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我一命給我一生,我救你一命還你一年。
二零二一年五月二十二日,爺爺像往常一樣起床吃飯遛彎,這次沒有走多久就在窗戶下的凳子上坐著了,倚著牆快要睡著了,見爺爺睡著,奶奶便叫爺爺進去屋裡睡,爺爺沒有答應,又叫了幾次還是沒有答應,於是開始用手推爺爺,爺爺有一點意識但是已經站不起來了,奶奶只能踉踉蹌蹌的扶著爺爺一步一停的走進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爺爺扶上炕,奶奶有些慌張,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於是奶奶拿起電話笨拙的撥出了二姑的電話,電話那頭沒人接通,又拿出電話本找出姐姐電話,再次笨拙的撥通了姐姐的電話,一小時後姐姐姐夫匆忙趕到,摸著滾燙的額頭拉著爺爺匆匆趕往醫院。爺爺已經沒辦法走路了,大約一百二十多斤的體重,姐夫用了全身力氣好不容易給爺爺背到急診室。滿身大漢顧不得休息,忙前忙後的辦理各種手續交費,一番檢查後確診是重度肺炎,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過了一會兒兩個姑姑也趕到了。這時正值疫情,需要做核酸,兩個小時候結果出來了,爺爺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進了重症監護室的門爺爺就再也不認識我了,或許在爺爺發燒時候就已經開始不認識我了,也或許這一天的早晨是爺爺這一生最後一次記得我。
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生活裡那麽多的不如意,如果失憶能讓我們回到過去,回到那段幸福的時光,那我寧願一輩子失憶。失憶後的爺爺生活裡還有他的爸媽,還有我小時候,還有所有人,只是沒了現在的痛苦,沒了長大後的我們,我寧願爺爺忘記我們活在過去,活在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裡。
半個月前,五月八日,還在上班時接到哥哥的電話說父親出事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出現,直到今天。最後一次與他相見是在年初的汽車站,父親送我離開家,車站外的回眸彼此相視而笑沒想到是這些年的最後一次。如果父親沒有出事,那麽兩天前父親就應該回來看爺爺了,如果回來了就會發現爺爺的異常,如果我能在家,如果我能多打幾通電話關心一下爺爺……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下午接到姑姑電話說情況不太好,讓我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我準備回來,姑姑說雖然不太好但是還算穩定先不用回來,畢竟那麽遠,再觀察一下,就這樣擔心的過了一天。無時無刻不在為爺爺祈禱,祈禱爺爺好起來,祈禱爺爺有生之年還可以看到父親回來。
此時的奶奶自己在家,除了小時候爺爺陪我上學的一年多,爺爺再沒離開過奶奶,這次是第一次。奶奶怕黑,年齡大了尤其害怕,晚上大姑回去陪奶奶,其他人在重症監護室門口守著,守著爺爺,守著這個家。
第二天上午二姑打來電話,例行通知爺爺的狀況,我忐忑的接起來,希望聽到好消息,又怕聽到壞消息。
二姑:“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吧,你爺情況不太好,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回來看你爺最後一眼吧”
此時的心已經回去了,不敢讓眼淚落下,打開訂票軟件買了能趕上的最近的一班飛機,上天對我還算有一絲的憐憫,讓我可以再看看爺爺。由於11:20的飛機延誤半小時,所以成功的買上了機票,我給哥哥撥通了電話,那是世上我認為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就這樣哥哥買了同一個時間段的機票一起飛回來。電話裡跟領導請了假,便趕往機場。一路上一刻也不聽歇,一遍遍轉車、奔跑,從公司到高鐵站,再從高鐵站到了省會高鐵站,從省會高鐵站再到機場,腳步從來沒有停下來過,不肯放過一秒的時間,腿跑的酸了跑不動了就快走,走兩步繼續跑。外面下著暴雨,洗刷著周圍的空氣,司機憑借模糊的視線一路疾馳,到了機場後繼續奔跑,終於趕上飛機,飛機也沒有因為此時的天氣再耽擱,延遲準時起飛。
下午15:00左右跟哥哥一前一後到了,三姐夫早早在機場等我們,跨省三個半小時的路程,把送我們順利送到醫院,從出發到到達一路的煎熬,怕那最後一眼也看不到。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看不見人只能等。醫院規定每天下午只能一個人進去探視不得換人,前一天是姐姐進去看,這一天自然也是一樣的。跟醫生商量了很久,出於人道主義同意我第二天進去看爺爺,抓緊做了核酸,第二天如願的進去了,看著消瘦的身體,滿身的儀器,呼吸機,被綁在床邊的雙手,默默擦拭著著身體,不讓眼淚留下,一切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心裡一遍遍的責問自己為什麽?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前從家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僅有的半小時探視不想離開爺爺半步,我叫著爺爺沒有回答,從始至終他也沒睜開過一次眼睛。
一次次的病危通知,醫生勸我們放棄,我不肯。家裡人也勸我放棄,我不肯。
這一刻我在與全世界為敵,全世界也在與我為敵,任憑我怎麽掙扎,那一刻是這輩子第一次跟他們吵架。
我:“那是我爺”
二姑:“那也是我爸”
是啊,有誰會不心疼自己父親呢,但是無論怎麽說我都不肯放棄,我知道爺爺不想走,我知道爺爺想活,我也想讓爺爺活。爺爺的身體經不起折騰,於是掛了第二天省城醫院的專家號,讓姐夫和大姑父陪著我連夜趕到省城,就為了第二天早上能第一排隊,第一個見到專家醫生。我剛拿車本不久,姐夫腰不好,此時有一種壯士赴死的感覺,壯著膽子上了高速,當時心裡就一個想法,爺爺得活,這是唯一一個機會。半路換姐夫開,算是安心一些,就這樣在醫院門口等了一夜,第二天早早的到醫院排隊,排在了前面,好心的醫生願意和爺爺的主治醫生電話溝通,所以等到了中午。結束後顧不得身體的疲憊,顧不得饑腸轆轆,一刻不停歇的往回趕,半路姐姐打電話來說姑姑還是想放棄治療,把推出重症監護室。此刻的無助,明明已經有機會為什麽還要這樣?沒有人會理解此刻的心情,那種焦急與無助。只能讓姐姐拖著時間,等到我回到,終於趕回來了,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哪怕所有人都放棄,哪怕債台壘築, 哪怕以後只有我一人,為了奶奶還有爺爺,為了我還有爺爺,為了爺爺還想活,不惜一切我能所付出的代價。
省城專家醫生的建議還是有用的不到一周醫生說可以出重症了,終於在這一刻懸著的心放下來了,如釋重負。可是在重症轉到普通病房時並沒有那麽順利,普通病房不肯接收,說情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建議讓我們轉院,可此時的身體哪經得起路上的顛簸,我們試著通過其他方式轉到普通病房,好在這次還算順利。爺爺漸漸蘇醒,24小時輪輪照看,一點點有所好轉。在重症監護室門口守了半個月d額我第一次去剪了頭髮洗了澡,望著天空陽光如此明媚,世界如此美好,我如此愛你們。
一周後爺爺順利出院,奶奶再見到爺爺時,爺爺好像變了一個人,不認識周圍的人,不會走路,不講話。奶奶像照顧小孩子那樣悉心的照顧著爺爺,教爺爺走路,給爺爺喂飯,還是像以前一樣跟爺爺講話,即使爺爺聽不懂。
爺爺突然說了一句:“……怎麽還沒放學”
爺爺:“我ne(媽媽)呢”
此刻才意識到爺爺不認識我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爺爺的記憶還停留在20幾年前,40幾年前,停留到我小時候,停留在太奶奶還在的時候。指了指周圍的人,爺爺都不認識了,不認識姐姐、不認識姑姑,但還認識奶奶。
這種結局對於爺爺來說很美好,忘了現在所有的煩惱,忘了父親,忘掉一切,回到最初,回到開始的地方。對於我們來說只要爺爺開心記得不記得又有什麽所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