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坊,陰氣鋪面而來,抖了抖身子,似染了風寒。
這是笑話。
他沒毛孔,只是肚上因神通生了皮,更沒神經,哪有體感。
無非是在油鍋邊上呆的時間太長,慣了油腥味,長了根鼻子,聞了新鮮空氣,矯情起來了。
我
果然隻適合吃粗糧。
細算下來,閉關開始兩個月沒出門。
平日采購全由呂洞玄負責,還真不需和外界打交道。
若不是手頭上圓滿魂靈沒了,以他的性子,說不得還能閉關一月。
緊了緊裹屍布,閑庭信步,今日放下手頭差事,隻圖放松身心。
幾月不出門,二重獄路況都有幾分不熟。
實在是新進增了不少小鬼,又多出不少大油鍋,路徑佔了。
約莫記得小廣場方向。
也不需較真,順心而行。
如此愜意時日,對他來說,實在不多。
一眼瞧去,油鍋遍地。
不時火焰躥起,必是哪個有油鍋翻了,希望鬼命還在。
不時有高聲喝叫遠遠傳來,應是做成買賣,得了功勳,放聲歌唱,兄弟切莫張揚,別被地府查了。
不時見小鬼快速穿梭而過,如火箭,嘴裡嘟囔,急著到草堂換魂靈。
希望口袋中有兩個圓滿。
.....
既沒目的,隨意而安,一切看來,皆是如意。
行走半各時辰,瞧得一油鍋。
烏黑鬼頭浮在空中,不停呼喝,旁側兩小鬼專注封印,鍋底處,兩隻小鬼鼓著腮幫送風,另外三隻圍著油鍋手舞足蹈。
“手法過關,看來地府手冊推行不錯。”
憑現在水準,一眼便看出油鍋烹炸仙基六層魂靈。
若在平日,大油鍋很少炸這類魂靈,太浪費時間,現在這種層次魂靈手藝已很嫻熟。
地府推行手冊,多多少少小鬼們受益了。
從篩骨到封印,皆算中等,就是跳舞的三隻小鬼不倫不類。
身上裹的也不知是塑料還是獸皮,怪模怪樣,兩隻手臂僵硬,不知道還以為集體鬥毆。
沒一點美感。
可能是他水準太高,看不得這些新手。
畢竟豔舞已是神通,如今融合搔首弄姿、汲陽舞、東西合璧,加上風雨雷電四令,配上書畫界諸多女郎,施展起來,完全就是舞台劇。
倒也不好裝大佬做點評。
自己炸的是圓滿魂靈,人家只是仙基六層而已。
需求不一樣嘛。
小鬼們前前後後忙碌,手法純熟,看來能從這次地府高壓任務中挺了過來。
一路上所見油鍋不少,遇到不錯總會停下腳步。
跟自己水準對比,尋找內在缺陷,自言自語點評幾句。
走了半天才意識到不對勁。
都說不談工作,可一出門,眼裡盡是工作。
他這鬼沒救了。
“請問,你這是新妝嗎?”
問話的是個嬌柔小鬼,比薑生挨了兩頭,嘴唇紅豔豔的,臉皮發黑,全身呈現是一股焦黃。
這黑臉明顯不正常,似抹了東西。
正指著腮幫上兩圈花紋詢問。
“算是吧。”
“去!”小鬼極是嫌棄吐了口氣,“別畫花紋了,瞧瞧我這個,天然大師妝。”
薑生極怪異,不過鬼氣一層,跟見過多少世面一樣。
還數落他這種老鬼。
“你發明的?”
“瞎扯,沒聽到有大師名兒嗎,薑大師,咱油鍋獄極厲害的大師,地府教程上出書的大牛。”賣弄般掏出小方盒,“瞧瞧,剛套來的,大師一手貨。”
薑生一樂,這不是油鍋底鍋灰嗎。
冥骨燃燒時,雜質會隨火焰附著鍋底,時日一久便成鍋灰。
陽間靈藥中也將地府鍋灰當成祛邪丹藥的材料之一。
在陽間稀罕,地府可是滿大街的貨,瞧小鬼模樣,極是珍貴。
“這鍋灰有講究?”
“去去去,什麽鍋灰,這是定妝灰,熬油關鍵得勒!”
小鬼極不耐煩,見薑生土老帽的樣子,更不理會,扭著屁股,甩著膀子離開了,走時還不忘將肩膀上的布向下拉一拉。
這動作.....熟啊!
可就是辣眼睛。
好好鬼不當,扮什麽綠茶。
一番交流,莫名被奚落兩句,還摸不著頭腦。
新進小鬼都這麽橫嗎?
還是閉關兩個月,地府前進兩百年?
倒是小鬼引了路,遠遠就聽到熟悉罵聲:
“這一屆的閻羅才操氣,幹了一年,獎金就這麽點!”
“咱們炸魂的利潤都讓那些頭頭吃沒了,地府的世道真沒救了。”
“又死了兩個,他媽,明兒老子要親自找閻羅,陰斑長成刺青了,拚這條鬼命不要,也讓他長長記性。”
聽到聲響,薑生雙眼放光。
他早想好台詞了。
可剛鑽過來,眼快瞎了。
整整一圈,二百多隻小鬼,身上全系了白布,齊齊將肩膀小腿露出。
嘴唇紅豔,腮幫漆黑,兩眼處還勾出兩道豎眉,捏著蘭花指。
嘴上罵著,可模樣怎成路邊站台女。
地府的風氣啥時候變的?
“寒冰獄那些小鬼忒不人道,拿了玉簡當成自家寶貝,也不說大師是我們丙字獄的。”
“就不該給他們炸魂!”不滿喝聲傳出,“諸位,都評評理,上次我跳舞不地道,想拷貝一份,可猜怎麽說,要我兩個功勳,閻羅都沒這麽貪的!”
“你不交,有人要啊,聽說了嗎,前兩天鐮刀獄小鬼被陽間召喚,處理凶災厲魂,這可不是好差事,一不小心我們反倒厲魂吞了,你猜怎麽著,小鬼就是跳了一段舞,厲魂爬在地上乖乖就范了,早就聽說大師的舞,燒火厲害,殺傷力更厲害。”
“現牛頭馬面都在秘密培訓巫舞,聽說抓鬼前來上一段,效果極好,可惜就是原版太少,大師只在甲字獄跳過一段,還不認真,記錄模糊,根本不得精髓,就那寒冰獄清一些,偏那個獄頭....哼,氣不過!”
薑生越聽越不對勁,議論的莫非是自己?
自己好端端在書畫界煉油,怎帶動潮流了。
細細比對,還真發現諸多小鬼打扮,竟和自己跳舞時一般無二。
他現在這副不抹鍋灰模樣,反而不倫不類。
現在地府不罵閻羅,反議論自己,忒不正常了。
有必要澄清一下,他就是普通油鍋鬼。
“諸位,那薑生沒什麽,舞蹈只是吹火所用!”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半天后哄笑一片。
“小鬼,瞧你那方塊臉,大肚皮,怎麽,搞時髦?去去去,化了妝再過來,丟鬼!”
又一頓奚落,真不能較真,只能靜下心聽閑話:
“都沒聽說嗎,二重獄分下來一批圓滿頂層魂靈,按陽間說法,偽丹境,實力和凝丹沒多大差別,閻羅邊上的差官點名薑大師,了得不?”
“前幾日聽說,閻羅都想見薑大師,請教巫舞心得,你說說,十八重煉獄誰有這個面兒?”
“這還不算,羅浮天聽過吧,地府有名的大城,城主已備了房產,上號肉身,就等著迎薑大師過門了,羅浮天啊,成了城主小妾,百年後怎不求個一品家族。”
薑生越聽越不對味,自己什麽時候出嫁這等秘事都露了。
羅浮天何等地方,城主和閻羅對等,看得上自己。
不愧是小廣場。
聽風變雨成沙暴的能力,不是吹的。
倒也不較真,聽聽胡侃,心情還真不錯。
顯然,薑生是目前比較熱的話題,這段時間炸圓滿魂靈,各獄頭頭鼓吹起來的。
尤寒冰獄最是瘋狂。
不較真。
正聽著,突一小鬼說道:
“如今三個王朝大戰,聽說是呂家攪渾水,呂家家主急著突破,這次派了人下來,要將大小姐要回去呢。”
呂家是攪屎棍?
有可能。
一品家族想晉升王朝,還真要王朝跌落。
陽間雜事不管,倒是又有生魂進地府了。
呂家親派,應不是普通之輩。
不過呂寧兒如今已收尾,等其真正展開手腳,早轉生了。
倒不必擔心。
“甲字獄著火了,聽說了嗎?”
消息來的突兀,薑生都有幾分意外。
包炭雖重生意,管理能力極強,根本不可能出現失火這種低級錯誤。
“包頭三弟子,好像強行烹炸圓滿魂靈,油鍋倒了,七十多個小鬼,一並魄散,都驚動閻羅那邊了,說要徹查!”
“包頭要下地藏淵?”
“不會!出事時他被請著去刑堂,聽說就是包頭不在,小鬼才動了心思,可能耐跟不上,哎,總得有人背鍋。”
不愧是小廣場,地府中有的沒有的,全能聽到。
薑生盤腿坐,也抹了鍋灰,融成一片。
偶爾夾幾句淡話,罵起閻羅判官,比誰都帶勁兒。
現終是明白有根好嗓子好處。
......
一坐便是三天,閑話倒了一籮筐。
平日積的疲勁,盡數消了。
真是比進窯子還來的心情舒暢。
他肚裡有貨,不自覺成了廣場中心。
正叫的有勁,一小鬼火急火燎跑過來,顯是找了好久。
遞送一封書信,信封中夾了一根紫金測溫計。
甲字獄,包炭。
內容極簡:有事麻煩老弟,報酬豐厚!!!
真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