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羊城紀行(11)聚集在北京路上的水寒一行,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肖劍的茶色襯衫的衣領下面,露出一雙細小烏黑的眼睛,視覺信息正源源不斷的通過這雙眼睛的主人,傳遞到遠方飛行著的維利腦海裡。 應該怎麽說呢,維利心想,既然是被自己選定的人,這種程度應該是最基本的吧?
此時維利正在廣州城中村那分布毫無規律的老舊居民樓當中超低空穿行,盡力躲避著菲的視線,畢竟自己脖子上的那個標記完成度很低,沒有直接目視瞄準的話,即使是在這個距離菲的攻擊精度也差強人意。
四個穿著和法蘭西國旗的配色一樣的華麗洋裝的人偶在維利身前充當前導,人偶銀色的長發就好像中世紀騎士們的條形旗一樣在風中飄舞。
菲出現在維利背後的天空中的瞬間,淡金色長發的少女立刻調整四個人偶的飛行方向,靈巧的一側身,鑽進一旁灰色八層樓房的陰影中。鑽進來之後她才猛然發現她鑽進了一條窄道,左側八層居民樓灰色的石灰牆和右側六層樓的瓷磚牆之間只有最多三米的間隙,還有包括空調架、晾衣杆、拆剩下的防盜網之類的突出物,對於被四個人偶吊著飛行的維利來說,實在是窄了點。
維利調整著人偶的位置,在荊棘從中艱難的穿行,鏽跡斑斑的鐵杆什麽的不時呼嘯著從維利耳邊掠過,鐵屑所特有的那種類似血腥的味道滲進了維利的嘴裡,讓少女覺得很不舒服。
飛行的間隙,維利的眼角看到自己前面不遠處有一扇安裝著綠色鍍膜玻璃的鋁合金窗,窗戶半開著,大約只有五歲的小男孩正從窗台上探出腦袋,而就在男孩對面的窗戶上,剛好也有一個同歲小女孩同樣探著腦袋,小男孩正把一袋糖果用竹竿撐著想小女孩遞過去。
青梅竹馬麽?這個想法僅僅是如流星一般一閃而過,更現實的事情立馬佔據了維利的腦海:那根竹竿擋住自己的路了。
不知為何,維利打心底裡不願意撞掉小男孩和小女孩之間的那個竹竿,大概是女孩看著糖果的笑容很璀璨的緣故吧?
向上躲避是不行的,因為一個明顯超出合適大小的空調架傲然封鎖的男孩頭頂的空間,經過短暫的推算,維利認為通過拉起進行規避的話,自己的洋裝裙有46%的機會被掛住。雖然有些不情願,只能走下面了。
維利身前的四個人偶猛的一沉,想要避開剛好擋在她面前的那根竹竿。可這個時候維利飛行方式的彼端就顯現出來了,她的身體只是一下子進入失重狀態,卻沒有立刻下沉,而是沿著平拋運動的軌跡繼續前行。維利在半空中轉身,丟出了一隻紅色的人偶。
小型的爆炸在樓房的夾縫間發生了,爆炸的威力經過精心的控制,僅僅是讓兩側樓房的窗戶產生共振發出了一陣悲鳴,衝擊波也僅僅是在老舊的牆面上剝掉幾塊石灰而已。
可幾乎緊貼著爆心的維利像是被大手向下猛的一砸,沉下老大一截,女孩蹬了腳突然出現在腳下的空調機頂蓋,才勉強維持住飛行的平衡。
剛剛穩住身形的瞬間,四個人偶恰好從小男孩舉著的竹竿下穿過,緊隨人偶之後的維利,目光落在小男孩那錯愕的臉上,她這才發現男孩腦門上的頭髮略微帶點黃色,短劉海很可愛的卷成一個旋,寬寬的額頭下面是很有精神的眼睛,眼珠子仿佛和因為驚訝而大張的嘴巴分屬兩人似的,還在滴溜溜的轉。
盡管和男孩面對面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維利依然露出了笑容,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巴黎的大街上那個為她送信的男孩,想起那雙機靈的藍眼睛。 維利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因為仿佛帶著無盡惡意的光球突然出現在男孩身後的房間中。
維利突然覺得不寒而栗,菲居然操控她的飛彈穿過了整幢建築?
不對,從之前搜集到的記錄來看,她的光球似乎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判斷性,很可能能夠自動繞過無機物體。
但是怎麽樣都無所謂了,維利知道這個光球下一刻要做什麽。
她向著男孩伸出自己的左手,仿佛想要抓住什麽似的,這個動作讓男孩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錯愕,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卻永遠說不出來了。
紫色閃光讓維利的視野暫時變成一片單調的色彩。
視覺切換到吊著自己的人偶身上時,臉部的肌膚傳來溫熱的感覺,某種粘稠液體的觸感讓維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記憶深處早已熟悉的味道似乎跨越感官,佔據了自己的所有神經末梢,被衝擊波甩到牆上的碰撞感,以及碎玻璃掃過臉頰帶來的刺痛反而不那麽真切。
另一個也許有救。帶著這樣的想法,維利讓人偶轉過頭,將眼睛對準和小男孩隔窗相望的小女孩,卻只看到小女孩向後仰倒的瞬間,女孩的臉早就消失在窗台下面,只有那高高揚起的手分外明晰的印在維利的腦海裡,手裡還抓著小男孩遞過去的糖果包。
窗框上塗滿了鮮血,維利的智商讓她連欺騙自己“那其實是男孩的血”都做不到——大腦中某個部分正在不斷告訴她,從血液濺射的角度分析,那絕對是女孩的血。
當維利自己的視野恢復時,整個世界仿佛都染上了殷紅的色彩。
這殷紅迅速的退去,過了好半天維利才反應過來這是淚水的傑作。
難道在這麽細微的地方,歷史也要強調自己是一連串固有鏡頭的不斷重複麽?維利在心中如此問道。
為維利送信那個小男孩,只有十二歲多一點,他媽媽在德軍的炮擊中喪生,爸爸從敦刻爾克去了英國,小男孩繼承了雙親的英勇,為抵抗組織做著聯絡工作。可惜的是,他沒能看到盟軍解放巴黎的那一天。
他在送信的途中被憲兵隊抓到,吊死在塞納河鐵橋上了。
但是維利連悲傷的權利都沒有。
菲已經取捷徑佔據了維利的頭頂,紫色光球像雨點般落下。維利操作四具人偶中持盾的那個,張開大盾擋住了直擊的光彈,但是菲立刻讓之後的魔法飛彈恢復了爆炸的攻擊方式。
狹小的樓房間隙裡,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不斷的在樓房牆壁上彈射,互相疊加,凝聚成威力驚人的狂瀾。
鍍膜鋁合金窗就想紙糊的似的破碎,鋼製的空調架擰麻花般的扭曲,發出悲鳴,被擠壓的空調機發出崩壞的悲鳴,強勁力道彈起螺絲形成一顆顆子彈擦過維利的臉。
維利四個人偶中的持槍的那個突然掉了個個,手裡的長槍像吹氣球般漲了起來。
尖銳的破空聲中,騎士槍化作白光,切開襲來的紫色光之雨,刺向漂浮在空中紫衣少女,卻在接觸到少女之前的刹那止住了去勢。
“看起來,你的攻擊果然有射程限制。”菲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
維利毫不理會菲的話語,徑直衝出了對自己極端不利的狹窄縫隙。
那個東西終於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她一個俯衝,扎進了廣州地鐵那有著玻璃頂蓋的出站口當中。
既然在空中對自己很不利,那麽就入地吧,而且在狹窄的地下空間裡,維利的攻擊距離限制也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鑽進地鐵的時候,維利心中充滿不甘。
如果是完全契約就好了,就能在地面上堂堂正正的打敗菲,然後好好的問問菲選擇那個混帳德國人的理由了。
也許是因為心中充滿了亂七八糟的雜念,采用飛行方式一直衝進最底層站台之後,維利才猛然發現,地鐵站裡半個人都沒有。
不但沒有乘客,連地鐵的員工都沒有。
就在維利驚詫的當兒,列車進站了。
列車緩緩停穩之後,屏蔽門和車門順次滑開,露出與站台上一樣空空如也的車廂。
仿佛在嘲笑維利的驚訝一般,一隻空的易拉罐發出響亮的聲響從車廂的地板上滾出,掉到站台上,一溜煙的滾到維利腳下。
接著維利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和菲鬧出那麽大動靜,當地的洛麗塔管理機關怎麽會不聞不問。
她皺了皺眉頭,立刻衝進列車的車廂,仿佛一直在等這一刻似的,車門就在維利邁進車廂的那個瞬間合攏。
列車啟動的時候,紫衣少女坐著厚重的大書,衝進了站台。
維利站在車門邊,默然的看著向著列車撲來的菲。
隨後站台消失了。
不過維利知道,菲不會就這麽罷休的。
不出所料,光芒閃過,代表著破壞的聲音從列車後方傳來,在列車地板搖晃的當兒,維利知道,自己的老友也上車了。
一抹笑容爬上她那被小孩鮮血染紅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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