,她這一死,朕深為痛惜!朕準備對她厚加封贈,以彰我朝酬勳報功之義!”
銀環年紀輕輕就死了,著實令人歎惋,飛廉當即含淚跪謝道:“陛下聖明!銀環雖系女流,然其英風壯采不減須眉,尤一心奉主,不畏一死,英雄志事,雖我朝之忠臣良將亦不過此!”
趙官家特意講了講師師與銀環救他出宮的詳情,敘畢不免黯然神傷道:“可惜李夫人至今沒有下落,叫朕實在心中難安……淑妃娘子前番在宮變時受了驚嚇,又受了朕幾天冷落,乃至驚憂成疾,而今也是病體漸成,叫朕痛悔不已……”
官家悵望著南面殿外的一株芭蕉出神,飛廉屈膝勸慰道:“而今我朝才經歷巨變,瘡痍未複,人心思定,陛下還當保重龍體,以國事為重!”
“朕焉能不知以國事為重?尤其歷經這場慘變,叫朕更是不得不痛加反省!朕也專心國事月余,隻為對得起死難將士的英靈,可是沒想到……”趙官家嗒然垂頭,“唉!當日宮變時,淑妃娘子不肯見朕,朕生了她的氣,待宮變得平息後,朕既想以國事為重,也有意冷落淑妃娘子幾天,可沒想到反叫她落下了病,叫朕真是悔之晚矣!李夫人這一別音訊全無,淑妃娘子又行將不起,朕苦惱不已,無處發抒,隻好重拾丹青舊業,唯此才能得半分寧心!”
朝廷還是那個朝廷,大臣還是那些大臣,飛廉曉得官家被這些人所包圍,還是會重蹈故轍,只是官家又令鄭居中複起,又令蔡京三日一治省事,以消減蔡京的權勢。飛廉看不出朝廷有什麽革故鼎新的氣象,隻得道:“如今民生艱難,盜匪橫行,陛下繼承太祖、太宗百年之基業,又遭遇契丹衰微、女真興起未有之變局,更當思謀振作才是!況禍生於忽,我朝豈能再遭震蕩?臣雖不敏,尚知澄清吏治、開放言路之理,望陛下開誠心、布公道,以慰天下士民求治之心!”
說著飛廉便跪了下去,趙官家意有所動,面向北面道:“熊卿,朕曉得你是忠臣,那賊子曾離間你我君臣,說你想弑君,朕豈能受此煽惑,錯怪了卿!無論如何,朕都會銘記這場宮變,永為朕執政之鑒戒!而今當務之急是北邊之事,前番朕與太師、鄭使相議及此事,兩位元輔重臣意見達成了一致,而且太師也轉達了熊卿的意思,可是乘時觀變、不妄興兵之意?”
飛廉點頭道:“臣正是此意!不過海上之事,可先談著,以便做兩手準備,萬一金人滅遼,我朝也不能坐視!只是而今形勢尚不明朗,我朝還當以修明內政為要!”
“嗯,兩位元輔重臣也是這個意思,看來熊卿不唯有秦叔寶、尉遲敬德之勇,亦有房杜之能,朕心甚慰!”
“陛下折煞臣了!臣不過中人之能,參與救駕的那馬子充,乃是真才實學,其人才兼文武,是我朝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且滿門忠於王事,望陛下重用之!”
趙佶點點頭道:“他是朕欽點的今科武魁元嘛,曾與鄆王一同得了朕賞賜的禦酒,此番救駕更是讓普天下領略了其風采,熊卿放心,不日朕就將命他與其父一同赴金,以老其才,亦人盡其才之意!”
“陛下聖明!”
飛廉記起了城牆的事情,便向趙官家當面進了言,趙佶自然口頭上答應得非常爽快。
趙佶命人給飛廉賜了茶,隨後又示意讓所有人都退下,他吃了一口茶道:“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朕要說點肺腑之言,希望你能為朕保守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那些史官!”
飛廉支吾道:“這個,這個,叫臣著實為難!”
“無妨,你就當是朕的諭旨吧!”
“好吧,臣領旨!”飛廉跪了下去。
“朕自少年時便酷好丹青,當日無非是興之所至,可年齒愈長,愈有超古邁今、成就一家之志!後來僥幸據有大位,原本志在守成,可後來在眾人包圍之下,愈發不能自知,以為成就一代之王業,亦可唾手而得!到而今大夢方醒,實可笑也……”趙官家自嘲地一笑,“朕的明君夢就這麽被一場大水、一場宮變給破了,連帶著朕也開始懷疑起朕的丹青之業也是虛妄,可是朕再三檢視,終究消弭了這份懷疑,而愈發自信朕的名山事業絕非癡心妄想,朕的心血之作必定可垂乎不朽!而且越是做不成明君,朕才自覺要在丹青事業上傾注更多心力!如今太子也大了,雖然朕百般舍不得這個君位,臣僚們也舍不得朕,可是朕想著,無論如何,待太子再歷練幾年,朕定要退居龍德宮,一心操持翰墨,再不問政事,熊卿以為如何?”
趙桓是在四年前的政和五年被立為太子的,相較而言,趙佶在立儲問題上還算比較乾脆,也多少可以見出他並非十足的戀棧。除了僅有一個兒子的真宗皇帝遲遲不立儲外,飛廉還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跟他談及的英宗冊立神宗為太子時的一幕:那是治平三年十二月,即位才三年的英宗病重,多日不能臨朝,有鑒於立儲大事已是迫在眉睫,在韓琦、文彥博等宰執大臣的一再請求下,英宗才同意冊立皇長子潁王為太子。當眾臣等人從宮中走出來時,文彥博不禁對韓琦感慨道:“韓公注意到官家的臉色了嗎?人生至此,雖言是父子傳位,仍不免於感傷動容也!”
一縣的事務其實就夠繁難的,何況是一國呢?人臣尚可借入京磨勘之機或丁憂等事來暫歇一歇,甚至還可暫時辭官,可是人主呢?飛廉多少可以體念官家這等愛玩之人、文雅之士處理政事時的苦況,所以他也終究有幾分相信官家乃肺腑之言,他曉得在這等大事上表態須格外有分寸,因而隻得道:“臣,臣,聽到這些已是非分,焉能置喙!既然陛下心志已堅,那臣也只有聽受的份兒了!”
“呵呵,你都不知挽留朕,看來朕這個皇帝當的,真的是可有可無了!”趙佶一陣苦笑。
“陛下,請恕臣、臣愚鈍!”
趙佶大度地一擺手,又特意慰問了一番飛廉的家人,君臣兩個又談了一番熊家的家事,待賞賜過東西後,飛廉便退出了福寧殿。
等回了黃家,飛廉便將今日陛見之事跟黃瑛大致說了說,斜躺在床上的黃瑛歎息道:“這麽多條人命,只是換來了官家的一道罪己詔和一個月的專心政務!”
“也不容易了,想當初安史之亂,生靈塗炭,死亡無數,換來的卻是藩鎮割據與宦官專權,還有朝廷上無休無止的黨爭!”飛廉一擺手,“行了,先不說這些了!”
黃瑛盯著飛廉看了一會兒,突然故作神秘地一笑道:“我告訴你吧,我知道李夫人的下落!”
“我啊,早就知道了,還想瞞我嗎?你偷偷地支派明非和曉書兄妹,我就猜出這裡面有事,而你又故意讓他們兄妹瞞著我,我就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了!”
“那你憑什麽猜出是她的?”
“因為她曉得你的身份和能耐啊,而且也信任你!那天,那個大嫂一出現,我就覺得她神情怪怪的,她又要求跟你單獨私語,我就更疑心了!”
“那也猜不到她身上吧?”
“當日銀環,還有今日官家就跟我說了當初他們幾個人喬裝出宮的原委,尤其是提到那面具的事,我就已經全想明白了!”
“唉,說實話,我還挺希望她常在官家身邊,時時勸諫的,官家總能聽進去一兩句,對不對?可這多半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原來李師師自從被汴河水衝走之後,由於她身上捆了些梧桐木塊,所以輕易沉不了底,她早年沿街乞討時跟著一幫男孩子下河玩,也略識些水性,最後衝著衝著就在南岸被一根樹枝掛住了。當時天還黑著,她擔心被追兵發現,就一直趴在淺水區中,及至黃瑛帶人經過時,師師認出了她,於是計上心來。
趙佶丟棄的那張人皮面具,師師還一直在懷裡揣著,等到天亮之後,街面上有了些人影兒,師師便戴上了那張面具,全身濕漉漉的她先是買了一套市井婦人穿的新衣服換上,又買了些吃的,然後在一處因避水災而走光了的人家屋裡睡到了下午。
這時的街面上還算平靜,師師於是一路打聽著往“黃太丞家藥鋪”走去,當時黃家內外還留了幾個家丁守著,而黃瑛在此前後一直沒有回家。等師師找上門後,她便自稱是黃瑛的姐妹,有要事須找黃瑛,而且可以一直在黃家等著。
過了幾天,趙興之亂被徹底平息了,重傷的黃瑛也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她的家人回到了汴京城的家中,黃瑛和小雲也先後到了黃家養傷。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師師要求跟黃瑛單獨相見,於是她拿去面具向黃瑛坦言了一切,並且希望黃瑛為她保守秘密,並且派可靠之人護送她去投奔徐婆惜。
黃瑛答應了師師的請求,於是找到了曉書,她沒有告訴曉書此人便是李師師,只是請曉書護送師師去尋徐婆惜,而且黃瑛再三交代曉書,要她對自己的去向守口如瓶。曉書也沒有多問,便在征得王栩的同意後,帶著哥哥去送師師往汝州堯山去了。
一番天崩地拆、江山翻覆的大亂之後,流落江南的著名詞人朱敦儒在一次筵席上認出了正在獻藝的師師,感泣之余,特作了一首《鷓鴣天》:
“唱得梨園絕代聲。前朝惟數李夫人。
自從驚破霓裳後,楚奏吳歌扇裡新。
秦嶂雁,越溪砧。西風北客兩飄零。
尊前忽聽當時曲,側帽停杯淚滿巾。”
又過了數年,當年的太學生、後來的理學名家劉子翬【1】在洞庭湖畔巧遇李師師,為此在自己的《汴京紀事》組詩中感懷道:
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
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時動帝王。
【1】劉子翬寫了一組“汴京紀事”,關於李師師的這首為第二十首,也是最後一首。劉子翬是南宋著名理學大家朱熹的老師之一,劉子翬的父親劉韐、兄長劉子羽都與馬擴打過交道,比如在金軍南犯真定城時,因劉子羽的詆毀,隸屬劉韐麾下的馬擴一度被下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