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安鋪口,虎兒親自將自己的母親屍首埋下,並插了塊木板,放了一張油餅在墳前。
他跪在自己母親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道:
“母親,你慘死於同鄉的三個奸人之手,如今虎兒已將這三人都殺了,望母親在九泉之下不要掛念虎兒...”
亂世之人,猶如風中浮萍,浪中扁舟,稍有不慎就會翻覆。
大家似乎早已經習以為常。
待虎兒祭拜完了母親之後,劉宇才開口道:
“之後你什麽打算,是跟著桂榮公去會昌?”
虎兒迷茫地看著劉宇道:“阿哥,我能跟著你嗎?”
劉宇笑道:“你跟著我幹嘛?”
虎兒跪在劉宇跟前道:“要不是阿哥將李福生留下,我也不可能盡殺他們,阿哥對我有恩,我必報答!”
劉宇認真地看著虎兒稚嫩的臉蛋:“我叫劉宇,你叫什麽名字?”
葉坪是個大村,人口數千,劉宇還是第一次見過他。
虎兒摸了摸頭,聲音有些低沉:“我的乳名叫李虎兒,還尚未有正名,父親說了,等我十歲之後再找縣裡的教書先生取名字,我父親本來是獵戶,鄰裡都敬重他,可是遭遇兵亂,死在了村口...”
劉宇聞言沉默,彼時官府為了鎮壓周邊村鎮佃戶造反,特調會昌守禦千戶所的官兵來平亂,甚至到了後面,連福建的岩前營和武平守禦千戶所的兵丁都被急調入南贑,本省之官兵收刮財貨,尚且還留有余地,外省之兵則數倍惡於本省之兵,幾乎將瑞金東北之招召鄉、縣北之常鄉、縣南之浮鄉掃蕩一空。
官兵每到一處,就會犁刮百姓之財貨,還要對村中婦女施暴凌虐,待得他們發泄完之後,便會問老鄉借一借項上人頭用作平叛之斬首功績。
如此一來,叛軍還沒遇到,官兵的腰包倒是已經吃飽。
以至於瑞金縣城東邊的鄉裡中的鄉民聞訊便四散而逃,散播於大山之中。
劉宇拍了拍虎兒的肩膀道:“虎兒,今後你便跟我吧,你我父母都死於大亂之中,日後我們便相依為命。”
李虎兒對著劉宇磕了個頭:“是,宇哥!”
劉宇帶著李虎兒繼續往會昌界前進,過了黃安鋪就是九堡水。
九堡水起於野湖,從富田留經九堡,再穿會昌縣北之承鄉,入雩都縣匯入貢水。
湊巧的是,瑞金縣西與會昌縣承鄉接壤的鄉名也是承鄉,不過相比會昌縣,瑞金縣的丁口更多,共有五鄉八裡,會昌一縣僅有兩鄉五裡。
瑞金縣西三十裡至會昌、雩都界均為承鄉下轄,分設一裡、三裡。
黃安一直到毗鄰雩都的萬田的鄉村都屬於承鄉三裡。
明代地方戶籍管理試行裡甲制度,十戶為一甲,每戶輪值甲首,編一百一十戶為一裡,丁糧最多的十戶輪值裡長,負責解運丁糧至京師和僉派差役。
而且在明初,還在賦稅較多的省設置糧長制度,但嘉靖後裁糧歸裡,糧長職權收歸裡長。
到了明末,裡甲制度也逐漸衰敗,鄉村社會的治權逐漸到了士紳土豪等非官府任免的地方菁英手上,官府對於地方的掌控力也就隨之一落千丈。
尤其在南贑之地,地方治安依賴保甲製,縣以下的戶籍管理制度分為鄉、保兩級。
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設保長。
與裡甲制度不同,保甲制度主要是用以治安保警,而裡甲制度則主要是賦役攤派,到了明末的南贑,保甲制度已經幾乎取代了裡甲製,成為了戶籍管理制度。
南贑的保甲制度實行地頗為嚴厲,其主要是因正德時王守仁擔任虔撫時為了剿匪平亂,大力推行“十家牌法”,規定每十家為一牌,牌上注明各家的丁口、籍貫、職業,輪流巡查。
一家隱匿盜賊,其余九家連坐。如有人口變動,需向官府申報,不然被認定為“黑戶”。
雖然到了明末,其制度施行略有松動,但仍舊很嚴格。
稍不留神,就會被扭送官府,解運大牢。
時維三月中下旬,南贑大地尚且寒風料峭。
眼前的九堡水流經瑞金盆地,地勢平緩,流速迅速下降,整個河面寬達二十五丈。
剛剛劉宇等人在黃安鋪中停留了很久,楊桂榮率領的村民已然砍伐了樹木做好木筏渡河而去。
之所以不從南岸過去,是因為南岸靠近千工塅村,那裡人口密集,是會昌承鄉最多的地方,要是被千工塅保的鄉民發現了,免不了發生爭鬥。
劉宇撿起一些廢棄的木料,歎氣道:“有村民隨身帶著斧頭,我們兩人只有柴刀和鐮刀,無法和他們一樣造船渡河,要是遊過去的話,非得半條命搭在這。”
李虎兒摸了摸九堡水冰涼刺骨的河水,點頭道:“宇哥,這水涼得很,遊不得。”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時,劉宇突然想到黃安鋪中還有許多廢棄的木料,趕忙道:“舊黃安鋪中多木板,何不就地取材?”
兩人回到黃安鋪,將一些尚未腐爛的木板收集起來。
“宇哥,快看!”李虎兒欣喜道。
劉宇探過頭來,發現李虎兒撿到的木板上赫然釘著好幾枚釘子。
在古代,鐵製物可是不折不扣的寶貝。
明清時,巨型木料逐漸匱乏,官製建築會用鐵釘輔以樣式營造,不過在民間,鐵釘還是個稀罕物。
明代的地名中,鋪通常指官方驛所。
也就是舊黃安鋪屬於官府修建的驛站,才用得起這樣的物什。
兩人好一陣忙活才撿齊木料,建造木筏。
花了好一陣的功夫,兩人才將木筏造好。
將木筏扔到九堡水的江面上,劉宇和李虎兒小心翼翼地登船,拿著兩根木板充當劃槳,朝著對岸劃去。
到了對岸,劉宇用柴刀把木筏拆散,將鐵釘都用行李布包裹住,以備後用。
李虎兒探頭探腦地朝著林子裡望去。
“宇哥,你說大家都朝哪個方向去了?”
劉宇抓起柴刀劈砍四周叢生的雜草和荊棘,若有所思道:“這林子樹高草深,無法分辨清楚方向,只能沿著九堡水往西走進入會昌界,鄉親們肯定是想進會昌後尋覓一河谷地落腳。”
李虎兒點了點頭,有些擔憂道:“隊伍裡肯定也有其他人準備告官,要是把巡檢司的官差帶來了,我們肯定要殺頭。”
瑞金縣境內於萬歷三十六年設有三個巡檢司衙門,分別在縣西北智鄉之瑞林、縣南浮鄉之焦坊以及縣東北招召鄉之湖陂。
此三司用以抽繳來往商賈的榷稅,最初本是虔院(南贑巡撫衙門)因外地私鹽入瑞金屢禁不止而設。
離二人最近的巡檢司就是智鄉的瑞林寨,那裡山高路險,是通往寧都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