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驅馬離開荒蕪廢棄、彌漫著死氣的村子，方離緩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張大人討教。”

　　張望勒馬，放緩步伐，側耳傾聽。

　　方離接著問:“若是臨仙縣無力對抗妖禍，那五頭妖修圍攻之下，怎麽我們城內還能太平?”

　　“方供奉有所不知。平妖戰線以外，妖族自成一界，他們攻城略地，早早把人族從那片土地和水域中趕了出去。這是一方勢力。而平妖戰線以內，卻是我們人族的地界。”

　　“既然是人族地界，怎麽又來的如此多的妖禍?”

　　張望歎口氣，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如果說僅僅外患，玄天仙朝還可以勉力支撐，再不濟，割地賠人只求一地安穩，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般狼狽。

　　“妖的誕生，比你想的還要輕松太多。就好比我們胯下這匹駿馬，若是有朝一日開了靈識，有了凶性，立即就成了妖修。可雞鴨豬狗、貓狼馬牛……這般飛蟲走獸，哪裡防得住啊！”

　　方離雖說修煉一途的資質並不算多好，但腦子還算靈活，很快就愕然道:“這……這豈不是必敗之局?可照此說來，城外這些村子，那幾頭化形妖修一力就可屠個乾淨。”

　　張望身邊的護衛插話道:“說高深的大勢時局咱不懂，說到這兒，咱們這些普通人還是有點發言權的。”

　　他見二人沒有打斷自己，又瞥了眼張望的神色，並無慍色。

　　這才接著說:“供奉有所不知，那些妖修的壽元普遍比咱們這些尋常人族要長兩三倍，修煉進階要麽靠血食，要麽靠血脈覺醒。是以他們修煉起來並不急，挑著適合的血食，慢慢品嘗，反正尋常一個村子，就是全吞了也對他們的修為只有一點增長，不如讓人族慢慢繁衍。”

　　張望點了點頭說:“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平妖戰線以外的妖族，雖說意見時有不同，可心終歸是齊的。而我人族境內的妖，卻各有各的小心思，平日裡勾心鬥角也不少。”

　　他頓了一下，想到了一條謠言，補充說:“聽說，沐浴妖血，對妖修的血脈異變也頗有好處，如果心不齊，互相殘殺也是常有的。如我臨仙城外五頭妖修，就彼此製衡著。”

　　方離越聽越沉默，一日之間聽說的人與妖之間的爭鬥、妖與妖之間的廝殺，竟是比他十幾年間所聞得的志怪傳說還要複雜多變。

　　這也解了他心中疑惑。難怪平日裡不讓出城，只在特定的日子組織開城門;難怪來供藥材的漢子三五不時的就換人……

　　城裡的一樁樁小事，背後隱藏的或許就是一家人的興亡。

　　他的心緒因為這些細節波瀾起伏，卻很快又被遏製——

　　自從昨日的面板突然出現以後，腦子裡就時不時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記憶。像一個個碎片般劃過，他本能地想忘卻，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受了那些記憶的影響。

　　不可思議的高樓、飛馳而過的鐵殼、無火自亮的方塊、千奇百怪的衣服。

　　那是一個可笑的幻想世界，而記憶的碎片不斷試圖說服自己，方離不屬於這裡，屬於那個世界。

　　笑話，這十幾年的成長難道會因為這點詭異的記憶就被抹殺?

　　來自陌生世界的記憶碎片裡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方離嘴比心快，下意識地便說了出來:

　　“既然這妖血這般有用，我人族何不沐浴妖血，以戰養戰?”

　　張望倒沒有嘲笑方離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問題確實有趣得可愛，笑著回答說:

　　“你的這個想法我們人族早已實踐過。雖不知為何，妖血確實是對我人族也有鍛體淬身的功效。就是有一點難以解決。”

　　他的語氣一轉:“妖血是有凶性的。沐浴妖血後，平日裡雖身強體健，可一旦全力施為，很容易失控發狂，戰力反倒大降。我玄天仙朝經過無數次的試探，最終還是放棄了這條路子。”

　　說話間，白鴉妖山便到了眼前。

　　和想象中血流滿地、妖霧繚繞的場景不同，這座妖山景色秀麗，空氣清新，清風拂面，方離一行不像是來斬妖的，倒更像是來郊遊踏青的。

　　山邊也沒有什麽巡山小妖，一行小徑直通山門。

　　方離放慢腳步，將眾人緩緩護至身前。

　　張望等人此時已是如臨大敵，渾身汗毛立了起來。王不見王，和這鴉妖周旋許久，二人卻是未曾交手，隻曉得它的惡名，不曉得它的手段。

　　同境修者，固然沒有什麽人比妖弱的說法，按理說，張望不應該怵了那化形境的鴉妖。只是妖與妖的鬥爭勾連，張望一介縣令，哪可能弄到一手情報。

　　說不準那犬妖就在此做客呢……

　　萬一真是如此，就是自己身後這位方供奉，強則強矣，可也不見得就能在和眾妖酣戰之時護自己一行人周全。

　　血腥味淡淡地散開，隨著眾人向山門走去，越來越濃烈。

　　一顆顆白骨人頭被隨意丟在地上。

　　方離咬了咬後槽牙，即使是被記憶碎片衝擊了靈魂，讓他的性子比之先前淡漠了許多，可他究竟還是有血性的少年。

　　見到人族在妖族面前，如牲畜般被宰割，怎能不生出些物傷其類的感慨?

　　他卻是忘了，在妖尚未開靈智，不入靈識境之前，最終的命運也不過是成了一盤盤美味佳肴，在慘叫聲中丟了姓名，屍骸被烹調，入了人的肚子。

　　山門內的格局很是別致，寥寥三五間茅草屋，眾星捧月般護衛著中央的一座院子，像是偷學了山下村落的布局，卻沒怎麽學到精髓，詭異而可笑。

　　妖修在化形之前的境界，是靈識境，尋常靈識境的小妖尚且沒有褪去妖身，壽不過十載，智力相當於人族的十歲孩童左右。

　　比未開靈識的動物自然強些，卻和化形境天差地別。

　　到了靈識圓滿，即將化形之際，方才有一次躍升。前日鼠妖率隊來襲，點齊的妖兵便皆是在此境。

　　而此時方離等人眼前的不過是些才開靈識不久的小妖。

　　三三兩兩的，躺在草席或是藤椅上，曬著太陽，享受日光的沐浴，若不是方離在來之前，親眼見得山邊村子裡村民的慘狀，說不定也要被山裡的這幅場景迷惑。

　　這哪兒是什麽凶妖，分明是其樂融融的動物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