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村,緩水區。
赤水奔湧澎湃,將沿途泥濘草根衝刷至河岸。
待到水盡,一雙手捏住木桶邊緣,盛滿清澈河水反覆清洗。
這是江進酒用來進行藥浴的器具,但經過骨關換血,內部早已積聚血痂雜質,急需衝刷殆盡。
做完這些,江進酒把木桶放在河岸邊,掏出扳指繼續觀察。
這東西是從老楊身上掉下來的,跟之前林二所佩戴的扳指大同小異。
通體翠綠,內壁有一點朱紅,看上去像尋常物件,可放在耳邊卻能聽見呼嘯風聲。
江進酒研究半天,都沒弄清楚這玩意到底有什麽用。
不過能讓老楊一直佩戴的東西,定然是個寶貝。
“要不找魏歡問問?”
江進酒開始琢磨。
他拿走扳指時,漢子並沒反對,大抵沒放心上。
但江進酒其實不怎麽信任魏歡。
兩人只不過是合作關系,以後更是沒有交集。
況且魏歡還見過門鑰雙屍,單憑這點,江進酒就不得不防。
江進酒想過在殺了老楊之後,連同韓煜一起弄死這個知情人。
畢竟門鑰雙屍的出現太過驚駭世俗,要是傳出去,所有人定會把江進酒視作妖魔。
可因為酒香的緣故,當時的江進酒完全沒有再戰之力,故而只能作罷。
如今在讓他去問扳指的事情,恐怕兩人還會糾纏不清。
這是江進酒的一個直覺,好像只要見到醉漢,自己就會莫名其妙改變原有想法。
正想著,衣物摩擦所帶起的窸窸窣窣聲響,從蘆葦蕩中傳來。
來人並未刻意掩飾,還未到近前便聞到濃鬱酒香。
背著酒葫,臉色通紅的漢子踉蹌走近。
“大白天你都能喝這麽多?”
江進酒瞥了一眼,心中難免微動。
“你不懂。”魏歡打著酒嗝,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我這是在修行。”
江進酒沉默不語,原本存在於心中的想法,再見到醉漢的那一刻,猛地轉變成其他。
他開始順著醉漢的話往下思考。
無論是哪門修者,都有特定的修行手段。
例如武家需每日練拳,儒家需每日讀書。
魏歡這樣,莫不是酒家要每天喝酒?
那要喝多少啊。
“這東西知道怎麽用嗎?”
沒幾息功夫,江進酒已經忘卻了最初的打算,開始詢問起扳指。
他甚至覺得,雖然問一個酒鬼不太靠譜,但此刻也沒多少合適人選。
魏歡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輕瞥一下,好似在思考,又好似酒精作祟沒想起來,半天才說道:
“踏風扳指,姓楊的法寶,能讓人行動如風。”
這玩意竟然是法寶?
江進酒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寶貝。
法寶是修者煉製的獨門道具,擁有各種神奇效果。
踏風扳指便是其中之一。
但萬物總有定數,想要使用必須付出代價。
並且在這之前還要得到承認,否則法寶就跟常物一樣。
怪不得研究幾天都沒成效,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江進酒摩擦著扳指,感受溫潤觸感,繼續問道:“怎樣才能使用它?”
“簡單。”魏歡坐起身,伸出兩根手指:“要麽打贏它,要麽帶著它跑二十裡地。”
之前江進酒把扳指拿走的時候,魏歡其實看在眼裡。
但他並沒阻止,也沒索要。
因為他有更好的法寶。
老楊有句話說的不錯,酒葫蘆是魏歡能夠讓技法威力翻倍的媒介。
但酒葫蘆並不是只有這一個用處。
它還能在感知到惡意時,強行扭轉對方想法。
魏歡就是靠著這點,才能接連逃過追殺。
更是在江進酒想要弄死自己的時候,依靠酒葫蘆轉變了這種想法。
兩人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亦如此。
只不過酒葫蘆只能轉變想法,並不會對承受方造成其他影響。
“你假酒喝多了?跟一個扳指打架?”
江進酒已經完全扭轉了原本想法,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地望著漢子。
“是不是假酒我一口就能嘗出來。”魏歡又‘嗝’了一聲,灌口酒繼續道:“方法我已經說了,該怎麽做完全看你。”
說罷,他一拍腦袋,想起正事:
“我過來是想告訴你,衙門已經結案了。”
“怎麽說?”
“我們殺完姓楊的,還在東順樓裡面的捕快皂隸直接找了上來,
可他們什麽都沒說,抬起屍體就往外走。
今天還特地發布告示,說是姓楊的自己喝醉死了。”
說完這句話,魏歡緊緊盯著江進酒。
他能從老楊無法觸及木門這點看出,襲殺之時還有其他人出手。
這種禁錮空間的手段,像極了法家技法。
後續的發展同樣作證了這點,否則衙門根本不可能視若無睹。
魏歡今天之還敢過來,一是依仗酒葫蘆,二是想跟江進酒拉近關系,便於以後獲得好處。
他看得出來,眼前著小子能力頗大,且又認識法家修者。
如果兩人搭上線,定然能收獲不菲。
江進酒倒沒想那麽多,他知道韓煜會幫忙掩蓋。
後續應對林白的措施也已經想好,隻待別人主動提及。
這個‘別人’,正是魏歡。
“我其實有件事瞞著你。”
江進酒把自己聯合其他人的事情說了出來,並揚言這是保證計劃不會失敗。
最後,他還表明老楊所有行動,都是受林白指示。
“好計策!”
魏歡豎起大拇指,不斷稱讚。
他心中其實也猜測,哪怕任務失敗,也有彌補的機會。
但老楊偏偏選擇弄死自己,大概率是受人指揮。
而江進酒的計劃,把所有影響都降低到了最小。
片刻後,魏歡見時機成熟,這才輕聲問道:
“那你後面準備怎麽做,咱們也算是一起殺過人了,關系應該不會像之前那般了吧。”
這是在做最後試探。
“當然不會。”
江進酒揚起笑,準備讓魏歡在暗中監視林白,一旦對方有什麽舉動,立馬告知自己。
而他則繼續撈屍,繼續提升,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監視到無所謂,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魏歡沒有拒絕,但依舊說出疑慮:“可林白要是動用家族力量該怎麽辦?”
氏族大族一旦出手,肯定會不留余地。
碾死一個兩人,比踩死螞蟻還要簡單。
“所以才讓你過去監視啊,一旦有異動,咱們立馬跑路。”
江進酒聳了聳肩膀,表情輕松自然。
魏歡一愣,想說什麽但沒開口,半晌颯然一笑,點頭表示明白。
敲定好這件事,魏歡心情大悅,仰頭把葫中酒水全部喝完。
直到一滴不剩,他半撐著身體,滿意吐出一口氣:
“我說你這已經開始練骨了,到底想入哪家修門啊?”
經過這兩天的接觸,魏歡能看出之前出現的雙屍,不是江進酒的技法。
那便證明此子所圖甚大,若是想入普通修門,根本不用這些。
他自然也不會把對方有屍體的事情做出去,這是雙方相互合作,相互信任的基礎。
並且據魏歡所知,清河縣城這個地界還真有兩家修門,需要達到練骨大成方能進入。
一為槍家,二為劍家。
可魏歡並不知道,江進酒還準備磨煉精氣神,完成百日築基。
他只是站在自己角度,在揣測青年圖謀。
“道家。”
江進酒沒有隱瞞。
這事又不是不能說,藏著掖著幹嘛。
“那你可要努力了。”
魏歡再次豎起大拇指,目光略帶回憶。
他有一至交好友,當年就一心想要投入道家。
最終在百日築基即將到臨之際,成功鑄就圓滿身,如今是順天府唯一被正式冊封的道官。
兩人雖多年未見,但感情依舊真摯。
“若是這小子真能完成百日築基, 要不要給他介紹一條出路呢。
這樣我也能跟著返回順天府,去見阿碧了……”
魏歡思緒泛濫,絲毫沒注意到,江進酒看自己的眼神。
“是要努力啊。”
江進酒滿懷深意地說了句話,接著站起身,擺好架勢,對著魏歡就是一拳。
“你幹嘛?”
魏歡眼角抽動,心中錯愕,不見有何動作,近旁蘆葦蕩突然燃起火苗。
下一刻整個人出現在那裡,甚至連酒葫都帶了過去。
“發什麽瘋?”
魏歡罵出一句,確系酒葫蘆影響還在,可迎來地卻是更多拳影。
“只會修煉,不懂實戰怎麽能行,陪我練練,正好感受一下你那些火焰。”
江進酒的聲音傳來,拳影更快,冷不丁磕向魏歡下巴,將漢子打得踉蹌倒退。
“呸。”
魏歡啐出帶血吐沫,眼神變得狠絕:
“欺負喝醉酒的人算什麽本事,想打架?等我清醒了再說。”
說罷,他扭頭就跑,根本不給任何機會。
只要影響還在就行,這證明江進酒真的是想找個陪練。
可江進酒卻沒往前追,反而翻身背捶,手腕頓時感受到火辣,想要抽手掙脫卻是不能。
成功擒住攻勢的魏歡,於火焰當中現身,露出明晃晃的門牙,大笑道:
“正好喝飽了,老子陪你練……”
最後一個‘練’字還沒說出口,魏歡便被打飛出去。
江進酒皺著眉,活動起手腕:
“打架就打架,哪來那麽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