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川郡郡治穎陰縣。
荀家。
荀彧正在跟荀攸討論著金茂第二封信的內容。
“翻車應是一種水車吧?”
荀彧想了想道:“畢嵐做水車,此人雖殘暴,卻也有巧思。”
畢嵐,漢靈帝十常侍之一。
荀彧妻子就是宦官之女,看待宦官比較公正。
“若畢嵐有巧思,那這小縣令過之。”
荀攸憧憬道:“孩童也能驅動的水車,真想見識一番。”
“公達所言甚是。”荀彧也不反駁:“還有這榨菜油之法,還有這稻種,如何能收獲兩季啊?”
“那糧食不得多一倍?”
“匪夷所思。”
荀攸笑道:“叔父可曾想過,要見此人一面?”
“公達言笑了。”荀彧輕笑:“穎陰距離烏傷可有數千裡,何其不便?”
荀攸笑著點頭,他這位叔父交友廣泛,這種奇人說不想見都是騙人的。
但距離真的遠,一千公裡呢,來往何止不方面。
你要說為什麽荀彧不去投效金茂?
別開玩笑了,穎川郡隨便拉一家出來,都能碾壓金茂這種小卡拉米,更別說穎川望族荀家了。
感興趣歸感興趣,不能混做一談。
這時,下人通稟,又有信從烏傷來。
荀彧也不藏著掖著,當著荀攸面就念完。
兩人當場就被乾沉默了。
因為金茂在第三封信裡把事情經過,隱去重要情節,大概說了,也說了眼前的困境,請求荀彧能給點戰術指導。
但荀彧荀攸是誰?透過表象看本質,一眼就看穿真相。
焦家都被抄了,還戰術指導?
這是奔著滅族去的嗎?
這人也太凶悍了吧?
荀彧第一次認識到,金茂除了是個多面手,還是個悍匪。
確切地說,應該叫官匪。
匪徒面前,他是官;當官面前,他又是匪,身份非常靈活。
荀攸卻有不同的看法。
原本,荀攸隻以為金茂的練兵法徒有其表,現在看來並不是。
雖然不知道焦家私兵有多強,參照自家來看,也不會很弱,主要是士族私兵全是死士,能戰到最後一人的那種。
就算這樣,金茂也能殲滅,說明這個練兵法是真的有效。
能把這麽珍貴的練兵法送給荀彧,可見在金茂心中荀彧的位置有多重要。
不過,荀攸自認為他的才能還不到荀彧的一半,他能看穿的東西,荀彧自然也能看穿。
也就沒有多嘴。
荀彧心裡怎麽想的,沒人知道。
反正荀攸決定,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見一見這人長什麽樣。
就憑金茂的誠心誠意,就值得。
“文若!文若!”
這時,一個醉漢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寬大的衣裳都拖在地上,袒胸露背。
“喲,公達也在呢。”醉漢打個酒嗝,晃晃悠悠地打招呼。
也不知荀彧怎麽動作,迅速拉開身位,平靜道:“志才,你又醉酒了。”
“我沒醉。”戲志才伸手道:“文若借我一金,家裡揭不開鍋了。”
荀彧左掏掏右掏掏,總共幾十枚五銖錢,全都給了戲志才。
“我就這麽多了,志才你省著點花。”
戲志才一抖肩,一扎褲腰,衣服就穿好了,手往懷裡一揣,錢就落袋。
一切都是那麽的熟練,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這麽乾。
“公達?”戲志才又把手伸向荀攸。
後者翻轉袖口,以示沒錢。
戲志才笑著對荀攸指指點點,然後,驚訝地指著地上的竹簡問道:“你們在辯經?”
“讓我也加入可好?”
荀攸神色木然,就當自己是個木頭人,不存在,這是位社恐人士。
荀彧則擺手解釋:“非辯經也,乃辯人也。”
不等戲志才說話,荀彧就拿起地上的竹簡遞過來。
這意思,就是讓戲志才隨便看,沒什麽好隱藏。
“謝過文若。”戲志才笑嘻嘻接過竹簽,歪七扭八地作揖行禮。
荀彧搖頭失笑,兩人多年好友,深知對方脾性,荀彧也不怪戲志才無禮。
戲志才很好奇,能讓荀彧討論的人可不多。
結果,越看越疑惑:“文若,此人倒有幾分才能,不過…”
不過就連戲志才都覺得自己比金茂強,荀彧也太過分關注了。
“非也。”荀彧解釋:“此子無賴,癡纏於我。”
“哦?”戲志才覺得很有意思,八卦之心熊熊燃燒。
“難道此人還有龍陽之好,看上了你荀文若!”
戲志才忍不住大笑,就連木然的荀攸都差點破功。
實在是荀彧長得太俊了,女人看了臉紅,有些男人看了也會臉紅。
而且荀彧還特別喜歡穿花衣、噴香香,衣服什麽顏色鮮豔就穿什麽,哪種花香就灑哪種粉。
“莫玩笑。”荀彧哪還不知戲志才,“我與此子素未蒙面。”
這倒是有意思了,戲志才知道荀彧有大才,不過,名聲不可能傳到烏傷縣,那可比聞名全國牛多了。
“此子?”戲志才發現了關鍵:“此子尚年幼?”
荀彧頷首:“去年及冠。”
臥槽!那是真牛逼!
戲志才終於感興趣起來,再次細細品讀書信。
“手段稚嫩,心狠手辣。”
“我倒是想知道,此子是如何收服山越為他所用?”
戲志才眼珠一撇,看向荀彧:“文若,你不想見見此人嗎?”
荀彧沉默不語,不肯定也不否認。
戲志才懂了:“正好我得閑,就代文若去看看此子?”
“哎呀,可惜,路上盤纏不夠,山高路遠,可怎麽去啊?”
荀彧繃不住了:“我妻族有商隊往返會稽郡。”
“哈哈!”戲志才輕佻地摟著荀攸:“公達,你說說文若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我逗他玩的,他還真想去看看啊?”
荀攸罕見地開口:“若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戲志才如遭電擊,仰躺在地,手指著二荀:“你們叔侄倆瘋了?!”
“那可是百越橫行的蠻夷之地!”
多危險啊?
荀彧就把之前兩封信的內容說了一遍,戲志才目瞪口呆:“這小子還會種地?”
“我想去烏傷,並非定要見此子。”荀彧這才說實話:“而是想去看看,此子所言是否屬實。”
“天下不太平,民不聊生啊。”
荀彧滿臉憧憬:“若是此子真有這般才能,可救民於水火啊。”
與其他世家大族不同,荀家耕讀以傳家,不興那套土地兼並的法子,對待底層百姓的態度更親近一些。
見兩人都不像開玩笑,戲志才這才盤坐起來,認真思考。
這時,荀彧卻勸道:“志才,我想去親眼看看,但不是現在。”
“此事需從長計議,不急於一時。”
荀彧不想因為他的事,讓好友奔波,同時,又不想傷到好友自尊心,只能很委婉地解釋。
“文若可是看不起我了!”
戲志才哪還聽不出來,霍然起身:“承蒙照顧,這一遭,我便替你親眼去瞧一瞧!”
下一句話,立馬打回原形。
“這段時日,我的家事就拜托文若照顧了。”
“哦對了,盤纏呢?”
“總不能讓我去別人那蹭吃蹭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