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來,又是為了什麽?向我們買馬嗎?”丘穆陵榮開口問道。
“不是的。”尉遲綱卻搖頭道:“大哥派我來,是想求丘穆陵部出兵,與我們一同攻打東受降城,解救我父汗和被俘的家眷。”
“哈,笑話!”丘穆陵榮覺得尉遲綱一定是腦子出問題了,他冷笑道:“攻打東受降城?你到底是想救你父汗和那些家眷,還是想害死他們啊?況且,尉遲綱,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那個潘壽佛派來的使節,恐怕不僅是向你們傳達要求的。我要是他,一定暗中聯系你們部落的貴族,以家眷要挾他們,讓他們殺了你大哥。同時再承諾,潘壽佛願意扶持他們做新的可汗。說不定啊,現在這個時候,你大哥的腦袋都已經落地了。”
“世兄真是神算!事實上,就在我出發前,就有幾個貴族試圖行刺我大哥,但是都被鎮壓了。”尉遲綱說道:“但這種與仇人勾結的只是少數。我們草原上的男兒,若是妻兒被人擄走,哪有拿著珍寶去討好敵人的?我們只會拔出馬刀,殺光那些敵人,親手把妻兒救回來!若是他們敢動我父汗和那些家眷,我們也一定會屠盡東受降城,讓他們血債血償!”
尉遲綱這話倒是說進了革虎汗和丘穆陵什寅的心裡,本來嘛,這就是草原的規矩。以牙還牙,以血換血,即使身死族滅,也沒有向敵人乞和的道理。
穆泰無奈搖頭,這什麽俄式營救,為了所謂的男兒血性,把親族的安危至於不顧,簡直是愚蠢至極。在這一點上,他倒是挺支持大哥的觀點的。
丘穆陵榮也無語,得了,人家自己人都不在乎,他一個外人操心什麽。於是他乾脆喝起了悶酒。
見氣氛有些尷尬,四哥丘穆陵宏趕忙轉移話題,問道:
“尉遲世兄,我還有一點不太明白,想請教世兄。”
尉遲綱趕忙答道:“賢弟請講,愚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你剛才說,潘壽佛和邢思孝二人,是恐懼節度府發現軍馬虧空,這才抓住這個機會逼迫你等。但這件事說不通啊,他堂堂一州刺史,竟分不清是軍馬虧空的罪大,還是把你們逼反了,引得雲內州動蕩的罪大?”
“老四,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大哥丘穆陵榮突然插嘴,語氣不屑地說道:“軍馬虧空罪小,但責任在他們二人;雲州動蕩罪大,但責任卻在尉遲部。有刺史和鎮守使聯手,什麽證據不能清理乾淨,只怕事後無論朔方節度府怎麽查,都查不出是他們倆逼反了尉遲部,只會以為尉遲部是做賊心虛,自己反了。”
“是是是,正是這個理啊。”尉遲綱點頭如搗蒜,他補充道:“若是我們認命交了這十萬匹馬,他們補齊了虧空,還有盈余,自然皆大歡喜。若我們交不上十萬匹馬,被逼反了,他們也不怕的。東受降城裡有駐軍五千,其中夏軍三千,還有從河南地調來的鐵弗匈奴兩千人。而我們尉遲部,滿打滿算,只有四千多武士,人數不佔優勢,對方還有城池為依托,我們反了又能如何,也威脅不到他們。而潘壽佛和邢思孝這二人,說不定還會因為守城有功,而獲得升遷呢。如此一來,無論我們是反還是不反,他們都不虧的。”
丘穆陵宏一時語滯,他確實沒有想到夏朝的官僚竟然會為了一己私利,棄大局於不顧。說到底潘壽佛、邢思孝二人根本不在乎雲內州,甚至整個朔方會不會亂,他們只要保證,第一,罪責落不到他們腦袋上,第二,自己身家性命無憂,那就可以了。天塌下來,自然有高個的頂著。
於是丘穆陵宏略帶歉意地說道:“是我愚笨,誤會世兄了。”
“哪裡話,哪裡話,賢弟不介意愚兄嘴笨就好。”尉遲綱連連擺手。
看著尉遲綱和四弟互相道歉的樣子,丘穆陵榮輕蔑地撇了撇嘴,他一向覺得老四裝模作樣,偽善至極。他把玩著手中酒杯,略有不耐地開口問道:
“尉遲綱,我這人說話一向直,你也不要太介意。既然你來求援,那有些事最好說清楚。如果我們出兵,那我們能得到什麽?我不聽虛的,說點實在的。”
“這是自然,我是帶著誠意而來的”尉遲綱並不惱怒,反而正色說道:“我來時,大哥便要我帶話給可汗。如果可汗願意發兵助我部救回父汗和武士家眷,那麽尉遲部願意歸順丘穆陵部,從今往後,唯丘穆陵部馬首是瞻,聽憑差遣!”
說完後,尉遲綱便朝著自己革虎汗叩拜在地,態度極為恭敬。
“好了好了,阿綱,快起來吧,我與你父交情深厚,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
革虎汗抬手示意尉遲綱起身,而後安慰道:“我家老大說話不留情面,你莫要介意才是。”
還沒等尉遲綱開口,丘穆陵榮又說道:
“如今你們父汗還沒死,你們兄弟就能替他拿主意了?歸順我們丘穆陵部?這是你們兄弟能做主的事嗎?況且,如果將來我們把你救出來了,他翻臉不認帳,那又該怎麽辦?還是說...嘿...還是說,你們兄弟不僅存了借夏人的手殺尉遲炯的心思,還存著借我們的手謀權篡位的心思?”
“世兄這是說的什麽話!世兄以為我們兄弟是什麽人!”尉遲綱終於也火了,這丘穆陵榮幾次三番找茬,明裡暗裡諷刺他,他早就氣不過了。
“我父汗年事已高,這些年已經漸漸把部族大權交到我大哥手裡,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就說這次圍獵,按照傳統,只有大汗才可以領導圍獵。但這次,我父汗卻讓我大哥帶隊,這樣的表示還不夠明確嗎?我大哥既然做了承諾,就一定會履行,尉遲部絕無反覆!若世兄還是不信,那我尉遲綱可以對長生天起誓,如果尉遲部背棄承諾,那我尉遲綱必死於亂箭之下,身首分離,死無全屍!”
“老大,你過分了!”革虎汗率先指責丘穆陵榮,而後轉頭對尉遲綱溫言安慰道:“阿綱,你這...你何必如此啊!好孩子,來,快起來吧,我信你,信你,絕不懷疑!”
“可汗!”尉遲綱情緒激動,壯碩的漢子已經紅了眼圈,“我們尉遲部這次遭逢大難,說到根子上,還是對夏人抱著僥幸所致,若是早聽可汗之言起兵反夏,如何還能落到今天的地步。我們...唉...我們也是咎由自取!古人言,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誠不欺我!也罷,可汗若是不願意救援我部,那尉遲綱告辭便是,是生是死,自有天數!我卻是絕不願再受這樣的侮辱!”
“阿綱,阿綱!”革虎汗站起身來,三兩步走到尉遲綱的身前,俯身將他扶起,握著他的手柔聲說道:“如何這般意氣用事啊!尉遲部與丘穆陵部,同為漠南鐵勒,自有同族之誼。只是出兵是大事,總要議一議才好,來來來,阿綱你且坐。老大,還不向阿綱道歉!”
丘穆陵榮被老爹瞪了一眼,只能忍著怒氣向尉遲綱施了一禮,說道:“阿綱,是愚兄不該以小人之心揣測,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尉遲綱抹了把眼睛,只是悶悶地說道:“也怪小弟嘴笨,沒說清楚,惹得世兄猜疑。”
“哈哈哈哈,這就對了嘛...“革虎汗樣子很是開懷,他環顧眾人,見大家都不再有問題,於是開口說道:
“嗯...既然都說清楚了,那就議一議,救還是不救,要救又該怎麽救。老大,你先說說。”
“是,父汗。”丘穆陵榮看了看在一邊生悶氣的尉遲綱,雖然覺得有點殘酷,但是坦言說道:“我的意思很簡單,不救。第一,如今我們剛吞並了仆骨部,內部還不穩固。這個時候大舉出兵,我擔心那些仆骨部的貴族們會有異心。其二,皇甫嵩死了兒子,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最早明年春天,晉北救會趁著我們馬匹瘦弱的時候北上,我們現在應當做好戰備,避免削弱自己的實力。其三,我們面對晉北已經吃力,如果再招惹朔方,兩面受敵之下,我擔心部族會有傾覆之危。”
“嗯,老大說的是穩健之論,有理。”革虎汗點頭道。
尉遲綱聞言不由緊張起來,但他也不敢插嘴,只能焦躁不安地盼望著會有相反的意見。
革虎汗又指了指老三丘穆陵恪:“老三,別一直坐在那不說話,有什麽就說什麽,不用藏著。”
“是,父汗。”丘穆陵恪站起身來,他可不敢像大哥一樣囂張。“孩兒就是個替父汗衝鋒陷陣的,所以說不出來什麽大戰略。但是對於軍隊,孩兒倒是有些話說。自從我們擊敗晉北,吞並仆骨,武士們的士氣一直很高昂,軍心是可用的。還有就是,孩兒以為,整合仆骨部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帶著他們打一仗。這些年來我們吞並的小部落,也有十幾個了,那次不是這麽過來的。一起打過幾仗,就是一個部族的人了。”
丘穆陵榮聞言翻了白眼,老三就是這樣,裝的老實敦厚,卻最會陰陽怪氣,話裡藏話。
“嗯,有理。老四,你來說說。”
“是,父汗。”丘穆陵宏拿著一卷地圖,鋪開在大桌上,手指東受降城(托克托縣)說道:“當年元禮臣修的三座受降城,都是沿著大河分布,其目的就在於利用大河,方便運輸糧草和兵力。若是在夏季,孩兒絕不敢謀劃進攻東受降城,但如今是冬天,大河封凍,是最好的時機!從靈武(銀川)到東受降城,一千五百余裡,若是走陸路,沿河行進,則糧草輜重轉運成本巨大。而且現在臨近臘月,天寒地凍,這一路走來,又會有多少士卒民夫死於寒冷。就算到了,還能有多少戰鬥力?所以,在孩兒看來,夏軍不會違逆天時出兵,只有等到來年春天,三月左右大河徹底解凍,才會有援軍。也就是說,我們能有至少有三個月的時間攻下東受降城。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我們能拔掉東受降城這個據點,那麽無論將來進退攻守, 主動權都在我們手上。”
“但是,剛才阿綱也說了。東受降城裡有夏軍三千,鐵弗匈奴兩千,總計五千的軍力,又依托堅城,不好打啊。我們就算和尉遲部合兵一處,也不過一萬人左右,如何能攻下東受降城?而且兵力不足且不提,我們鐵勒人不善攻城,夏軍卻善於守城,這樣打幾乎沒有勝算。”
革虎汗搖頭道,他雖然也認同四兒子關於時機的觀點,但是再好的機會,自己沒有足夠實力把握也是白搭。
丘穆陵宏聞言卻是狡猾一笑,說道:“若是尋常攻城,自然勝算不大。但如今,我們卻有機會騙城,那就是送馬!”
“送馬?”革虎汗眼中精光一閃,他看向尉遲綱,頓時了然,“你的意思是,借送馬的機會,混入城中,而後奪取城門?”
“父汗英明,正是如此!雖然尉遲大兄(尉遲寬)已經答應了夏軍使者奉上馬匹十萬匹,但我估計潘壽佛還不會放下所有戒心,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戲做全。尉遲世兄,那使者是如何安排馬匹與人質交接一事的?”
尉遲綱連忙回答道:“那個使者隻說先交馬,再放人,具體地點倒是沒說。但十萬匹馬,這麽大的規模,應當是分批次在軍馬場交接。夏軍的軍馬場,在東受降城外,並不需要進城。不過,混入軍馬場倒是不難,畢竟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尉遲部的人管理軍馬場,夏朝那邊,只有幾個負責點算的文吏,他們查不出來的。而後,就能憑借著軍馬場牧馬人的身份,混入城中。平日裡,我們的牧馬人也經常進城采買,夏軍查的不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