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生日沒兩天,王澍便告別王溯,踏上了返京的旅途。
回京的第一件事,自然要是將行李給送回家。
隨後,王澍便來到了李海林工作的醫院,告訴對方自己平安回來的消息,順便膩歪了好一陣,相約好晚上回家一起吃晚飯後,才告辭離開。
憑良心講,李海林真的是一個很稱職的母親。
這些年,陳軍、陳楠棲還有王澍,沒長歪,首要功臣便是她。
一年365天,她至少會抽出360天來和三個孩子一起吃飯,哪怕一天中只有一頓。
家裡更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什麽時候回來,都不會見到一副亂糟糟的模樣。
其實過去,王澍有提過改口叫她和陳滿福“爸媽”的事情,但被李海林給拒絕了。
她說,你有自己的父母,只是因為一些意外,不能親自撫養你長大,我和你陳叔,只是代替他們照顧你,並不是你的父母。
記得那時候,她解釋的很耐心,生怕作為一個小孩子的王澍聽不懂,反反覆複,念叨了得有一個月的時間吧?
反正王澍自那後,再沒提過改口的事情,還是和以前叫他們“陳叔”和“李姨”。
僅這一件事,其實便可大致知道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了。
另外工作方面,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過調動。
這其實是不太合理的,尤其是在他的丈夫不斷地被委以重任的情況下。
她的犧牲不言而喻,尤其是在那個人人都在追求“進步”的時代,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家庭。
而王澍的母親,更像是那個時代的典型。
走出家庭的獨立女性,聽起來是很不錯的形容,解放後官方也曾一度極力讚揚。
可她們想要徹底掌握自己的命運,付出的代價也要比常人大得多。
接受了教育,有著獨立的工作,和男性享有平等權利,這只是開始。
然而,在這背後,她們作為母親的身份認同常常會出現問題。
後世的王溯曾經在《致女兒書》中這樣回憶過自己的母親:
「過去對她那麽瘋狂工作、沒事也在醫院呆著、七老八十了也不肯退休,經常諷刺。對她總逼你的功課,動不動就把姥姥那句名言“女孩子要念書,自立”掛在嘴邊,自詡一生就是這句話的寫照十分反感,認為他是個缺乏情感、被當時階級倫理徹底洗腦的人——特別是爺爺得了血栓之後,我對她照常上班幾乎感到氣憤。」
所以很多時候,女性的地位看起來是提高了,但這種所謂的男女平等,實際上是以女性向男性認同,代替了自己身份的清晰認知。
事實上,婦女的命運,一旦與某種政治力量或者社會變革力量結合在一起,並獻身於政治鬥爭或社會解放運動,她自身的一切也就為這種外在力量所決定和包容。
王溯的母親,便是這樣的以喪失掉女性特質為代價而成為的“新女性”。
這樣的“新女性”,在意識形態的鼓勵下,承擔起與男性同樣的社會責任和義務,卻是以放棄家庭為代價的,當然沒有能力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王溯的《浮出海面》裡,主人公是這樣評價自己的母親的:
「我媽媽是那樣意中人,怎麽說呢,是個地道的有中國特色的媽媽。總希望我和大家過一模一樣的生活,總覺得她有義務指導我像她那樣過“有意義的”生活。大家參軍時,也要我去參軍。大家上大學時,也要我去上大學。希望我加入組織,再找個組織內的對象。什麽都考慮得很周到,就是不問我想幹什麽。」
“有中國特色的媽媽”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評價,但這背後的含義卻並不輕松。
她們的愛,就好像家裡的老式家具,堅固而充滿威嚴,卻也讓人感到距離。
她們的思維方式,如同掛鍾的滴答聲,總是在權威的節奏下前進。
這種權威不僅統一了她們的世界觀,也塑造了她們對孩子的期望。
在這樣的關系下,母親與孩子之間必然會形成一種等級關系,失去在孩子最初歲月中彼此的親密無間。
另外,這類母親有一種很明顯的向上爬的身份意識,以及矯揉造作或各式各樣的“緊抓不放”。
其次,她們還有一種無孔不入的特殊品質,這些母親的愛是侵入性的愛,因為她們本人就如此渴望獲得讚同和承認。
而母愛中最重要的成分恰恰是無私的奉獻和愛,母親與孩子的親密關系構成了孩子對所生存世界最初的信任感。
而王溯,一開始就失去了這一切,這直接導致了他與母親之間的惡劣關系。
所以人們常說,一個有問題的孩子後面實際上存在的是一個有問題的家庭。
其實像王溯和王澍這樣的孩子,算是那個時代的特定產物,都屬於“革命勝利者”的孩子。
他們的父母,大部分都會在革命中與舊的宗族家庭倫理決裂,用革命的邏輯代替曾經維系傳統中國社會中發揮作用的家庭倫理,於是乎,家長和孩子都成了“公家人”。
家庭完全放棄了對孩子成長的幫手作用,把孩子完全交付給國家。
像王溯,從小就在保育院長大,對家庭的概念模糊不清。所以小時候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知道人是爸爸媽媽生的,以為自己是國家生產的,像工廠產品一樣,被放置在保育院中與其他孩子一同成長。
長時間的分離,導致他根本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再加上大家穿的衣服都差不多,每次都得王澍王羽幫忙指認,他能在人群中分辨出自己的父母。
直到十歲,他才離開了保育院。但基本上也是和他哥王羽兩個人過日子,脖子上掛著鑰匙,吃飯去食堂。
父親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來一次,對當時的王溯來說,只有每個月寄回的匯款單才能證明他的存在。
母親,去了一年門頭溝,去了一年隴原,平時在家也是基本見不著人影——晚上八點以後回家,早上七點前就走了,一星期還要值兩次夜班。
上了初中,他父親才回來,一家人終於團聚,住在了一起。
但那個時候,王溯已經不習慣家裡有這麽個人了。
他看王溯也別扭,再加上自己在外面的工作並不順利,有時會想在家裡重新行使他的權威,而這通常會伴隨暴力。
所以王溯對他父親的第一印象就是怕。
怕到什麽程度呢?
大部分家庭都會給孩子規定玩的時間,所以他們必須及時發現自己的父親,搶在父親到家前趕回去就可以假裝遵守時間。
而令王溯每天最憂心的就是這個,他不能一下認出自己的父親。
這點哥哥王羽也一樣,分別的時間確實太久了。
早上離開家,父親的面容就模糊了。
隻記得是一個個子不高、陰鬱暴躁的黑胖子,跟家裡照片上那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盡管是黑白攝影卻也顯得白淨的小夥子毫無共同之處。
每次他下班回家,在都穿著軍裝的人群中,總像是突然冒出的一張臉,每次都能嚇王溯一跳,實在是陌生大過熟悉。
當然,王溯的父親肯定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
小時候,有段時間他還在燕京工作,下班吃完晚飯,經常會到保育院窗外偷偷觀察王溯和王羽。
有一次保育院的阿姨沒給王溯喂飯,還衝進來大鬧了一場。
王溯自己應該是沒什麽印象,但王澍是記得的。
後來脾氣變差,和他的經歷也有關系吧。
解放後,王溯的父親基本上沒有什麽太大的發展,幾十年都泡在參謀、教員的位置上,經常自嘲“參謀不帶長,放屁也不響”。
而像部隊大院這種地方,其實沒外界想得那麽美好。
想象一下,一個連住房都得按身份高低劃分得一清二楚的地方,居住在裡面的人,又該有多別扭。
尤其像王溯父親,在這個等級序列中又處在一個比較低的位置,可想而知,得有多尷尬。
王溯說話喜歡帶刺的性格或許也和這有關,表面上充滿攻擊性,但實際上只是他保護自己所做出的的一種姿態罷了。
至於哥哥王羽,王溯對他的感情是最為複雜的。
小的時候,兩人關系是真的很好。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王溯和父母的關系越來越惡劣,夾在中間的王羽就很為難。
相比於王溯,早兩年出生的他,和父母有過一段幸福的經歷,對父母的印象一直保持在一個不錯的狀態。
而王溯是自己的弟弟,自然也佔據了王羽心中柔軟的一角。
所以雙方一旦爭吵起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管支持哪一方,心裡都說不過去。
這就導致王溯時不時地遷怒於他,這麽長時間沒和他聯系,就是這個原因。
好在王澍這次回來前,強製性地讓王溯給他哥哥寫了封信,離開醫院後,順道去王羽工作的地方交給了他。
收到信的王羽很是高興,但王澍也不知道他這份高興能持續多久。
這種事情,他是真的不好插手。
他和王溯王羽關系不錯,但並不怎麽去兩人的家。
他們的父母並不怎麽歡迎小孩來玩,母親有時會給人臉色看,嫌他們把家搞亂了,父親則是有時候會訓別人家孩子。
不過對王澍,其實是蠻客氣的,或許和陳滿福的身份要比他高也有一定關系。
反正王澍不太愛去,基本上都是在外面和王溯他們碰面,或者他們來王澍家裡。
和王羽告辭後,王溯來到了史佚生的家。
時間是下午三點多,史父在上班,妹妹史嵐在上學,所以家裡依舊只有史佚生一人。
兩個人見面先是敘了敘舊,史佚生問了一些關於王溯的近況,王澍則是問他複習得怎麽樣。
在去青島之前,王澍也是給他留了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的。
經過一番交流,發現史佚生學得很不錯,估計平時在家沒在創作的時候,就靠啃這些來打發時間了。
不過還是有不少疑惑的地方,王澍給他一一解答。
等全部梳理完之後,天色已經漸晚。
史佚生本想留王澍在家吃晚飯,但聽他說要回去和家人共聚後,也沒再多勸。
隻說讓他常過來玩,他還等著王澍帶他去逛北海呢。
王澍笑著應下,然後回了家。
時間離李海林下班還有段時間,王澍也沒乾等著。
就著家裡的食材,粗略地做了頓晚飯,等他回家。
李海林回家很是欣喜,誇了許久,說沒想到王澍出去一趟竟然會做飯了,不像陳軍和陳楠棲,一點長進沒有。
說起陳軍和陳楠棲,前者當兵已經好幾年了,是陸軍,在柱州那塊,做的是軍醫;後者雖然和前者在同一個地方,但分屬單位不同,從事宣傳工作。
知道有可能恢復高考,前者打算直接考研繼續深造一下,後者則表示沒有興趣,被一家其余四人輪番勸說,才勉強改了主意。
不過就她那態度,感覺可能考不上什麽太好的大學, 權當是混個資歷吧,回到原單位也更好提升些。
陳滿福則依舊在外地,據說負責的輸油管道工程已經接近尾聲,估計年底就能回京。
晚飯後,屋內彌漫著溫馨的余香,李海林突然起身,步履輕快地走向房間。她在抽屜裡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封信,那是王澍期待已久的回音。信封上的地址——燕京市朝陽區建國門外大街丙12號,是《兒童文學》雜志社的所在地。
王澍接過信,心中既有些許激動也有些許緊張。在李海林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封。
信中的字跡工整,內容簡潔明了:編輯部對他的作品《獅子王》給予了肯定,並希望能夠刊載。但由於《兒童文學》剛剛複刊,人手緊缺,下期發行的具體日期尚未確定。他們詢問王澍是否願意暫時不將稿件投遞給其他出版社,並希望他能親自前往雜志社,以便面對面地商討稿件的具體事宜,包括稿酬問題。
王澍將信的內容和李海林分享,她聽後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她立刻想要與陳滿福分享這個好消息,同時也提醒王澍在雜志發售後要告訴她,她計劃購買多份,一是為了寄給陳滿福,二是為了給陳軍和陳楠棲,三是為了自家收藏——畢竟這是王澍發表的第一部作品,值得珍藏。
王澍微笑著回應,雖然發行日期尚未確定,但他承諾會及時通知她。
李海林則一點也不擔心,她相信不管何時發售,這都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家中的每一個角落,都將因為這份作品而增添一份特別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