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吳維的話後,龐賴東兩兄弟趕緊撒丫子往樓下跑去,跑到一樓大門口的時候,龐賴東製止了弟弟,說,“你留……留下,我回去……跟妹妹把……把爸爸送過來就……就好。”
龐賴西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龐賴東阻止了,說,“好了,就……就這樣吧,如果可……可以,為……為我們之前的……行為,跟他道……道個歉。”
龐賴西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哥。”
龐賴東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二樓觀望的吳維,爾後轉身衝出門去。
看著哥哥消失的背影,龐賴西忽然間覺著很辛酸,心裡在不斷的祈禱著爸爸一定不會有事的。
轉身,看向二樓的吳維,只見後者也在看向自己,目光中似乎包含著某種意義上的同情。
沒有嘲諷,也沒有譏笑,只是很平靜的看著自己。
他緩緩低下頭,隨後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茶水間,在吳維對面坐了。
他沒有看吳維,也沒有喝茶,只是小聲的自顧說道,“我父親是個很偉大的人,從小把我們兄妹仨拉扯養大。家裡窮,母親走得早,父親為了我們什麽活都乾,砍柴,打草,喂雞,喂豬。為了維持生計,撿垃圾,上門收破爛,夏天的時候,還做冰棍去別的村販賣。”
“呵呵,”暗自一笑,又說,“在三四十度的天,自個愣是一根冰棍都舍不得吃,賣剩下的就帶回來給我們吃。
“我到現在都想象不出來他是如何一個人做那麽多活的。又要為我們三兄妹忙活,又要為這個家的生活開銷奔波。”
吳維只是靜靜的聽著,並沒有打斷他,只是把他身前冷掉的茶倒了,又給他倒上一杯熱茶。
“謝謝。”他仍然沒有抬頭,又自顧說道,“我記得有一次吧,大半夜的下著暴雨,我們兄妹仨又餓得很難受,就一直嚷嚷著要吃的,他對著我們笑了笑,說了一句等爸爸回來,便義無反顧的衝入暴雨中。我們仨既興奮又害怕的等著他回來,然而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晚上。
“就在我們睡著的時候,他回來了,懷裡揣著個飯盒,打開蓋子後,那飯菜還冒著騰騰的熱氣。我們就分食了那個盒飯,雖然每個人吃到嘴裡的不多,但很神奇的是,吃完之後我們就感覺不到餓了。
“但他終歸沒有吃上一口,只是哆嗦著看我們吃,完後把飯盒藏了起來。脫下濕漉漉的衣服擰乾,又晾了起來,可屋子到處漏水,哪有地方晾呢,他就光著膀子守了我們一宿。
“等雨小了之後,天不亮又去忙活田裡的莊稼。回來之後他就病倒了,很嚴重,我們都以為他會死,可他還是頑強的挺過來了。自打那以後,就算我們再餓,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雙眼發黑,我們都沒在他面前說過餓。
“有的時候餓得受不了了,我們就會去挖草根啃樹皮吃,但那東西吧,吃多了容易膩,還不好消化。後來被他知道了,就給我們一頓臭罵,罵我們的同時他自己也哭了。
“生活就像一座大山一樣,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可這麽些年來,他從未跟我們抱怨過半句。
“我跟我哥很早就輟學了,然後就去社會上混,跟著別人去收保護費什麽的,結果被他知道了,把我們倆給吊起來打。說做什麽不好,偏偏去做這種社會上的渣滓。
“這次我們被打得很慘,有個把星期下不來床吧。後來我跟我哥又去了工地幫人打灰,可辛苦兩年,一覺回到解放前。那個王八蛋包工頭攜款跑路了,這兩年白辛苦不說,我們去找甲方老板申訴一番,結果又被當成尋滋生事的給報警抓去坐了牢。
“他去看我們的時候,我發現他頭頂的頭髮都白了好多。有我們這兩個不懂事的兒子,他一定操碎了心。
“出來後,我們又做過許多其他的活,但都不盡人意。要麽是薪水太低,要麽就是老板根本不把我們當人,把我們當牛馬,啥髒活累活都扔給我們乾。”
說到這,泉雲小白條龐賴西仍然一臉悲憤,往地上虛啐一口,“呸~都是人渣。”罵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包煙來,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看了吳維一眼,確認吳維沒有反對的意思後,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給吳維,“謝謝。”吳維接過後道了聲謝。
“嘶~呼~”猛抽了一口,緩緩吐出後,龐賴西又說,“出來社會這麽些年,錢沒掙到,人心倒是見過各種各樣的。前兩年,我爸他就開始犯心臟病了,我跟我哥就辭了工作回村了。 把僅存的那點積蓄都花在父親的病上了。除此之外,還到處跑去借,可窮人又哪裡有親戚?
“錢沒借到倒惹了一身騷。後來就想著借銀行的,可銀行審查過我們的資質後,結果不合格,就不肯放貸。實在沒辦法了,我們就去借高利貸,可借了幾次後,實在還不上了,他們就不借了,還想著上門暴力催收。你想啊,我們哥倆爛命一條,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就跟他們硬剛。
“結果他們不知道怎麽滴,就惦記上我妹了,等我妹放學的時候把她抓了,並告訴我們想要人,拿錢來贖。我們當時就暴怒了,愣是拿著兩把西瓜刀就去了那家高利貸公司。
“當時他們沒敢動手,因為我哥他拿著西瓜刀指著那老板說,‘我爛命一條,死了無所謂,但是我不介意在我死之前拖你下水’,這話愣是把那老板給嚇住了。當即就讓我們領著妹妹走了,並再也沒找過我們的麻煩。
“你想啊,他們放貸只是圖錢,總不至於為了錢,跟我們鬧得把命都丟了吧,我們倒無所謂,可他們這種有錢人肯豁出命來跟我們玩?而且,我也真的相信我哥說到做到,他那麽倔的一個人。
“可是我們沒錢呐,父親的病怎麽辦?我跟我哥一合計,就在今年開始搞了收保護費這事。當然,我們也知道這樣不好,可能有什麽辦法呢?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爸他被這勞麽子的心臟病硬生生的折磨致死吧?”
說到這裡,龐賴西又抽了一口煙,在煙霧彌漫中,無奈的吐槽道,“果然窮人生的病那不叫病,那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