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一

　　呈現於讀者朋友們面前的，顯然是一部以北宋王朝作為歷史背景的懸疑推理小說，而且也帶有一定的權鬥色彩。

　　在很多朋友看來，也許宋朝這種歷史背景是稀松平常的，覺得作者選擇以唐朝、明朝之類也未嘗不可，但是大家也許有所不知，至少我本人很難做到這一點！盡管我過去也創作過像《國士無雙:韓信傳奇》、《大明江山:1368年之前的朱元璋》一類的歷史小說，但這些都是亂世題材的，又是我創作早期的作品，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時至今日，在創作過篇幅逾七十萬字的《傾國紅顏李師師》與本小說之後，我依然覺得我目前只能寫宋朝，若要我歸納一下原因，那麽大致如下:較之宋朝，在我看來其他朝代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要麽過於等級化，要麽是文化過於粗糲或民眾過於苦難，要麽政治上過於高壓或言論極端不自由，而只有宋朝，甚至只有從宋仁宗親政到宋神宗即位的這短短的三十余年間，才讓我覺得勉強可以接受，願意將整個身心沉浸其中，作故國之神遊——正是在這樣一個相對身份平等、階層流動性較強、言論氣氛相對較為寬松、君主對士人的人格比較尊重、民生蒸蒸日上的時代，才出現了如范仲淹、歐陽修、蘇軾這些富於朝氣且道德文章堪為後世師法的人物——像宋神宗當政後期，政爭越發激烈化，言論明顯已經收緊了，所以蘇軾才會遭遇“烏台之獄”。

　　也許我很難表達我心中對宋朝的這種特別的情愫，及這種特殊的認知與感覺，比如說像華裔學者劉子健曾指出的兩宋之際中國文化轉入了“內在”，以“理學”為代表的道德保守主義思潮開始出現，而范仲淹、歐陽修、蘇軾等人恰恰是“外在”的典型人物。

　　也許我仍有些詞不達意，不理解我這心情的朋友們，完全可以視之為一種“偏見”！反正我暫時是沒有其他選擇的，我的下一部小說《權知開封府》，還是將以宋朝作為背景，只不過這一次將對具體的時代做部分虛化處理。

　　既然說到下一步小說背景的虛化，就不能不提到本小說背景的實化——可以說，《大宋宣和謎案》一文，在歷史背景、生活細節、百科知識等諸方面還是務求真實的，甚至還參考了《宋代科技成就》、《透鏡中的宋代建築》、《中國古代氣象》一類的著作——如此用心營求的目的，自然是一方面為了烘托出真實的宋代氛圍，另一方面也是便於增進讀者之聞見，以利於深入領會宋代詩文等。只不過為求添加一些傳奇色彩，特在皇城司的“高精尖”武器方面做了一些自覺還算適度的誇張(璣衡的實際大小可能也略有誇張)！

　　金國使團被截殺一事自然是虛構的，包括趙興這個人物及其作為也是虛構的，但是作為本小說故事情節重要樞紐的“海上之盟”，顯然是完全真實的，包括相關政治人物對待此事的態度也是比較真實的，這也是生成本小說主要情節的關鍵靈感之所在，畢竟這一歷史事件改寫了宋、遼、金三國歷史！

　　此外，在個人學識能力的范圍內，像宋徽宗趙佶是盡量寫實的，蔡京、梁師成、蔡攸、王黼、林靈素、鄭居中、高俅、張叔夜、宗澤甚至宋江也都是盡量寫實的(青州張家也有北宋末的原型，如宋江專門參考了余嘉錫《宋江三十六人考實》，而宋江一夥的組織與行事等則參考了與孫美珠、孫美瑤等民國土匪有關的一些記述);趙興之亂雖然是虛構的，但像靖康之變時宋徽宗的表現、張叔夜曾帶三萬大軍前來勤王等事，也算給本小說的情節設計增加了很多真實的元素(還有當時的水災及其成因也不是憑空虛構的，小和尚元宵罵徽宗也是實有其事)。再有像小說腳注中，也提及了宋欽宗趙桓在靖康之變後的一些表現。

　　《傾國紅顏李師師》(以下簡稱“《傾》文”)是我二十年文學創作之路上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但是由於一些糟糕的原因，導致該作品暫時很難出版，誠可痛也！這也成為我創作本小說的一大動因，因為我想讓自己對這個時代的關注與熱情，以另一種形式呈現出來！

　　不過要特別指出的，《傾》文是半歷史小說，其中的李師師形象盡管是我刻意虛構出來的，但這種虛構也並非是毫無根據的，至少也是我在參閱了像《中國妓女文化史》、《中國古代房內考:中國古代的性與社會》(甚至還參閱了關於日本藝伎方面及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夫人的記述)，及有關李師師的歷史記載、民間傳說等(尤其直接靈感來自於徐興業的《金甌缺》)，諸般雜糅、熔冶之後，而成一種更豐富、更新穎也更為理想化的藝術形象！

　　誠所謂華夏文明之演進，造極於天水一朝;趙宋文物之繁盛，又登峰於徽宗之季。我在塑造李師師的形象方面，便是致力於將其打造成為宋代文明之高峰的某種代表性人物，正像李清照事實上代表了當時的某種才女文化的高峰一樣(本小說中提到了一次當時正在青州屏居的趙明誠、李清照夫婦)——在我看來，李清照的出現自然不是偶然的，而李師師這類才華出眾且兼擅諸技的女伎的出現也非偶然，包括“琴棋書畫”這一特定並稱的出現，實在都是當時文化積累與商業繁榮的結果(或許還要加上徽宗這個風雅天子的垂范之功)！

　　《傾》文中的李師師的人物形象與本小說是比較一致的，可謂直接繼承，只不過由於故事情節的需要，在本小說中李師師扮演了一種陰謀參與者的特殊角色。

　　馬擴這個人物在《傾》文是比較有分量的，在本小說中反而不及，但也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了。由於馬擴是宋、遼、金三國歷史的重要見證者和參與者，令其貫穿於小說情節之中，正是為了增加歷史的某種厚重感，也可以增進讀者對於這段歷史的興趣。

　　二

　　介紹過了以上這些較為次要的人物，那麽下面就不能不重點交代一下熊飛廉這個核心人物了。

　　取“熊飛廉”這個名字可謂頗費了一些心思，“熊”與“宋”同音，這也算是包含了他大宋子民的身份，而“熊”字本義中也有“能”的意思，又因他排行老三，所以取其字為“叔能”。小說中提到一句“大夏龍雀，名冠神都”，想來讀者朋友還有印象，這也算為主角命名的一點靈感來源了。

　　熊飛廉是一個多層次且帶些理想化的人物，寄托了作者諸多的思想與情感。熊飛廉早年為官宦子弟，後又多年行走江湖，帶有見多識廣的特點，其人不受當時文武分途、官民分殊的社會現實所束縛，既有江湖特色，又不失廟堂光彩，既具俠義精神，又有擔當天下、報國淑世的士大夫情懷，既有高超的探案推理之能，又有非凡的武功，初為文官後轉武行，可謂獨樹一幟！

　　設計這樣獨特的英雄人物形象，自然不應憑空虛構，自當從歷史中汲取靈感:比如說官宦子弟及遊俠的靈感來自於陳季常(事可見蘇軾《方山子傳》)、張叔夜等人，還有部分靈感來自於像明代大儒王陽明這樣的人物——我十年前曾因趨時寫過一部王陽明傳，所以對於他的事跡有一定了解，曉得王陽明在少年時代就習練過武藝，且曾經一度追慕過遊俠之事，其晚年依然可以一射驚人！

　　此外，宋代大書法家米芾的母親是宋神宗兄弟的奶母，米芾又出生於一個沒落的武將世家，他沒能依靠科舉得官，隻得憑借蔭封入仕，而他的第一個官職便是月俸六貫的浛洸縣尉(小說中考慮到蔡京時代物價升高及官吏普遍漲工資等因素所以給熊飛廉增加到八貫)。只不過個性乖張的米芾由於其出身，經常遭到同僚的譏笑，而熊飛廉的父親則是正途出身的文官，且有“強吏”之名——這算從家庭基因上賦予熊飛廉一定的才乾和志趣！

　　在本小說中，時常出來幫忙的遊俠群體是一個較為特殊的存在，這也是我先前就比較留意之處。比如說在我早期的小說《國士無雙:韓信傳奇》中，就有“幸逢遊俠”一節，其中的主要人物鍾離眜(歷史上的西楚大將)就被特意設計為一名遊俠，甚至包括韓信的發妻英喬也可謂遊俠之一員。

　　遊俠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比較重要但又常被忽視的存在，它與墨家的淵源很深，但也許是由於中國自秦代以後進入了一個高度集權而民間社會較為原子化的社會，很多人為了報團取暖，不得不結為異姓兄弟或者加入某種秘密團體(如太平道或五鬥米道)，除此之外，就是進入“江湖”而成為遊俠！

　　遊俠既有同氣相求、互幫互助的一面，也有結交報仇、仗義行俠的一面，不願受官府和王法的約束(如韓非子所謂“俠以武犯禁”)，某些時候甚至會選擇“抗暴”，因此具備一定的反體制特征。像《史記》中就記述了如朱家、郭解這樣的“大俠”，《水滸傳》裡面的那些人物其實也算是一群遊俠，至少部分算。

　　“江湖”其實很難言說，而“遊俠”也是比較複雜的，正如小說中提及的荀悅《漢紀》中所言:“(遊俠)以正行之者，謂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於為盜賊也。”遊俠也可能具有狹隘自私、恣意妄為、打家劫舍、濫殺無辜的一面，比如像隋末的杜伏威、輔公祏組織了盜匪集團，也勉強可以說屬於廣義上的“遊俠”。再如本小說中提到的宋初的一些大將也屬於這類遊俠，只是說這類人物一旦從反體制轉變為新體制的一部分，那就很容易洗白自己了。

　　再有像明太祖朱元璋的大貴人、馬皇后的義父郭子興其實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遊俠人物，而像馬皇后的生父之所以與郭子興成為莫逆，也正在於此。杜伏威、輔公祏本就是佔山為王的綠林，而郭子興又屬於地方豪強，一旦天下有事，他們就很容易拉起一支隊伍來造反。

　　“江湖”、“遊俠”的特質是中國歷史及中國文化的重要側面，因此盡量通過熊飛廉、葉明非這類人物加以展現此側面，也就是本小說的應有之義了，同時也算是與曾經風行一時的武俠小說有了一次握手。

　　當然，需要我們留意的是本小說中還有一位報姐妹仇的葉曉書，及報母仇的黎小雲，她們則代表了某種理想化的江湖女性形象。

　　三

　　自高中時代起，我就開始沉浸於文學閱讀之中，但由於我在歷史、軍事等方面的愛好，及一顆憂世之心，也讓我閱讀了其他方面的很多書籍，由此積累了各方面的知識。

　　我也一向比較關注社會的動態及政治、經濟諸層面，難免會因此分散精力。不過我想，若我不是這種人，也許不會寫出像本小說一樣的作品吧，就像金庸當年若無對政治的深度觀察與介入，那他也很難寫出像《笑傲江湖》這類的作品。

　　顯然，從個人志趣與創作野心上來說，我是不會滿足於以邏輯至上的推理解謎為主“本格”推理，而意欲致力於“社會派”推理，即注重挖掘所謂犯罪行為背後的深層動機及其深刻的社會淵源，以增進讀者對於歷史、社會諸方面的理解，從而助益於我們對現實社會之改良。比如說我特意研究了北宋財政史、汴河糧道等問題，以作今之鑒戒。

　　在多年以前，我就意識到也許只有寫小說才能充分地調動起我的知識儲備，並滿足我的審美偏好，而尤為重要的是，小說同樣是一種“立言”，從而傳達出我對於人生及社會的思考。在過去十幾年的創作生涯中，由於各種原因，我的小說作品還不能算多，但在未來的創作中，我會偏重於這方面的身心投入。

　　這裡不得不先分享一些經驗之談了，以供後來寫作者借鑒。

　　那還是十六年前，我一時心血來潮，第一次嘗試寫作關於韓信的歷史小說時，沒想到的是，根本無從下筆，因為自己的相關知識和積累太少了，事先也未做任何準備，所以僅僅依靠自己掌握的那點有限的歷史記載，是完全無法支撐起一部歷史小說來的。可是僅僅兩年多之後，當我有了一些積累和準備的時候，再動筆寫作韓信時，就順利得多了。

　　我在21歲時首次接觸了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一卷，由於讀得不夠用心，並未留下什麽深刻印象;等到數年之後再此認真捧讀時，我便被姚雪垠的才學給折服了，盡管他的這部歷史小說有致命性的缺陷，可是其優點是如此明顯——除了文筆，便是其中所展現的歷史生活的豐富性和真實性——當時的我對此簡直歎為觀止，更覺得自己此生都無法企及，因為當時的我認為要搜尋並消化這些相關材料實在是太難了！像我初稿於六年前的《大明江山:1368年之前的朱元璋》，在搜集、使用相關材料及文筆諸方面也只能說是差強人意。

　　可是就在五年前，當我決定寫作《傾國紅顏李師師》時，隨著搜集資料的深入，以及該題材資料本身的豐富性(也跟這些年出版界的努力和積累有關)，使得我對於追步姚雪垠有了相當的信心，尤其是對於自己筆下人物的生活世界似乎沒有了隔膜——我覺得我對他們生活其中的世界的方方面面都已經有了認識和把握，盡管這是下過苦功之後的結果！

　　至於說文筆方面的提升，我覺得最為關鍵的所在，便是需要大量的閱讀古典的東西，以及不斷的寫作與嘗試！歐陽修說“詩窮而後工”，任何文學創作大概也是相通的，這裡就需要大家細細體會了。

　　另外，由於早些年讀了太多的所謂世界文學名著及相關的研究，使得我的文學觀大受影響，比如說對歷史小說的輕視，以及對所謂“通俗文學”的蔑視。可是十幾年過來，我漸漸發覺當年的我簡直太幼稚、太偏狹了！其實，只要是用心創作的東西，能給讀者帶來審美的愉悅與智識方面的啟迪，這樣的作品就是有價值的，也是真正的文學！

　　當我們仔細去了解那些大作家的生平時，會更加豐富我們對於他們作品的認知，以及對這個世界的透悟。

　　四

　　目前的我已經有了很多的小說創作計劃，有一些甚至會顯得特別創新、特別有野心，這正是我個人的終生之計！

　　不過說到構思小說情節，尤其是這種懸疑推理型的，須得殫精竭慮，乃至夜不成寐，為之發白，實在太辛苦了(小說中留有太多懸念和伏筆，讀者至少讀兩遍才有意思)！想到將來構思更為複雜精巧的故事情節，確乎有些令人生畏——不過同時也可以收獲挑戰與創造的快感！

　　十四年前我就曾慨歎“歲月枯落，人情淡薄，青春易逝，悲從中來”，而今年將不惑，更覺“人生幾度秋涼”，幸而學識方面有所寸進！

　　無須諱言，今天的我對於人類之前途實在是極度悲觀的(依然還在肆虐的疫情、眼前的酷暑與暴雨只是加重了我的情緒)，雖然我仍在刻意提醒大家“殷鑒不遠”，但我的心也確乎有些涼了。在起初時，我想將這篇後記寫得盡量情文並茂，可如今越發有了一種“日晚倦梳頭”的況味，因為實在有點心灰意冷了。

　　當然，我在意志上是樂觀的，人生態度也是積極的，未來無論多少風吹浪打，我想我都可以泰然處之的。而且，只有付出了努力才有希望，即使一敗塗地，才不會後悔！

　　也希望讀者朋友們皆可如此！大家共勉之！

　　是為記。

　　——202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