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啊,這山裡住著好多神仙,不過,有一位與眾不同。他啊,和這山裡別的神仙都不一樣...他不會踏著劍飛來飛去,每次人們看到他時,他總是踩著一隻仙鶴從天空的一端飛到另一端”
老人講著故事,他身邊圍著一群孩子。
老人慈祥地看著孩子們,眼中忽然閃過些什麽,隨後繼續講起了故事...
“人們都說,他是個用劍的聖人,可他又經常喚自己無名...久而久之也就被叫成了無名劍聖,那邊山崖上的字就是他用劍刻下的...”
這老人是附近十裡八鄉有名的說書人,據當地人說是十年前搬來這裡住下,每天上山砍砍柴,一有時間就給附近村子裡的孩子們講故事。
“那些字是什麽意思?”一名孩童指著遠處的山崖問道,那山崖雲霧繚繞,峭壁上的字跡若隱若現。
“那些啊...”老人轉過頭去望了一眼,顯然已經看不清那些字是什麽了,咳了兩聲繼續說道“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峭壁上的字筆法犀利,棱角分明,被縈繞的雲霧打濕,水從那些字的邊角流淌、滑落,墜下消失在山間,如一滴滴血,如一行行淚——
“執若臨淵念無痕,虛見諸相不渡人。
醉臥廣寒知天意,幻惑銀河落紅塵。
赤地橫流攜鬱澤,穹天斜照攬星閣。
心間永恆生白堊,劍下萬裡無山河。”
天道永恆。
千年前...
蓬萊山山頂一分為二,陰雲蔽日,四海翻騰,九天不見殘光,兩峰之上雙影對面而立。
“天下林林草芥,生來不過寥寥數十年,為此等區區螻蟻,汝何苦逆天道前來自戕?”其中一人影說道。此人仿佛被黑暗包圍,看不清輪廓,只有一雙眼睛血紅得發光。
“....”另外一人影沒有說話。此時遠處一道閃電劃過照出那人面龐,是一男子,一襲白衣,一頭銀絲長發,此人眉似劍鋒目若楊柳,面容蒼白而消瘦,眼神卻淒厲而冰冷。
他緩緩抬手,將手中長劍指向對方,那劍通體金黃,一絲金芒流轉於劍鋒之上,如有日月星辰、山川江河。
雷聲從遠處傳來,厲響之後一切重歸平靜,只有風聲不斷。少傾,他緩緩開口“吾不為天道,不為蒼生,隻為人世,隻為輪回。”
“愚蠢凡人。”紅目之人說完便舉起一隻手臂,一道道黑氣自四方而來匯於掌中,頓時電閃雷鳴雲湧風煞,驟雨疾馳隨著狂風傾瀉而下。
一道閃電掠過,伴著雷聲而來,竟忽略了兩側的山峰,在二人之間直擊深谷,兩人同時出手。
四方黑氣瞬間化作無數針尖芒雨,覆了蓬萊山頂,劃出無數紫紅。
“山河萬裡。”一絲低沉而微弱的聲音透出風雨,同時山頂迸出的金色耀光衝破那重重尖芒,似一道尖銳的圓環,劍氣伴隨著碎石與草木殘片,僅一瞬便擴散至海角天邊。
劍氣未盡,山頂閃過一道金色殘影劍指紅目之人,刹那間一人欺身面前一劍反手直逼他的胸口,正是白衣男子。
紅目之人並未慌亂,電光石火之間向後閃出一丈開外,一柄黑色長劍由手上黑氣瞬間變化而成,擋過來襲之劍。
隻一瞬,無數近乎重合的雙劍碰撞之聲交錯回響,茫茫雨幕砸在山岩上密如尋跡的伴奏,眨眼之間兩人已過了數十招,空中消散著無數金色殘影。
“汝可知天地亙古不變,凡人聖仙,強即如你,也與螻蟻無異,無逆天道,無逆輪回”那紅目之人說道。
他將黑劍立於胸前“收手吧...姬望,不然汝之白衣今日必將染成血紅,千百裡內無辜之人亦難逃一死。”
閃電不斷在四周劃過,扯著震耳欲聾的雷聲。
“...”姬望不語,只動了動手腕將劍身對著那紅目男子,劍身上的山川江河在雷雨中閃爍,似乎已表明了態度。
“好。”紅目之人也不再多說,周身騰起一股紫氣與黑暗相融,那紫色似乎並不是憑空而成,皆由山下花鳥樹木,蛇蟲魚獸而生。
紫氣生成的范圍在不斷擴大,升起之處,草木盡皆枯萎,生命盡數凋零,終化為齏粉。
又是一道金色殘影,姬望瞬間出劍。
紅目之人並未閃躲,隻將立於胸前黑劍橫向一揮,姬望被彈出百丈之外,同時,反手又是一劍指向姬望,之前那紫黑之氣化為實體從劍中射出,由劍身粗細秒變數百丈寬,刹那間衝至姬望面前。
姬望瞟了一眼身下,眼神中未有驚訝,身下百丈之地正是蓬萊山脈與九州交界之處,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滄海無涯。”姬望念到,在被黑氣擊中的瞬間自下而上脫出...
一道金色光芒瞬間從地面升起,將整個九州與蓬萊山脈一分為二,如一堵萬丈寬的金牆,橫亙在九州之前,延伸至滄海之邊,化解了一切攻勢,阻擋了所有死亡。
霎時間天地共震,山川合鳴,海水瘋狂灌入裂隙,蓬萊山開始向東海中飄去。
“天書六式...”紅目之人忿忿道。
那一片黑紫炸裂於金牆之前遮蔽了幾乎所有視野,當紅目之人發現眼前有雨滴碎裂之時,已為時已晚——“紅塵似幻。”
低語響起,他持黑劍的手臂赫然不見,隻留下一線消失成星點的金色光芒,緊接著身體瞬間向蓬萊山兩峰之間的深谷中飛去。“執念如淵。”
紅目之人的身體被斜插入谷底的金色光芒不斷撕裂,隨著一聲巨響,光芒消失,姬望持劍站在他數百道傷口的殘軀前冷眼看著。
他殘破的身體正在化為塵埃融入泥沙,黑紫氣體從那些傷口流出,隨風飄散。
“愚蠢可笑...”紅目之人說罷,殘軀散盡。
姬望抬頭望向天空,眼神依舊冰冷,似乎在尋找什麽。
“...吾生於人之初生,於女媧之手筆,天道之因果,蒼生之所得,正邪之塹隔。汝若執意逆天而行,必付萬世之代價。”聲音自九天而來,在深淵中回響。
姬望一躍而起,眨眼間立於山巔之上。
眼前天空黑霧彌漫百裡,中心有一面孔,巨大如半山,上有雙短角,目中兩紅光,似人,似妖,似鬼。
“冥氳,吾掠盡千巔,行遍深淵,一人一念,一心一劍,為汝而來,止爾之災,代價不吝,生死無惜。”姬望回道。
發中的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滑過眼角,眼神中充滿了堅毅與決絕,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悲傷。
那被稱作冥氳的黑霧裂開口,如山峰般巨大的黑洞仿佛可以吹走面前一切的阻礙。“既如此,無需多言。”
隨即陰風大作,伴隨著轟鳴與呼嘯,漫天黑紫從姬望背後席卷而來直奔冥氳口中而去。
姬望將劍一橫,飛身躍入那漫天黑紫,隨後不斷有琅琅劍音傳來,依稀看到那沙暴般的黑紫中閃過幾絲金色殘影。
不消多時,那些黑紫氣體便盡數吸入冥氳口中。
一人影從空中掠過,回立於山巔,正是姬望,那白衣已被劃開多道裂口,染出一塊塊紅斑,鮮血夾雜著雨水順著手臂流過劍鋒。
冥氳並未給其喘息機會,大口張開,口中飛出無數把黑劍對著姬望鋪天蓋地而來。
姬望眉頭一鎖,身勢向下一沉,長劍擺向身後。“煙雨平生。”話音剛落那無數把劍便將蓬萊山整個覆蓋,霎時間漫天遍地都是無數岩石與金屬碰撞的巨響在天地間回蕩。
那些劍好像無窮無盡一般從冥氳口中不斷飛出,海上的蓬萊山脈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劇烈抖動,周圍的海浪被拍起數丈之高,持續數久...這世上怕是沒人能在此等攻勢下存活。
...
突然,一道金光從那些黑劍中自下而上衝出...
強烈的金色光芒穿過冥氳額頭直插寰宇,天上的陰雲被猛然推開,陽光從寬過千丈的窟窿中飛射而下...
一道金色身影緊隨其後,在那漫天黑霧面前自上而下揮出一劍,那劍揮出的同時,姬望竟從那金色身影中分裂出來橫向掃斬...
人影與金影交錯著連續揮砍,那兩把劍在空中狂亂飛舞,黑氣被撕扯著一道道消散,漫天黑霧硬是在一瞬間被擊得千瘡百孔。
冥氳殘破的巨臉浮在空中,兩顆巨大如紅星般的眼珠隨著那兩道身影轉動,那些未落地的黑劍急轉飛起,直奔那人影而去...
雙影於空中反身格擋來襲之劍。黑劍簇的衝擊力無比巨大,直接將姬望和那金色身影推入高空。兩身影左右交叉揮擋,黑劍一把把落下。不消一會,那些黑劍所剩無幾。
盡管姬望已拚盡全力擊落幾乎所有來襲黑劍,但仍有三把直直插入他的腹中,那金色身影也隨之消失。
他仍被慣性衝擊著向更高處飛去,但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此時已能看清上身那被扯下一半的白衣以及遍布全身的傷口。
那些血從傷口中飛灑而出,此時的姬望儼然已變成了血人,目光正慢慢變得空洞...“羲月...”他在念著什麽,顯然已快沒了力氣。
冥氳的巨臉緩緩移動,巨大的雙眼向上抬起,看向渾身是血的姬望。
“天書六式,無用。”
此時,透過姬望的雙眼看過冥氳破碎的額頭,那中心透露出一絲紅光,似是一顆巴掌大小的紅色水晶...
在他看到這水晶的一瞬間,空洞的眼神再次變得凌厲,不知為何,那眼神似乎還交織著悲傷、絕望與憤怒,瞳孔竟變成金黃。“...問天·七式——何辜三世...”
一道道金光散開,化作六幅巨大無比的金色卷軸,在冥氳周圍自上而下飛速展開...
那卷軸如同劍譜,無數金色劍招繪於其上,一排排、一列列、一招一式,清晰可見,它們從卷軸中浮動而出,猶如一張巨大網罩將漫天黑氣團團圍住。
冥氳緊盯姬望,雙目射出兩道巨大紅光直指天際,口中飛出數萬道黑氣如幽靈般向姬望飄來,姬望卻忽然消失不見。
那無數金色劍招同時亮起,再看之時姬望已用同樣的架勢重疊在其中一招之上。
姬望出劍,天地間的光影仿佛已追不上這速度, 只剩下兩劍招之間連出的一絲金線——一根、兩根、三根四根...那些金線連接的速度越來越快,所過之處黑霧盡數消失殆盡,最終在刹那之間交織成網並在下一刻煙消雲散,此時那漫天黑霧赫然只剩下一隻頭顱。
姬望出現在那頭顱上方萬丈,橫身、揮掃、出劍。
那把金劍自上而下劍指冥氳,瞬時在天地間接起一道垂直的光柱,蓬萊山周圍的海水彈指之間被衝擊力翻起百丈高的浪花,陰雲再一次被推開千丈,雷雲與雨幕被陽光刺退數十裡,在海中圍繞著那被金色光芒與太陽照亮的蓬萊山,目睹著整個頭顱被洞穿、分解...
“...愚蠢...汝今日之禍,必為萬世之代價...”那頭顱說完便徹底消失...
深谷中,一塊紅色水晶碎裂在地,中間是一顆漆黑的眼珠。
姬望撿起那枚眼珠,渾身是血的他怕是已活不過日落,他用殘余的力量暫時為滿身的傷口止了血,顫顫巍巍尋到一旁洞口,深入歸墟...直到將那枚眼珠放到歸墟底部左側的石匣中...
當他從洞中出來,那力量已用得所剩無幾,他倚在石壁上,用盡全力吹了一聲口哨,天邊一隻孤影白鶴向蓬萊山飛來...
...
...姬望順著深谷旁的石階艱難的一步步向著山頂走去,身邊的白鶴用盡全力撐起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不時發出撕徹雲霄的哀鳴,他全身的傷口開始止不住的流血,將他腳下的一級級台階染成血紅...
“羲月...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