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渾厚的鍾聲再次如往日一般回響在這個東方魚肚泛白的清晨。

　　夕羽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看到了每天醒來都會看到的瓷白的天花板上懸掛著的壁燈，夕羽下意識坐了起來，望向門口陸續進來的女仆們。

　　孤兒院裡一共只有十二個女孩，每天這個時候都會進來六個女仆，一個女仆負責照顧兩個女孩的穿衣和洗漱。

　　每個女仆懷裡都抱著兩套衣服和一個水盆。其中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仆正朝著夕羽走來。

　　夕羽記得她的名字，她叫瑞卡。在夕羽的記憶裡，自從她被院長婆婆帶來孤兒院到現在，一直都是瑞卡在照顧她起床穿衣。

　　而由瑞卡照顧的另一個女孩，此刻正在夕羽的右手邊像夕羽一樣坐起了身子，還不斷地打著哈欠。女孩有一頭像樹葉一般碧綠色的齊肩短發。她的名字叫小青——算是夕羽為數不多的記得清的名字之一。

　　說起名字，夕羽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給她講故事的那個橙發大姐姐。

　　“我的名字叫洛婭，全名是洛婭·希圖，艾茵萊特的洛婭·希圖。就叫我洛洛姐好了。”

　　夕羽記得昨天晚上，她拿著洛洛姐塞給她的一條魚，她們在小火堆上一起烤著魚，一起看星星，洛洛姐還給她講了一個關於教皇的故事……

　　也許是因為剛從睡夢中醒來，夕羽稍微有些迷茫——她記不清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樣的了，那串烤魚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味道了。

　　夕羽抬起了右手，那條被艾葉姐姐裹著她上身的絲巾此刻正系在她的臂彎處，上面還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我的孩子們，咱們該起床了。動作要快一點，卡修琳院長說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們在早餐之前去禮堂集合。抓緊時間吧，不然可能就來不及了。遲到的話，你們的院長婆婆可是會訓人的。”瑞卡將水盆放在一旁的桌上，把一套衣服遞給了夕羽，“這是平常穿的製服，夕羽你應該能自己穿了吧?”

　　夕羽點了點頭，把衣服從瑞卡手裡接了過來。

　　“絲巾的話，最好先解下來，如果你想戴著它的話，可以等你穿好衣服我再幫你系上去。”瑞卡注意到了夕羽臂彎的那條打著蝴蝶結的絲巾。

　　“好。”夕羽將絲巾解了下來，然後很快就換好了衣服。

　　與此同時，還沒學會穿衣服的小青在瑞卡的幫助下很快就穿好了衣服。

　　“好了，小青你先去洗臉吧。”瑞卡給小青穿好鞋之後又向夕羽招了招手說，“過來一下，夕羽。你頭髮有點亂，我給你梳一下。”

　　夕羽先把絲巾綁在手臂上，然後摸了摸頭，感覺確實有點亂。於是乖乖巧巧地來到了瑞卡面前，背對著她。

　　瑞卡拿著梳子先細心地打理了一下。等夕羽火紅的發絲全都順下來之後，瑞卡將夕羽的長發攏在一起，然後拿起在夕羽床邊的一根黑色的發繩，與平常一樣，給她簡單地挽了一個馬尾辮。

　　“好了，去洗臉吧。”瑞卡拍了拍夕羽的頭，又向洗完臉的小青招手，“來，小青，洗好臉就過來吧，給你也梳一梳。”

　　夕羽來到水盆前，捧起水在臉上拍了幾下，然後用手抹了抹。水是溫水，但洗完臉後，夕羽感覺清醒了很多。

　　但奇怪的是，她依舊想不起來昨天晚上的那個故事的結局，還有那個烤魚究竟是什麽味道。

　　既然想不起來，夕羽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一邊想，那就不想了吧。畢竟應該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吧?應該。

　　夕羽總是認為，那些總是回憶不起來的東西，都不重要。

　　就像……她的父母，她的身世。

　　§

　　禮堂內。

　　雖然這個時候裡面光線昏暗，但從穹頂上瀉落的微淡晨光依舊照耀著太陽與光之神的雕像英姿挺拔，絕美而肅殺。

　　“念靈光元，“卡修琳站著雕像下的禮台上，輕聲念著龍語魔法的咒語，”引光而耀。”

　　隨著咒語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女神雕像胸鎧處的一顆菱形寶石迸發出一道強光，向四周散射。經過地板和牆壁的反射後，整個禮堂就猶如正午一般明亮堂皇。

　　洛婭就站在高台之下，與其他九位教官站在一起。

　　風雷水火金，土木光暗冰。十種元素魔法，自然也代表著這裡一共有十位教官。除了洛婭是昨天晚上被臨時任命的以外，其他九位教官都是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時一起到的。

　　洛婭也因此被老媽卡修琳從床上拽了起來，起了個大早。還沒吃飯就被拉到了這個禮堂。

　　九位教官從高到低排成一排，顯得訓練有素。只有洛婭站在一邊，顯得格格不入。

　　洛婭雖然沒什麽精神，但根據一年來在外冒險的素養，她開始挨個打量起這九位教官。

　　站在最左邊的，也是最高的那個，是一個方形臉的大塊頭，剛毅的臉龐盡顯硬漢風采。右胸掛著一枚山峰的標志的勳章——洛婭在這一年的冒險中沒少見過這玩意兒，那是術宮給所有有關土元術語魔法的標識。在漠域城市的城牆上，每扇城門上都會有這樣的標識在上面鐫刻著。

　　其他人的右胸口基本上也有類似其他元素術語魔法的標識。雖然不是所有的都很熟悉，但好在洛婭上學學過的知識還沒全忘，也全都能認得出來。

　　洛婭從左到右挨個看過去。第二個是個劍眉星目、英姿挺拔、黑發金瞳還扎著高馬尾的女性，左邊的眼角下有顆淚痣，倒是平添了幾分嫵媚。而且右胸是光元術語魔法標識，看樣子是明光教會的本家，光系。

　　第三和第四都是胖子，胸口上分別是金元和木元的術語魔法標識。

　　第五個是眼睛和頭髮都是冰藍色的妹子，胸口是冰元術語魔法標識。

　　後面是三個同樣消瘦但風格迥異的少年。一個眼神看上去很乾淨，就像是一泓泉水，清澈見底;一個眼神銳利，看上去誰都欠他一萬個金幣似的;還有一個則是半合眼皮，仿佛隨時都能睡過去一般。他們的胸前分別對應著風、雷、暗的術語魔法標識。

　　最後一個是戴著圓框無邊眼鏡的少女，有種溫柔又文藝的氣質。這個少女正盯著洛婭，緊皺著眉頭，眼神裡帶著三分驚訝和七分困惑。

　　洛婭看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麽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也許可能是以前在哪裡見過吧，但洛婭現在沒什麽印象了。

　　如果這些教官都是從艾茵萊特來的話，那有可能是在耀庭學院裡見過面吧，大概。洛婭只能先這麽猜測了，以後再問問吧。

　　“各位來自艾茵萊特的教官，感謝你們來到教會設立的第一處孤兒院，我是這裡的院長，名字是卡修琳。”卡修琳儀態端莊地站在禮台上朝著眾人微微鞠躬行禮。

　　“這位是洛婭教官，她負責教導火靈的學生。她在昨天晚上先到了這裡，也許你們不太認識她。這樣，你們先互相認識一下，時間還很多，在孩子們來之前先熟悉一下對方吧。”卡修琳面帶微笑伸出手示意讓眾人看向正站在一邊的洛婭。

　　“洛婭首席！?”藍色頭髮的矮個子少女突然朝著洛婭喊了一句，眼睛瞪得大大的，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可思議。不過她立馬意識到這裡是禮堂，她的聲音太大了有些不太合適，所以下一刻她又緊張地捂住了嘴。

　　“哦?洛婭，你們認識?”卡修琳沒有要訓斥少女的意思，她看向洛婭，語氣和眼神中都浮著一抹笑意。

　　“應該……見過吧。”洛婭摸了摸後腦杓。在她印象裡是沒見過這位少女的，但能喊她首席的，十有八九就是在耀庭學院裡上過學的。

　　“沒有，沒有。我跟首席沒見過面的。”少女急忙解釋道，“洛洛姐以前是耀庭學院的首席，比我大了一屆。每天正午禮拜的時候都能見到她。而且洛婭首席在當時很出名的，而且她還是教……”

　　“咳、咳。”洛婭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少女接下來的話。她可不能讓她說出來自己是教皇的女兒這句話來。畢竟名聲在外，她在老媽這裡可不想還受“希圖”這個姓氏的束縛。

　　“除了火靈教官以外，我還教過別人格鬥術。我三年級的時候受過紅豆大教官的指點，還幫紅豆教官教過一年級的格鬥術。各位有沒有擅長格鬥術的?咱們有時間一起切磋切磋，哈哈。”洛婭自然地接過話，還露出了一顆虎牙，笑著說。

　　站成一排的九個人有幾個人張了張嘴，但是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卡修琳，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站在禮台上的卡修琳院長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明明只是溫和典雅地站在那裡一言未發，但卻又有著一種天然而強烈的存在感，讓人無法忽略她的存在。

　　只要經歷過耀域七年魔法義務教育，就不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賢者。“

　　——被元素之靈認可，得到神明的恩賜，領悟到領域天賦的賢者！

　　禮堂越發安靜，聞針可落。讓沒人接她話茬的洛婭也越發的尷尬。洛婭趕緊用眼神示意讓老媽趕緊離開。

　　卡修琳院長似乎是注意到了洛婭的眼神，向洛婭眨了眨眼，然後看向眾人說道，“你們年輕人就先自己聊會天吧，我先出去把那些孩子們帶過來。相互熟悉一下吧，各位。”

　　隨著一聲聲回響在禮堂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的清脆聲，卡修琳從禮台上下來，然後推開大門離開了禮堂。

　　卡修琳院長離開了，但禮堂內依舊很安靜，所有人保持剛才的狀態一言不發。

　　“那啥，夥計們，咱們以後就是同事了。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洛婭無奈地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道。

　　“你好，洛婭小姐，我是總教官。我的名字是英華，以後就請多指教了。”眼角有痣的黑發金瞳的女子順著洛婭的話率先說道。

　　“我叫厲，厲害的厲，請多指教。”站在她旁邊的個子最高的大塊頭說道。

　　“哦，那個，我叫成德，他是信初。請多指教。”第三個胖子笑著拍了拍第四個胖子的肩膀道，“他學過格鬥術，以後你要是想找人練手，叫上他就行。別的不說，就算隻當沙包，他也相當耐打，哈哈哈。”

　　那個叫信初的胖子看上去有些靦腆，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的名字叫做巡，我的弟弟角也學了格鬥術，但他剛剛出師沒幾天，如果他來找你切磋，請你手下留情一些。”眼睛和頭髮都是冰藍色的女生語氣中帶著點冷淡，但是話還挺多的。

　　她指了指與她隔了一個人的第七位少年。少年砸了一下嘴，雙手叉胸翻了個白眼，“嘖。那個……洛婭是吧，你別聽我姐說的，她什麽都不懂。回頭找你切磋的時候，可千萬別留手，盡管放馬過來。我也想領教領教紅豆大教官手下教出來的徒弟有多少本事。”

　　洛婭看他躍躍欲試的表情，挑了挑眉點點頭。“好啊，有時間一定。”

　　“那個，你好，我叫五月。請多關照。”姐弟倆之間的少年舉起右手示意，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有種上學時學生在課堂上舉手發言的既視感。跟四個的胖子信初，兩個人都十分的靦腆。

　　“我叫莫奇，你好，”在眾人身後錯開半個身位的少年半闔著眼點了點頭說道。

　　——說是點頭，但洛婭分不清他到底是在點頭還是在打瞌睡，看上去像是要睡著了似的。

　　“我的名字是珠簾，珍珠的珠，窗簾的簾。洛洛姐，以後請多多指教！”最後那個海藍色頭髮的少女一口氣說完了一大句話，緊張局促到俏臉有些微微發紅。

　　喂喂喂，這樣子很像是在表白啊，別這樣子啊。洛婭看著珠簾雙手攥拳，臉紅著微微喘著氣，搞得她自己也有些羞恥，不禁在心裡吐槽。

　　“好好，那行。”洛婭從左向右依次念人名，“厲、英華、成德、信初、巡、五月、角、還有珠簾。以後就請多多關照了。”

　　“那我就站在珠簾旁邊好了，沒關系吧?洛婭露出了標志性的笑容和挑眉動作故開玩笑道，“你們九個人站得倒是整齊，就留我一個人在外面站著嗎?”

　　作為總教官的英華微微一笑:“當然，那就請站在珠簾旁邊好了，那孩子看上去十分崇拜你呢。”

　　……

　　今天是個好天氣。

　　雖然還未見到太陽從樹梢上升起，但是能看到潔白的雲彩懶懶地掛在樹頂上，寸步不移。今天沒有什麽風，但也許是像東心奶奶說的那樣，孤兒院周圍是一大片森林，有樹木攔著風，吹到這裡的風就會很少、很弱。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夕羽就有了時不時抬頭往天空看的習慣。

　　孩子們現在都被卡修琳帶著向禮堂過去。夕羽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她頭頂那塊，看上去近在咫尺，伸手卻遙不可及的雲，一邊還在想:

　　上面的雲沒有樹木在攔著風，那為什麽雲會在她眼裡一動不動呢?

　　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這樣的問題，即使有風正從她身後輕輕吹過，她也難免會想不通這個問題呢。

　　夕羽認真思考著，但沒過一會兒就已經到禮堂了，夕羽也就停止了思考。

　　“孩子們都快進來吧，來我右手這邊站好。”卡修琳院長將他們帶進了禮堂，然後伸出右手示意。

　　夕羽與大家一起進了禮堂，然後來到卡修琳院長的右手邊乖乖排成隊依次站好。在排隊的時候，夕羽一下子就發現了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在禮堂裡的一群人在他們對面排成了一排。

　　他們看上去應該都跟艾葉姐姐差不多大，但夕羽對他們都沒什麽印象，感覺都是生面孔——除了明顯是站在最後的、有一頭橙紅色頭髮的大姐姐，那是昨天晚上給她講故事，還請她吃烤魚的洛洛姐。

　　洛洛姐似乎也在孩子堆裡看到了夕羽，向著這邊揮了揮手。夕羽也想向洛洛姐揮手，但在她面前有卡修琳院長看著，夕羽沒敢這麽做。

　　等孩子們都站齊了，卡修琳來到禮台上站好。

　　“孩子們，在過完了昨天的顯靈節之後，你們也全都覺醒了屬於自己的靈。此時此刻，想必你們對這個世界的本質——魔法充滿了好奇。那麽，請看向我左手邊這十位教官。以後，他們將負責帶領你們步入這名為魔法的殿堂。祝你們未來能夠在魔法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接下來，就有請各位教官來禮台上自我介紹一下。然後孩子們根據自己的醒靈出列，然後帶著你們的教官去食堂吃飯。”

　　說完，卡修琳從一旁退下禮台， 站在孩子們旁邊。

　　夕羽看向對面明顯是排頭的大高個，按照順序來的話，第一個應該是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第一個上禮台的不是大高個，而是排在他後面的黑發大姐姐。

　　“孩子們，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英華，很高興認識你們。我是你們的光靈教官，同時也是你們的總教官，希望大家以後能夠共同進步。現在，覺醒光靈的孩子們出列，來到前面來！”

　　孩子們愣了一下，然後陸陸續續地從隊伍裡走出了幾個孩子。那個叫英華的黑發大姐姐也從禮台上一個小步跳了下來，領著出隊的幾個孩子走出了禮堂。

　　第二個上台的才是作為排頭的大高個。他的聲音低沉，有種厚重感，夕羽感覺有點像平日早起時的鍾聲:“你們好，我叫厲，嚴厲的厲。是你們的土靈教官。土靈的孩子們，出列吧。”

　　名為厲的土靈教官說完話後許久，隊伍裡才只有一個男孩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最前面。男孩望了望四周，摸了摸腦袋。厲也跟著在禮台上也摸了摸腦袋，臉上是憨厚的困惑表情看著禮台下面的男孩道:“只有你一個人嗎?”

　　“啊?哦，好像……是的。”男孩個子也挺高的，此時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憨憨的。

　　“行吧，那小子你就跟我走吧。”厲下了禮台，把寬厚的大手放在男孩的腦袋上，帶著他往禮堂外走了。

　　第三個上台的，也不是按照排名來的，甚至是排在最後一個的那個橙紅色頭髮的大姐姐。她的臉上帶著微笑，有種神采飛揚，活力四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