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皎潔的月光從窗外灑入教堂的宿舍裡。孩子們正安靜地沉入夢鄉。

　　酣睡的孩子們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輕輕坐了起身來，在月光沒有照耀到的黑暗裡，她的眼睛明亮緋紅，仿佛有火星在其中躍動。

　　女孩站起身來，光著腳丫走出門去，沒有驚醒任何人。

　　夜涼如水，晚風微冷。春日白天的溫暖並不影響夜晚的寒冷。女孩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裡衣，但她似乎並不怕冷，任憑微風撫弄她的衣擺和發梢。她來到庭院中，坐在秋千上，望著天空上閃耀的星辰和接近滿月的月亮。秋千輕輕地蕩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如畫一般的，女孩坐在秋千上，仰望著星空，閃爍著目光。

　　§

　　艾葉在走廊裡提著燈，驅散著周圍如墨的黑暗。這個星期是她在值周，現在是半夜十一點，她需要在這個時候去檢查孩子們的睡眠情況。女孩子那邊基本不會有什麽問題，在沒有人看管的情況下，令人擔憂的總是男孩子。

　　所以艾葉先去檢查了男孩子那邊。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明天顯靈節的到來——一個能夠讓孩子們覺醒“靈”並成為“術語法師”的重要節日。每個男孩子心中總不免會有一個成為法師的夢，所以男孩子們今天白天裡表現得比往常更加亢奮。

　　而現在，在瘋鬧了一天以後，他們早早地進入了夢鄉。

　　艾葉推開男孩子們的宿舍門，舉起燈往漆黑的大房間裡照明，每個男孩都睡得酣甜，安靜而和諧。艾葉攏了攏自己身上禦寒用的絲巾，進到屋子裡面，幫那些睡覺亂蹬被子的男孩們蓋好被子。

　　艾葉的動作很小心，避免驚醒這些正深入睡夢中的男孩們。出了男孩宿舍之後，艾葉稍稍松了口氣，關上了男孩宿舍的門，提著手裡的燈，回頭來到對門女孩宿舍的門前。

　　艾葉把手放在門把上，正準備擰動門把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從庭院傳來的一陣“吱呀，吱呀”的，有節奏的響聲。艾葉能聽出來那是什麽聲音——那是庭院裡年久失修的秋千來回晃蕩的聲音。

　　作為明光教會分會朝陽孤兒院的修女，葉在平常照顧孩子們的時候就經常聽到像這樣的聲音。只是相比於平常被孩子們高高蕩起的尖銳摩擦聲，這樣輕微如呻吟般的聲音倒是像是只是被稍大一點的風吹起而已。

　　大半夜應該不會有孩子為了蕩秋千而出來的吧?艾葉如是想。

　　艾葉不以為意，繼續轉動門把打開門，往偌大的房間裡提起燈照看了一眼。

　　與剛才男孩那邊一樣——不如說，與往常一樣，在窗外的月光和她手裡的燈光下，女孩子們都睡得十分甜美。

　　而且與男孩子們相比，女孩子們都蓋好了被子。艾葉舉著燈看了看，但並沒有看到有什麽異常。艾葉關上了門。時間已經很晚了，艾葉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與孩子們一起進入夢鄉，但此時庭院裡的“吱呀、吱呀”的聲音依舊沒有停止。

　　艾葉猶豫了一下，出於職責，她還是提著燈沿著走廊來到庭院看了一眼。

　　清風微涼，皎白的月光下，一個紅發的女孩坐在秋千上，一邊輕輕地蕩著，一邊抬著頭仰望著星空。

　　女孩的紅發披散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月光溫柔如水，靜靜地從夜空中灑下，女孩的紅發上像是附上了一層晶瑩的薄紗。

　　周圍安安靜靜的，艾葉感覺自己像是在突然之間看到了一幅寧靜致遠的畫。

　　紅發的女孩名字叫做夕羽，艾葉一眼就認出來了。

　　雖然在一眾活潑的孩子們當中屬於孤默寡言的一類，但艾葉對她那一頭火紅的長發和火紅的眼睛有著很深的印象。整個孤兒院裡，除了夕羽，沒有任何人還有那樣明亮如焰的紅發。

　　艾葉有些奇怪和疑惑，不知道夕羽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獨自跑出來。

　　考慮到男孩和女孩們的宿舍就在艾葉的身後不遠處，艾葉並沒有直接呼喊夕羽的名字。她提著燈，悄悄地靠近了過去。

　　“這麽晚了，怎麽不去睡覺?”艾葉來到女孩身後，見她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裡衣，於是放下燈，把她披在肩上的絲巾解下，輕輕地裹住了女孩。因為怕嚇到女孩，艾葉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艾葉姐姐?”夕羽停下秋千，轉過頭來。艾葉看著她那緋紅的眼睛裡，那剛剛泛起的驚訝一閃而過，一轉眼就歸為了平靜。

　　她把絲巾在女孩的身上裹得緊了緊，然後又問了一遍:“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去睡覺，還在這裡玩秋千?明天就是顯靈節了，要小心著涼啊。”

　　女孩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但很認真地說:“不是在玩秋千。而且不冷。”

　　“那你在幹什麽呢?”艾葉臉上帶著笑容，用上了平常哄孩子們聽話的聲音問道。

　　“不想睡覺，今天星星很好看，所以我來看星星。“

　　“那為什麽不想睡覺呢?“

　　“因為有點睡不著。“女孩低著頭說。

　　“是嗎……那是因為顯靈節嗎?”艾葉松開了抓著女孩身上的她的絲巾的手，忽然想起來明天就是顯靈節了。

　　艾葉又想起了從前。在她還沒有進入明光教會、信奉太陽與光之神之前，當自己也同樣還只是一個女孩的時候，在如今夜般寂靜的夜晚，自己也一樣因為顯靈節的到來而難以入眠。

　　“嗯。”女孩點頭，然後又抬起頭望向以漆黑的夜為背景板的璀璨星空。秋千又輕輕地搖晃了起來，庭院裡再次回響起“吱呀，吱呀”的協奏曲。

　　“那就一起看一會吧。艾葉坐在女孩旁邊的秋千上，和她一起搖晃著秋千，抬著頭看星星，“今天是個好天氣呢，星星這麽多，都堆在了一起呢。”

　　“嗯，一閃一閃的，很好看。”

　　“不過還是看一會兒就回去睡覺吧，別著涼了。”

　　“……”女孩沉默著，意思顯然是不想只看“一會”。

　　“你也知道的，女神祂喜歡白晝，討厭夜晚，如果你很晚才去睡覺，女神祂會不高興的哦。”艾葉笑著說，“要是惹了女神生氣，卡修琳院長可要找你去她書房裡‘聊天’了。”

　　“可是女神不是光之神嗎?”女孩思索了一下後，一臉認真地說，“星星也是發著光的，那星星也是女神的東西吧，就像太陽一樣，所以女神是不會生氣的。”

　　“星星雖然發著光，但它可不是女神的哦，那是另一位女神，‘星空與夢之神’的。”

　　女孩皺了一下眉頭，又用手指向了另一邊的圓月，問道:“那，月亮呢?”

　　“那是暗夜與月之神的。”

　　“那大海、山川還有雲朵呢?”或許是獨屬於小孩子的好奇心被激發了出來，女孩抬頭看著艾葉問道。

　　艾葉微微一笑:“大海是海洋與水之神的，山川是大地與山之神的，雲朵的話應該算是天空與風之神的。這些東西，等顯靈節過完就會有老師教你的。”艾葉伸手想要去摸摸女孩的頭，皎潔的月光下，她的笑容如天上的星星般溫柔明麗。

　　女孩反應迅速，應激般輕巧地躲開了艾葉的手，沒有讓那雙手觸碰到她自己。

　　女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沉默著，什麽也沒有說。

　　“好了，別想這麽多了，快去睡覺吧。”艾葉也沒細想，見夕羽躲著她，便把手收了回來。她唇角上揚，笑的幅度稍大了一點，嚇唬道:“要是讓女神知道了你晚上不去睡覺，說不定會在明天不高興地不給你顯靈了呢。”

　　“騙人。”女孩面無表情。

　　“這可是你們的院長婆婆說的，不騙你。”艾葉說，“你也知道，院長她最討厭撒謊了。”

　　“好吧……”女孩點了點頭，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帶上了一點小小的失落，“這個還你。謝謝你，艾葉姐姐。”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艾葉裹在她身上的絲巾拿了下來，還給了艾葉。

　　艾葉接過絲巾，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她下了秋千，赤著腳踩在院落的青石板上，往宿舍那邊回去了。

　　“對了，艾葉姐姐。”女孩走到一半路後忽然回過頭來看向艾葉，也許是出於小孩子一瞬間的突發奇想，她向艾葉問道，“既然山川、大海都是神明的，那這個世界有什麽東西是屬於我們的嗎?”

　　艾葉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她抬頭望向了並不完美的月亮，想了想後笑著點點頭說，“肯定有啊。”

　　“不過現在告訴你也沒用。你還太小了，等你長大了，你自己就能找到答案了。”

　　艾葉攏了攏鬢間被風吹散的長發，臉上掛著那專屬於她的微笑說道:“快回去睡覺吧，別再偷偷跑出來了。”

　　“好。”女孩沒有追問下去，回過頭繼續往宿舍走去。

　　一陣微風拂過，艾葉忽然覺得有點冷。她提起燈，看著女孩的背影，看上去沒有什麽冷的表現，便放下心來。

　　看樣子是真的“不冷”啊。

　　艾葉想，這個名為夕羽的女孩，似乎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呢。

　　§

　　翌日清晨。

　　天光已經放亮了，但太陽還未現身，東方的天空上魚肚泛白。

　　教堂鍾樓上的鍾開始敲響，沉渾而有力地將每一個人從睡夢中喚醒。

　　在教堂裡工作的修女和牧師們把給孩子們在今天的顯靈節上準備的顯靈衣帶到了男孩和女孩各自的宿舍裡，並照顧孩子們開始更衣。

　　與孩子們平日裡穿的製服不同，製服雖然也分男女，但在樣式上比較相似，統一的黑白配上身裝，再加上黑色長褲和黑色及膝裙，最後再穿上金色的外袍。

　　這樣的製服與明光教會原版並不一樣，原版製服是純白的，但由於孤兒院在林間，道路多為泥地，孩子們走在泥地上，純白的製服很容易沾到泥土。於是院長卡修琳就在原製服為原型重新設計了一套黑白色號的新式製服，不僅耐髒也很耐看。

　　身為太陽與光之神的信徒，大家需要在太陽升起之前從睡夢中醒來，以此迎接女神的到來。

　　太陽是女神的象征。傳說中，她騎在曾經火神的坐騎刹炎紅龍之上，釋放著讓紅龍都畏懼的光和熱，驅趕著這條龍不停地向前奔走，女神駕著這條龍走到哪裡，哪裡就有光，哪裡就是太陽。一方土地上的每一次日出，都象征著在這一方土地上女神的到來。

　　今天是顯靈節，就是決定他們這些八九十歲的孩子們命運的一天。休息了一整晚的孩子們醒來之後就開始在一起興奮地嘰嘰喳喳著、嬉笑打鬧著。

　　等孩子們都穿好衣服後，女仆長愛蓮達就開始指揮著他們排成兩個長隊，去往宿舍旁的食堂。

　　孩子們就這樣一路嘰嘰喳喳到食堂門口。食堂裡，比他們起得更早的牧師和修女們已經在吃了，尤其是院長婆婆卡修琳也在，在她桌子前還坐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絡腮胡大叔。孩子們從未見過這個人，但從他桌上的那碗招待客人用的紫菜湯來看，很有可能就是修女們提到的顯靈者——就是幫他們進行顯靈儀式的人。

　　孩子們從進了食堂大門之後就全部噤了聲。卡修琳院長說過，食堂是吃飯的地方，在食堂裡打鬧說話就是對食物的不尊重。孩子們其實並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明白如果在食堂打鬧，卡修琳院長就會生氣。

　　發火的卡修琳院長可不是好惹的，所以沒有一個孩子會不遵從規定……起碼不會在卡修琳院長的面前不遵守。進入食堂後，孩子們默契地都不再說話，老老實實地開始吃飯。

　　§

　　北守大口喝著手裡這碗帶有鄉下風格，口味獨特的紫菜湯，在他面前的，是正用嚴厲的眼神掃視著孩子們的卡修琳院長。在北守看來，兩分鍾前的卡修琳，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士，她的笑容明亮，微笑的時候會讓人如沐春風，心生好感，毫不誇張地說，她是北守所見過最有魅力的女士。

　　但不知怎的，當外面的孩子們進來以後，這位舉止優雅，如貴族般從容的女士就瞬間板起了臉，收回了微笑，眉頭緊鎖，眼神犀利，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從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士變成了一位印象古板的老太婆。

　　這令北守想起了自己那個嚴厲的老媽，心裡莫名升起了一種敬畏。

　　“啊，抱歉，引靈者，我們剛剛聊到哪了?”卡修琳收回了巡視的目光，表情融化，衝著北守展顏一笑，恢復了原本的那個年輕而有魅力的她。

　　“我們剛剛不是在聊顯靈陣的地點嗎。你說要在旁邊的學校的操場上布置。”北守同樣回報以微笑。然後環視了一圈緘默的孩子們，最後又把視線放在卡修琳的臉上，說道，“說句題外話，卡修琳院長。你對孩子們的嚴厲讓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母親，她是一位跟你一樣的女性。對於外人而言，她知性守禮，端莊典雅;但是對我而言，她應該更貼近於一個對自己的孩子百般刁難，令人討厭的老太婆。”

　　卡修琳一挑眉毛，調侃地笑了一下:“引靈者先生，您這是什麽意思，是在說……我和您的母親一樣，都很像老太婆嗎。”

　　“哈哈，當然不是。卡修琳院長，你誤會了。”北守哈哈大笑一聲，獨屬於北方人的短絡腮胡都有些飛舞的感覺，“我的意思是，對於我們這些外人來說，是個十分有魅力的女性。可惜我已經有家室了，不然等今天顯靈節過完以後，我可能還會回來找你聊些公務以外的事情。”

　　“是嗎。”卡修琳掩著嘴笑了一下，“雖然我並不討厭你的坦誠，也許該說是‘北方人的豪爽’應該更準確，而且也並不抗拒與您聊些公務以外的事。但不得不說的是，我現在也同樣有了一個屬於我的家庭。”說完，她向北守晃了晃她右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上面的花紋瑰麗繁重，像是出自鑄域某個首飾大師的傑作。

　　“哈哈，那倒是我冒昧了。卡修琳院長看起來這麽年輕，沒想到這麽早就已經成家了啊。”

　　“哪有年輕，說起來你可能不太相信，我其實已經是個快四十的老太婆了，我的女兒都已經成年了。”

　　“是嗎……不過老太婆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嘛。”北守又掃視了一下四周，眼神裡似乎流露出了幾分緬懷，“就像我的母親一樣，雖然我在小時候總以為她是個討人厭的老太婆，但是現在的我已經長大了。”

　　“您現在一定很尊敬您的母親吧。”

　　“不，我的意思是說，我長大了，所以她已經是個更老的老太婆了。”北守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我確實很感謝老媽。仔細想想，如果小時候她對我不夠嚴厲，也許我根本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實力與成就的。”

　　北守再次掃視了一圈正在埋頭苦吃的孩子們， 笑著說道:“等未來這群孩子們長大了，也許就會跟我對老媽一樣，對卡修琳院長你心存感激的。”

　　“那就是我最大的榮幸了。”卡修琳也看了一圈孩子們。如果有孩子在這個時候偷偷抬頭望了一眼，就會發現，他們的院長婆婆的眼神沒有那麽嚴肅與銳利了，上面仿佛蒙上了一抹暖風，正如這初春一般，冷硬的冰面上卻又有著無限的溫柔。

　　北守看著她看向孩子們的眼睛，心裡忽然一動。

　　會不會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老媽對他也有這樣夾雜著習慣性的嚴肅和不自覺的溫柔呢?北守想，也許今天過後，也該去看望看望那個老太婆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在霆域過得怎麽樣。

　　“讓我們回歸正題上來吧，卡修琳院長。”北守拍了拍手，等卡修琳重新看向他的時候繼續說道，“我對你們學校的操場並不了解。我先稍微問一下，首先，空間足夠嗎?”

　　“放心，足夠的。”

　　“那下一個，十種基礎元素是否足夠充足?”

　　“如果今天天氣足夠晴朗的話，大概會缺冰雷金火。火和金不需要擔心。”卡修琳說道，“但冰和雷的話，大概只能靠您了。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問嗎?”

　　“那就沒什麽問題了。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吧。”北守站起身來說。

　　“那走吧，引靈者大人，我來給你帶路好了。”卡修琳也站起身來，優雅地淺淺鞠了一躬，說道，“請隨我來吧。”

　　北守跟在卡修琳身後，兩人一起離開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