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科裡多大師,這合理嗎?”
突然說英格蘭教會要脫離出去,莫裡斯卻是難以置信。
“別急,馬維達神父,您先聽我分析一番。”
海索要開始他的表演了。
“亨利八世不是個正經人,他歷來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
“而王后凱特琳只有一女兒存活,她未能給亨利八世帶來合格的男性繼承人。”
“馬維達神父,您說他會怎麽做?”
“誕下私生子,並將其合法化,以繼承王位?”
莫裡斯對貴族們這一套下賤的操作很是熟悉。
“可以是可以,但私生子的合法性還是太低,不夠穩妥。”
“最穩妥的方式,當是與阿拉貢的凱特琳離婚,換一位新王后。”
莫裡斯似乎有些懂了:“離婚必須要經過教宗大人的批準,英格蘭國王私自離婚是非法的。”
“是如此,而且現任皇帝查理五世同時也是西班牙國王。英格蘭王后凱特琳是西班牙公主,乃皇帝的姑媽。”
“您說教宗大人到底是批準離婚,還是不批準離婚呢?”
這可難了,且不說按教會法規,婚禮乃七聖禮之一,本就具有神聖性;再者,此事又涉及各國王室之間的恩怨,實在是過於複雜了。
莫裡斯已經完全理解了海索的預測。
“亨利八世預計教宗不會批準離婚,所以借機與羅馬教廷決裂?”
英王所說的“離婚”應當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徹底讓英格蘭擺脫教廷。
這是他控制教會,強化王權的其中一步。
“這對英王來說,是一步險棋。他若是帶領英國教會脫離教廷,天主教世界會怎麽看他?”
海索應道:“所以,這時的‘羅拉德派’就起到作用了。”
“若是天主教會因為某事無暇顧及,或者乾脆就直接崩潰了,英王不就沒有顧慮了?”
海索費了這麽半天勁,終於把話給圓回來了。
“哦,若是如此……嗯,的確有些道理……”
“不過,馬維達神父,這也只是我的一種猜測而已。”海索這時還假裝謹慎一下,把自己的責任撇乾淨,“或許,得要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能真正完成這樣的計劃。”
“大師,您的猜想十分有價值,我一定會上報羅馬教廷。”
看樣子他是真信了。
莫裡斯起身要走,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回去立功了。
“奧科裡多大師,我會記下今日這個人情……”
莫裡斯走了,他的勃艮第葡萄酒留在了這裡,算是送給海索了吧。
“哎呦,上帝啊,總算把這祖宗給騙走了……”
別看海索這表面氣定神閑,其實身上的衣物早給冷汗給浸濕了。
費了如此之多的心力,這一放松下來後,海索忽然就感覺一種困意襲上心頭。
該是躺平的時候了,希望一夜好夢……不,在這世界裡還是沒夢更好……
然而,這怎麽可能呢?
“MD,又來了!”
這回海索依舊是到了那扇純白門扉之前,然而這次他並沒有帶著不凋之花一起入夢。
因為,他把這東西一並當作密教器具給藏起來了。
完蛋!
他心中僅余這一個念頭。
快跑!
這是下一個念頭。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門廊之內的白色影子趨光般朝海索這裡聚集,其如霧狀的形體卻似乎不合常理地擁有著鋒利的邊緣。
這些被拉長的人形影子淡白至極,它們靠得愈近,海索便愈能感受到它們身上的寒氣。
海索起先還能在門廊中與之繞柱周旋,但隨後越來越多的亡者很快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這回真要完了嗎?
海索忽然感覺有些不甘,他才剛剛躲過宗教審判官那一劫,又怎麽能這麽快就亡於夢境之中?
被夢境中的亡者吞噬,這死法也太草率了吧?
然而,那些成為白影的亡者已經露出其鋒利無比的爪牙。
劇痛!血濺當場。
海索感覺自己的手臂被玻璃劃開,即使在夢中痛感卻絲毫未減。
亡者貪婪地享受著自海索身上噴灑出的熱氣,它們好像…不,它們必然早已對這種象征著生命的存在渴望至極。
一下又一下,在夢中遊蕩的靈明是無法暈厥的,海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處傷痕。
看來的確是要到此為止了……
海索有些氣憤,又有些懊惱。
如果莫裡斯不曾來訪,如果海索不曾藏起那朵不凋之花,或許他就不會止步於此。
人總是會失去自己認知邊界之外的財富。
而對修習“金枝術法”的學徒而言,失去的就不僅僅是財富了。
海索夢中那殘缺的身軀中最後僅剩下一種情緒:遺憾。
因為他最後還能想起的就只有那段《攀升錄》給他展示的光輝記憶。
海索記得那位“攀升者”發問:“什麽該被肯定,什麽該被否定?”
祂隨後自己作答:“輝光是一個疑問,而吾等總以肯定作答。”
祂又問:“輝光在上, 還是虛無在上?”
祂又答:“從來不該有什麽下與上的分別,也不該有凡者與神明的分別。”
祂再問:“如何消弭這種分別?”
祂再答:“當凡者成為神明時,神明就成為凡者了;當神明成為凡者時,凡者就成為神明了。”
海索幾近臨終之時,才似乎有些理解“攀升者”的三問三答。
忽然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遠離了自己的身軀,轉而墜入了一片無光且刺骨的海洋。
“這是在向上,還是在向下?”
海索不知為何竟會問自己這種問題。
他似乎正隨著洶湧的海流飄蕩,意識也被衝刷得支離破碎。
然而,有一束光收集了他的殘片,將他又聚成原來的模樣。
“你當然在向下,些許亡者穿過門扉進入諸神之廟宇,但更多更多的亡者向下漂流,直至墨玉之海。”
這是誰?
海索再一睜眼,卻只見一位通體潔白的女子。
我在哪?
海索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極其深邃的海洋之上。
“我將你從虛無之中帶回,就像我侍奉的主人曾經帶回我那樣。”
這位潔白者的聲音如機械般毫無情緒,完全不像人……
或許,本來就不是人。
“海索,你的喪鍾尚未敲響,你命定的終局尚未到來……”
又是謎語人。
不過,這位存在將海索救了回來,其冰冷的聲音落到海索的耳中亦是親切無比。
“現在,太陽該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