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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破虜傳》第5章 蝴蝶谷
  張貴見眾人極是誠懇,不似有詐,把郭破虜拉到一旁,道:“蒙古人南下用兵,無非是三路。要麽先取四川然後順水而下,要麽攻打襄陽,要麽直取江淮,大宋早晚有須倚仗水師的時候。既然十八寨有心共赴國難,把他們收羅起來,多加習練,倒是一處強援。依我看,兄弟倒不怕先應下來。”

  郭破虜也覺有理,對十八寨眾頭領道:“眾位哥哥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倘若我大宋男兒都如哥哥們這般義氣,蒙古人要想輕易佔了我大宋河山,那是想也休想了。只是大當家一事,小弟不敢自專,須得稟過家父才好定奪。”

  十八寨眾人見他語氣大是松動,可不容他另有推脫余地,都嚷嚷道:“好好好,郭三爺作了咱們大當家的,這是今日第一要緊的大事。第二要緊的大事自然是請郭大當家領著兄弟們去宰了賈似道,為我大宋除了這個奸臣!”當下顧不上喝盟誓酒,個個拎起兵器,簇擁著郭破虜往船上去。

  郭破虜被眾人夾在中間,明白這夥人當慣了盜賊,果然匪氣難馴,隻得說道:“哥哥們倘若當真瞧得起小弟,小弟倒有一言相勸!”

  陳夫子道:“大當家有甚麽吩咐,照說就是,一個‘勸’字我們可是擔不起了,哈哈。”

  郭破虜歎道:“小弟當不當這個大當家也不打緊,只是眼下哥哥們若肯聽小弟一句,便聽我說,那賈似道殺不得。”

  彭寨主嚷嚷道:“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賈似道是我大宋第一號的大奸臣,乾麽殺不得?不成,老彭怎麽說也要去宰了他,然後才好一心一意的對付蒙古韃子!”彭寨主一番話激得眾頭領意氣慷慨,都嚷嚷著不殺賈似道不可保大宋江山。

  郭破虜遠非口才便給之人,被彭寨主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馮無用道:“彭兄弟莫急,大當家既出此言,必有他的道理,咱們不忙先聽聽是甚麽緣故。”眾人這才安靜下來,紛紛看向郭破虜。

  郭破虜感激的看了馮無用一眼,歎了一口氣,道:“北方丐幫兄弟新近送來蒙古人準備南下的消息,家父便命我速往臨安朝廷遞送消息。其中最要緊的一件便是與那賈似道手下幕僚商辦糧草軍需之事。如今咱們要是殺了他,大宋朝廷必然大亂,糧草器械只怕更難籌措。因著這個緣故,小弟鬥膽求哥哥們暫且饒他一命,看他此番行事如何。倘若他不肯實心辦事,坐看蒙古韃子攻取大宋江山,咱們早晚仍要取他首級。”

  陳夫子點頭道:“如此說來,賈似道倒是殺不得了。大當家想得比咱們遠,大家夥照辦就是了。咱們眼下如何行事,還須請大當家的示下。”

  郭破虜見人人都看著自己,隻好道:“眼下倒有一件大事,須求哥哥們擔待。”然後把張貴張順如何遇見蒙古人,如何受傷的事說了出來,又道:“張二哥命在須臾,要趕緊送到蝴蝶谷求神醫搭救,還盼眾位哥哥把張二哥放了出來。”

  馮無用大拍腦袋,叫道:“哎呀呀,該死該死,馮無用你這個混帳王八蛋,險些害了義士性命。”拔腿往水牢飛奔而去,眾人也都忙跟去。

  眾人來到水牢,正見一人被拷在水裡,已是奄奄一息。那人被聲響驚動,緩緩睜開眼睛,有氣無力的道:“你們這幫狗東西,快快把我殺了,省了老爺零碎受罪,嘿嘿,嘿嘿……”

  馮無用噗通一聲跪到地上,叫道:“是是是,我是狗東西,馮無用就是個有眼無珠的狗東西!”趕忙解開了張順身上鐐銬。

  彭寨主也忙上前和馮無用一道把張順攙扶起來。

  張順推開二人,叫道:“你們要給老爺破腹剜心,做一道醒酒湯,那也不妨,大鍋在哪,老爺自己走,不用你們押著!可惜我大好男兒,枉死於你們這幫草寇之手。呸!”

  十八寨眾人被張順一番話罵得抬不起頭來。

  張貴道:“兄弟,太湖十八寨的兄弟也是義氣乾雲的好漢子,咱們此番是誤會了。”又道:“兄弟,來,這位郭陽,哦,這位破虜兄弟是咱們的恩人,咱們一塊給他磕個頭。”

  二人正待要跪,郭破虜忙止住他們,一面取出九花玉露丸給張順服下,一面道:“兩位哥哥不忙說這些,咱們須盡快趕去蝴蝶谷。”又對馮無用道:“煩馮大哥安排幾位熟手船工,送我們一程。”

  馮無用正自羞愧,忙道:“這不消說,我馬上辦。”

  說話之間,眾人出了水牢,回到宴廳,給張順換上了乾爽衣衫。郭破虜見他胸前赫然有個黑紫色的掌印,也是嚇得不輕,對十八寨眾人道:“張二哥的傷再耽誤不得,我們這便趕去蝴蝶谷,隻好與眾家兄弟暫且作別。待張二哥身上好了,小弟再來與哥哥們相會,商討抗蒙大事。”

  馮無用備好船隻,奔回廳中,大叫道:“我與大當家的同去!”眾人也都紛紛嚷著要同去。

  郭破虜隻好道:“咱們要去求的那位神醫是世外高人,去的人多,只怕神醫不喜,倘若生出枝節來,反為不美。”

  眾人不敢強求,三言兩語之間安排停當,簇擁著三人上了樓船,飛棹望北而去。

  一路之上,張順傷勢雖重,得郭破虜張貴二人日夜輪流看顧,又有“九花玉露丸”維系,一時倒也性命無虞。

  眾人行舟來到了江北地面,郭破虜張貴嫌樓船太過惹眼,便棄船上岸,雇了一輛馬車載著張順望皖北而行。

  此時江淮地面,蒙古人與宋軍犬牙交錯,雖大略掌握在宋軍手上,蒙古遊軍細作卻不少見。郭破虜怕路上多事,便揀人少的路走。

  這一日,馬車來到女山湖畔。郭破虜見此間山花爛漫,道路稀疏,車馬難行,只怕已是盡頭,卻仍不知蝴蝶谷的所在,不免心焦不已。

  正自惶急,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清幽淡雅的歌謠。郭破虜大喜道:“張大哥,你聽這歌聲,附近似有人家。咱們不妨棄了馬車,背負二哥前往問詢一番。”

  張貴道:“好!隻盼這就尋到蝴蝶谷神醫所在,我張順兄弟的命就有指望了!”

  郭破虜拎著張貴的巨斧,在前劈砍開路,張貴背著張順在後緊隨,一路兜兜轉轉,不知走了多遠,才來到一處湖岸上。

  湖上煙波浩渺,水霧蒸騰,岸邊的淺水中一處處荷花迎風搖曳,清香四下飄散。

  此時湖面正有一艘小舟,舟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身著翠綠色的衫兒,坐在艙裡,一面唱著歌謠,一面摘下一顆顆蓮子。

  郭破虜大喜過望,奔到岸邊,恭敬作了個揖,喊道:“不敢借問姑娘,請問蝴蝶谷怎麽走?”

  船上的翠衫少女瞧了郭破虜一眼,並不理會,仍舊唱著歌,仍舊摘她的蓮子。

  郭破虜隻好又道:“姑娘放心,我等不是壞人,此番是要到蝴蝶谷求醫的。”

  那少女也不回頭,笑吟吟的道:“你們是好人壞人,卻與我有甚麽相乾?”

  郭破虜見她言語似有一些乖張,隻好求道:“在下的朋友被人所害,性命恐在旦夕之間。辛苦姑娘指一條路,在下感激不盡。”

  少女往郭破虜三人瞧了一陣,仍舊笑道:“你們是活人死人,又與我有甚麽相乾?”

  張貴道:“這是山野間不曉事的丫頭,咱們還是另外尋找罷。”

  郭破虜也怕耽擱時候,隻好依張貴之言,另作他想。

  走了幾步,郭破虜猛然一怔,想起馬車停靠的大路離此甚遠,卻能聽到這姑娘的歌聲,可見此人內力不俗,又見她容貌非凡,氣質脫俗,說是畫上的仙子也不為過,絕不是粗野不曉世事的丫頭。或許她姑娘家見了生人,防備心重,故作此態,也不足為奇。當下回到岸邊,恭敬跪倒,拜了三拜,拱手道:“在下桃花島郭破虜,這兩位是張貴張順兩位大哥,他們都是抗蒙義士,因被蒙古人用怪異手法打傷了心口,到處求醫無門,才求到蝴蝶谷來。姑娘倘若知道蝴蝶谷的所在,萬望指點迷津,在下為牛為馬,報答不盡。”說完又拜了幾拜。

  翠衫少女站起身來,道:“為牛為馬?你會拉犁還是會拉大車?”又咯咯笑了幾聲,問道:“守襄陽的郭大俠和黃女俠是你甚麽人?”

  郭破虜本不願意張揚自己身世,此時為了張順一線生機,卻急忙道:“正是家父家母!”

  少女咯咯笑了一陣,把船靠到岸邊,招手道:“上來罷。”

  郭破虜來到船上,稱謝不已,抱拳道:“不敢請教姑娘芳名上下。”

  少女掩嘴笑道:“我不能告訴你。”

  郭破虜心想這姑娘真是怪的可以,可又不敢得罪她,她不願說也隻得罷了。

  少女抓起一把蓮子遞過來,道:“你吃蓮子不吃?”

  郭破虜為了順她的意,接過蓮子,塞了幾顆在嘴裡大嚼起來。

  少女笑道:“不苦的麽?”

  郭破虜憨然一笑,點了點頭。

  少女捏著一顆蓮子,摘掉蓮心,道:“這樣吃才不苦。”

  郭破虜心思全不在此,笑道:“那也不妨,蓮心雖然極苦,卻也並非無益。”

  少女笑道:“隨你。”

  張貴一心隻想趕快找到神醫,便不多言語,早已接過船櫓,飛快往翠衫少女指引的方向劃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眾人來到一處依水而建的水榭小築。屋舍蜿蜒深入一處山谷,山谷中百花盛開,一簇一簇的花叢、荊棘、藤蔓生長其間,又有無數蝶兒翩翩起舞,煞是好看。郭破虜於醫道雖不了然,卻也識得那百花之中,多是難得一見的珍貴藥株。

  少女拍了拍手,笑道:“你們來的不巧,我師父外出去啦。”

  郭破虜一驚,連忙拜道:“我真是有眼如盲,姑娘原來是神醫高足!雖然我等緣分淺薄,未能得遇神醫,也還請姑娘略施妙手,救人一命!”

  少女嘻嘻笑道:“你急甚麽?我師父雖然不在,我師伯卻是在的。我去稟過他老人家,便帶你們入谷見他。”

  郭破虜連忙稱謝,又聽翠衫少女說道:“只是有一樣,入了蝴蝶谷中,須事事聽我吩咐,不得有半分違拗,否則你們只怕性命難保。我有一個師姐,樣子雖然和氣,其實卻是心如蛇蠍,乃是天下少有的歹毒之人。便是當年的‘赤練仙子’,與她相比也算得是個大善人了。她害人之前,總要扮出一副慈悲心腸,教你毫無防備,不知不覺便遭了她毒手。”少女歎了口氣,續道:“她與我素不和睦,見是我帶你們進來的,多半要加害你們。你們見了她,不管她說甚麽,你們都不要信,不管她問甚麽,你們都不要答,不管她要你們做甚麽,你們都別理會,只要好好的等我回來便是。”

  郭破虜隨著少女,一路左繞右繞,來到一間小屋,聽她這般吩咐,連忙稱是。回想一路走進谷中的情形,原來那一簇簇的花植布置,竟然無不暗合五行生克之理, 只是此時無暇細想。

  翠衫少女從袖中取出三粒藥丸,遞給郭破虜,道:“進谷之時,你可瞧見了紫紅色的芍藥?”

  郭破虜點頭道:“過去只見過紅色芍藥,卻沒見過這等紫紅芍藥,想必是極珍貴的品種。”

  少女又道:“可還見了指甲大小、白色之中帶點血色的紫鵑啼血花?”

  郭破虜道:“見是見了,只是不知那叫‘紫鵑啼血花’。”

  少女笑道:“這兩種花都是難得的藥材,這也罷了,只是兩種花香混在一處,人若吸入,於經脈大是有損,需服以我師父專門配置的解藥才能鎮壓毒性。你們不知其中利害,快快服了這解藥罷。否則等我回來,便只能看見三具屍體了。你們死了倒無所謂,只是白白害我來回一趟。”

  郭破虜一怔,忙把解藥分與張貴張順服下。想起翠衫少女一路言語乖張,脾性極怪,雖然事事都依了她,卻不知還會鬧出甚麽事端來,心下驚疑不定。

  少女見他神情,笑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嚇你?倘若不信,你不妨運一運氣,再看自己手三陽經是否已經隱隱有痛感。”

  郭破虜略一運氣,果然內力運行至手三陽經便感凝澀不暢,再一用力,經脈便覺疼痛,當下再也不敢對少女的話有半分懷疑。

  翠衫少女吩咐停當,徑自去了。

  郭破虜想到一路雖然辛苦,卻也還算順利,終於放下心來,一心一意在小屋中等候少女返回。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一個輕盈悅耳宛如鶯啼的聲音叫道:“霜兒!你回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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