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玉鐲破碎,隨著碎片沉入土下,桐如怒的神情越發猙獰。他將掌心朝下,像是在抓握難以承受的重物,整張臉憋得通紅,富家子弟的儀態也丟掉了
玉鐲並非尋常珠寶,裡面蘊藏了一股獨特的清澈靈氣,如染料落入水池,在院落的土壤中擴散。
“毒?還是其他手段?”苦知提起警惕心。
桐如怒向下的十指忽然翻起,玉石同步鑽出地面。
苦知腳步躍動,離開原本的站位。余光一瞥,高速移動的玉石在眼睛上留下一道殘影,苦知留意到和之前的一貫純色不同,玉石顯示出兩種色彩。
一白一綠,一個是石料本身的材質色,一個是附著在上的翠綠粉末。
來不及做出任何思索,僅僅是看到了綠色後,看到的翠綠的色彩轉瞬擴大。
砰的一聲!
始終直來直去的玉石扭轉了方向,轉出了一個圓滑、急促的轉彎,以弧線的軌跡逼近了苦知的側面。
反應過來的苦知已經躲避不掉了,他只能扭轉手握,用反握的匕首墊在玉石和身體之間。
苦知選擇用肉體去硬抗,可玉石並沒有正面對抗。苦知也沒察覺到,吸附了翡翠粉末的玉石除了能夠在飛動軌跡上轉彎,本身也在自行旋轉。
匕首上沒有感覺到撞擊,轉動的玉石滾過刀刃面,順著反握的方式從苦知的上臂、肩膀卷下一條肉皮。
苦知疼得呲了下牙,桐如怒的變招他吃了個小虧。幸好有一層外衣當墊子,傷口並不深,他也不用擔心失血。
傷人的玉石回到桐如怒手中,翡翠的粉末依附在白玉石上,繪出一道華貴的雲紋。看苦知見血,他的語調又囂張起來,說:“怎麽?你不是挺多躲的?怎麽躲不掉了?這下本該貫穿你的心臟,僥幸躲開是你的氣運。我看你還有多少次好氣!”
對方說的氣勢洶洶,苦知隻覺得疑惑,他心裡嘀咕:“他瞄的是心臟?”
肩膀上的傷口仍在灼痛,在苦知看來玉石實際傷人的位置和他自稱的心臟太遠了。
不僅是最先用的第一顆,桐如怒的每一個玉石都附上了翡翠雲紋。
直來直往、可以憑借快速的反應來躲避、可格擋……這是桐如怒招數的最大缺陷,翡翠雲紋帶來的轉動力,能夠掩蓋住所有的不足。
可以想想一下,十幾枚本就威力不俗的玉石,用十幾種不斷變化的軌跡砸向你的身體,而且任何格擋都會被彈開,要怎麽存活。
“可能要搏命了。”
苦知沉下臉。
“嘶,好像不用拚命。”交手片刻後,苦知心想。
桐如怒情緒激昂,雲紋玉石伴隨他揮動手臂連連襲來。他早已經不在乎儀態,華貴衣衫蒙上了一層自己揚起的塵土,氣勢十足的要殺了苦知。
可兩人真正交手後,苦知遠比想象中輕松。除了意料之外的第一擊,雲紋玉石也再沒碰到過苦知。
沒有見識到預料中軌跡多變的攻勢,玉石的轉彎格外僵硬。差不多就是所有玉石先朝一個方向衝刺,等到桐如怒揮動手臂後,再朝另一個相同的方向衝。
苦知只需要不斷地變化自身的位置就可以完美閃避,還可以通過觀察桐如怒的手勢,來預判到玉石轉彎的時機。
能夠簡單躲閃,苦知自然不要硬擋,玉石的自轉也相當於不存在了。
“實話實話,好弱。”苦知下了判斷,也思索起為何看似強勢的招式表現力如此差勁。
腳步挪移間,苦知有意的調整站位,用他自己的身體遮擋在桐如怒和玉石之間。
每當視線被遮擋時,翡翠,這令苦知有了一個猜測:
桐如怒的思考跟不上玉石的速度。
他無法精準的操控玉石的移動,反而因僵硬的轉向,連原本高速凌厲的優勢也丟掉了。
桐如怒愈發猙獰時,苦知真心覺得對方好弱。
桐如怒是苦知見到的第二個煉氣士。除了他,苦知只見識過神秘莫測的老者,深蘊厚重的靈氣、千變萬化的招數、深不見底的城府……因為老者留下的印象,苦知對煉氣士極度忌憚。
但現在看來,不同煉氣士之間的差距可能比普通人與煉氣士之間更大。
桐如怒像是個胡鬧的小孩。一味的宣泄情緒,還無法正確的審視自身。
就算他擁有強大的煉氣功法,也是個強大的孩子。像是個又高又壯的胖墩,能在整個村子當孩子王,也會因為教書先生的一個眼神大哭。
吵鬧的桐如怒身體一顫,他的情緒過於激昂。而玉石上的翡翠雲紋令靈氣消耗翻了數倍,他一陣氣息不穩,經脈隱隱作痛。
“你累了,有破綻能殺你。解開‘瘦西風’,我現在就走。”
苦知開口的同時,篤定這是他最後一次勸和。
那從頭到尾觀戰的鎮貿司官員連連點頭,他雖然感受不到靈力,但懂得識人觀色,眼見重傷到場苦知是越打越自如,而自己這邊的桐少爺氣急敗壞的碰不到對方,他早看出了不對勁兒。順著苦知的話,他搭腔道:“少爺,放他一馬吧。今日風寒,也該回屋歇歇了!”
敵對的兩人齊齊望向桐如怒,等他表態。
疲憊、憤恨、煩躁……
桐如怒的內心混沌,想法萬千,卻凝聚不出一句能說的話。
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作為桐家的孩子,桐如怒可以說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當他在六歲時窺見了天地靈氣,順利研習桐家秘傳的功法《山關懷古》後,他成為了毋庸置疑的天之驕子。
天賦讓他在家族中挺直了腰,可從沒讓他昂起頭。他那遠親的表哥始終像一座大山,將巨大的陰影蓋在他的頭上。
讀書比不上,習武不擅長,煉氣也遠遠不如……
天才的存在是為了統領庸才,而像桐如怒這樣的凡才,難道是為了襯托天才而存在?
當年少的表哥坐上碧岸城城主的座椅,而自己仍是個一事無成的少爺,桐如怒一度絕望。
表哥二十歲前看過的風景,是他一輩子走不完的辛苦路。
“感覺……不如城主大人……”
“呵呵,桐少爺的身手已有四分相近,不愧是城主的弟弟。”
“哎呦,也算是不錯了,對於你,也不能按城主的標準對待每個桐家的小孩。”
……
那些輕飄飄的話語三句不離城主,刺痛桐如怒的耳膜,他隻覺得遭到了蔑視。
他是煉氣士、是碧岸城的人上人!那些人遠遠比他低劣,卻膽敢借著城主的權勢壓在他的頭上。
桐如怒不甘心,他要往上爬。
借用家族的人脈,通過一系列權錢交易,桐如怒得到了鎮貿司的官位。集市與碧岸城臨近,又缺乏碧岸城的嚴格管轄,他有機會組建起自己的勢力。
想到自己在集市虎踞一方的未來,桐如怒嘴角不由得揚起。
可他剛到集市、椅子還沒焐熱時,城主的信使來了。
信使送來了城主的密函,裡面是一張帶畫像通緝令和短信,桐如怒能認出是表哥的字跡:
一修士將從長路而來,駕馭水靈氣,功法《禦水訣》深不可測;此人極度危險,危及城池安穩;若得到修士消息,不可輕取妄動,與我聯絡,合謀解決之道。
桐如怒將密信看做了對他這個新長官的挑戰書。
這件事他不僅要做好,還要做狠,用威名在集市中徹底站穩腳跟。
要知道,對於知曉煉氣士存在的高管、富商們,沒什麽能比殺掉一個煉氣士更立威了。
他才剛剛上任,如果沒能達成城主密信中的指令,最可能受到的懲罰就是罷免官職。
桐如怒不想再低頭了。
“你走不了。”桐如怒說。
桐如怒拒絕了苦知的勸說,今夜他懷有必殺之心。
苦知一聽,不做無意義的等待,邁步步步接近。
桐如怒揮臂,雲紋玉石全數傾覆,不給自己留一絲退路。
密集撲過來的玉石像是一場橫向的暴雨,密集、沉重。
認真盯住腳步,在苦知扭轉腳尖朝左側邁出一步時,桐如怒眼中精光一閃,將玉石調轉到苦知躲閃的一側。
可苦知左邁一步後,另一隻腳沒有跟到左側,而是虛晃一槍,朝右方移動。
桐如怒太輕易的改換了玉石的方向,攻防一體的大把玉石全數落空。
眨眼間,苦知走入了桐如怒的一臂之內。
匕首突刺,桐如怒雙手架在身前抵擋。苦知刀鋒一轉,繞過了桐如怒的手臂,直刺胸口。
刀刃落下,苦知眉頭一皺。這少爺的衣物也並非凡品,苦知材質普通的匕首竟然無法切開衣料。凌厲的刺擊被化解了九分的威力,變成了一次鈍器的衝擊,在胸口劈出一道淤青,但不致命。
飛回的玉石一一觸及桐如怒的掌心,在充盈靈氣後落回地下。
苦知又反手一刀,在桐如怒沒有防護的臉上劃出一刀貫穿左臉的驚心刀傷。
玉石將苦知逼退,玉石的移動隨著桐如怒的慘叫而顫抖。
那鎮貿司的官員還拿著他的半截官刀,從苦知的側面逼近,似乎賊心不改的想要偷襲。
可當苦知傷到了桐如怒後,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那官員從沒想到高高在上、宛如神仙的少爺會被人砍傷流血,而行凶者的眼光看向了自己,他在此刻嚇破了膽,喪失了理智。
官刀落地,官員魔怔的自言自語:“不……我傷不到他……我得去找人……對了!找城主!”
“站住。不用他管。”桐如怒說,他絕不想讓今日的事傳入碧岸城內。
可官員過度恐懼,沒有聽到桐如怒的話語,嘴裡不住的呼喊著:“城主……在碧岸城裡……”
“他管不到我這裡!我桐如怒才是鎮貿司的主事!”
“城主才能救我的命!你敗了!”話音剛落,官員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撲通跪地,對著桐如怒乞求道:“不……少爺……我說錯話了……給我個機會……求……”
桐如怒面色如冰,說:“不。”
苦知抿起嘴唇。
混白的玉石洞穿脖頸,官員捂住喉嚨上的血窟窿,說不出一個字,緩緩倒下。
他死了,因為一句惱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