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中,暴雨凝結成了暴雪,在不起眼的小溪上肆虐。
緹娜的頭髮上粘著許多灰白色的雪花,沉重得無法飄起,臉頰也因為寒冷凍的有些發紅,不過她沒有對此作出任何反應,依然鎮定地維持著手中的法陣。
她非常相信,自己能夠封印貝希摩斯,因為在目前為止,貝希摩斯從來沒有掙脫過止水天門的束縛一次。
這是一個好兆頭,這意味著貝希摩斯完全不懂封印術的運作原理,它無法理解那些束縛自己的灰白色手臂到底是什麽,如此便想不出破解之法,只要自己能夠保持封印術的法陣一直開啟,貝希摩斯遲早會被那些灰白色手臂拖進天門裡面,那樣封印術便完成了。
經過兩分鍾的術陣維持,小溪的冰面上出現了兩條長長的水溝。貝希摩斯被四隻灰白色手臂硬生生拖拽了兩分鍾,終於來到天門面前,離門內的傳送門不足十米距離。
眼看貝希摩斯就要被拉進天門裡面。結界外近距離觀察動靜的傑克三人,神情專注,緊張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就連不太相信緹娜能夠封印成功的傑克,竟也有些倒戈,他對止水天門所施放的強大壓製力感到格外震驚,這個封印術確實有不輸於諾可可的封印術的資格。
“吼——!”
貝希摩斯憤怒不已,全身肌肉緊繃,沒水抓在小溪河床底下,死命僵持。
地面漸漸發出隆隆聲響,小溪底部的堅硬河床很快被它撕裂出一道深溝裂縫,裂縫長達數十米,從貝希摩斯的腳下一直延續到結界的邊際,可怕得令人瞠目,似乎整個地面都快要被貝希摩斯掀起來了。
小溪岸邊的地面隨之逐漸傾斜,猛烈的地震影響結界外的人們。緹娜搖晃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勉強站穩腳跟,繼續維持著法陣。
只要再堅持個幾秒就能封印成功,她可不想因為這點地震的影響,讓自己這些年付出的心血淪為一番泡影。
然而這時,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金色魔力流動,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法陣裡面。
法陣開始上下顫動,顯得十分不穩定。
“怎麽回事?”緹娜大為震驚,完全不知道這魔力是哪裡來的。
她全力控制著法陣,想要穩定封印,然而這股金色魔力顯然來者不善,像一把飛劍,直接刺向了法陣的要害部位。
法陣頃刻間碎裂,四散,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風雪之中。
緹娜臉色驟變,捂著自己的胸口,顫聲說道:“怎麽會這樣......”
止水天門的封印忽然消失,結界內的那扇聖潔的天門也很快消散成許多的魔力光點,貝希摩斯身上的灰白色手臂也因此煙消雲散。
貝希摩斯大吼一聲,憤怒地衝向緹娜。
轟隆一聲巨響,它的面門直接撞在結界上面,使結界搖搖晃晃,劇烈得擺動了一陣,然後漸漸恢復原狀,所幸並未撞壞。
貝希摩斯驚愕地後退兩步,搖了搖頭,使自己發昏的頭腦清醒。隨後,它透過眼前的結界,看向緹娜,憤怒地吼道:“我會殺了你!”
結界被吼聲震得嗡嗡作響,不過還撐得住。
緹娜抬起頭,神色緊張地看著貝希摩斯,沒有說話。
她不是在害怕貝希摩斯,而是她想不通剛才為什麽封印會突然被打破了。
明明自己把法陣控制得很好,卻偏偏在最緊要的關頭出現了差錯。
難道自己創造的封印術,強度不夠?明明自己已經絞盡腦汁,花費了五年時間來研究封印術,如今依然無法代替諾可可所創造的封印術嗎?
緹娜在結界前呆站著,神情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
然而結界之內的巨吼聲,像一把榔頭,在她的腦殼上沉重一擊,讓她忽然驚醒。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喘著粗氣,緩緩退回運囚馬車的旁邊。
馬車邊上,威利長老在安撫受驚的馬兒。因為剛才貝希摩斯的吼叫,驚擾了馬車前的兩匹挽馬,它們感到非常的驚恐,瘋狂地甩著頭,想要掙脫韁繩,棄主人而去,威利長老費了好大力氣,才讓這兩匹馬的情緒穩定下來。
九尾坐在鐵籠中,一直沒有動作。
傑克在一直看著封印過程,顯然,緹娜的封印失敗了,他眉頭微蹙,大為不解。
見緹娜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來,他問道:“陛下,出什麽事了?”
緹娜不想讓他人看見自己的醜態,因此她放下手臂,壓製自己心口紊亂的氣息,對傑克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差一點就要成功了,忽然有一股奇怪的金色魔力憑空出現,卡在封印術式中間,法陣一下子就亂套了......”
傑克聽後,心中微動,抬頭望向寒霧重重的山崖。
山崖上狂風肆虐,樹叢搖動,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轉過身,往關押九尾的鐵籠處走去,同時口中說道:“既然陛下的法術不管用,那我就只能使用往常的封印儀式來封印貝希摩斯。”
緹娜聽後,臉色驟變,趕忙跑到傑克面前,擋住他的去路,瞪眼說道:“等一下!你不能這樣殺了九尾!”
傑克微微蹙眉,說道:“時間緊迫,就算是護城結界也不能控制貝希摩斯太久,陛下難道不知道嗎?一旦貝希摩斯逃離天池,將會降臨一場可怕的災難。”
緹娜沉默片刻,吃力地咽了口口水,沉聲說道:“我知道了,封印儀式可以開啟。但是,儀式務必讓我親自來做!”
“你來?”
緹娜斜眼看向九尾,沉聲說道:“我和這隻妖狐的恩怨,應該有個了斷......”
傑克默默看向九尾,又看了看緹娜,心想,緹娜想要親自處決九尾,也算有些道理,畢竟九尾弑主,緹娜不可能不懷恨在心。
“好吧,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陛下,希望您能慎重行事。”傑克說完話,轉身往遠處走去。
“謝謝舅舅。”緹娜平靜說道。
話畢,緹娜轉身,緩緩走進鐵籠旁,低頭,近距離看著九尾,二者不過兩尺的距離。
九尾坐在地上,姿勢仍然瀟灑,隱隱有不服之意。他冷冷地看著緹娜,一語不發,心中卻早已明晰,自己很快就要被當作封印儀式的犧牲品了。
“看什麽看,要動手就趕緊。”九尾皺眉說道。
緹娜沉默片刻,目光移向別處,低聲說道:“抱歉......”
長發輕飄,她轉身面對貝希摩斯的方向,雙手奮力張開,擺成十字形,掌心朝上。
灰暗的天色中,一道青綠色的光芒出現在小溪邊上。
一股極為清澈的魔力從緹娜的身體裡散發出來,通透得像雨後的露珠,沒有一絲雜質。不過,她所散發的魔力可不像露珠那樣渺小,而是像巨大噴泉一樣直衝天際。
她深沉地望著天空中的魔力,眉頭緊皺,雙臂微彎,放於胸前,開始施展諾可可的封印術。
一道極為刺眼的青色光芒出現在她的兩掌之間,耀眼得如同一顆發光的祖母綠,把天池上的任何事物都照的透亮,抹上了一層青色。
這道青光的出現,讓天池上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絲震動,它就像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拂過所有人的臉頰,讓人難以言喻。
九尾坐在鐵籠中,緊閉著眼,不想看見眼前的青光,只是默默等待自己的靈魂被獻祭。
然而,他等待了數十秒鍾,自己的身體依然沒有產生任何的感覺,只有那道青光,隔著眼皮所帶給他的刺眼感。
難道封印還沒開始嗎?還是說,眼前發生了什麽事,阻礙了儀式進行?又或者是......
在萬般疑惑之下,九尾睜開眼,抬頭看向眼前的緹娜。
眼前一幕,讓他瞳孔驟縮,嘴唇微啟,震驚地無法言語。
一個純淨通透的靈魂,出現在緹娜的兩掌之間,與青光融為一體,成功開啟了封印儀式。
但是,這靈魂的存在並不完全,因為它跟緹娜的胸口相連,正在逐漸脫離她的身體,也就是說,緹娜竟是在用自己的靈魂開啟封印!
遠處的傑克與威利長老二人,也逐漸感覺到空氣中那股不太對勁的氣息,轉頭看向鐵籠邊正在施法的緹娜,原本氣定神閑的他們立刻變得驚懼不已。
“陛下!你在幹什麽?”威利長老驚恐說道。
傑克神情一震,迅速跑上前,單手運起魔力,想要立刻打斷封印。
“站住!舅舅!”緹娜厲聲喝道。
傑克一怔,停下腳步。
“諾可可的封印術一旦中途中斷,施術者七竅流血,必死無疑,你難道忘了嗎?”緹娜說道。
傑克聽後,沉默不語,心中卻是一萬個後悔,為什麽偏偏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顫聲問道:“陛下......為什麽你要這麽做?這根本沒有必要!”
緹娜聽後,默默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靈魂,平靜說道:“我曾經發過誓,我不會再讓人們因為封印儀式而死。如果非要有人作為封印儀式的祭品,那就讓我自己來做。”
傑克說道:“你在說什麽鬼話?你身為一國女皇,怎麽能夠輕易去死?這王國大大小小的事務,都需要你來決策,你怎麽可以就這麽全都拋在腦後?”
緹娜沉默片刻,說道:“是我不對。”
傑克說道:“那你還不停手!”
緹娜淡淡說道:“但是我不能停手,因為我不想讓九尾死。”
她轉頭看向九尾:“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解釋,只是,我想讓九尾活下去的心情,比我的命更重要一些。”
九尾緩緩從鐵籠中站起來,非常疑惑地看著對方,說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五年前你把我封印在地底,現在你又說要救我?”
緹娜無奈地搖搖頭,苦笑說道:“五年前,如果我沒有偷偷地把你封印在血色深淵,你早死了。”
九尾一驚,瞪眼看著她。
“五年前,原本是你被選作封印儀式的獻祭對象,在獻祭儀式前一個晚上,你會被長老會的親信偷偷下藥,好幾天都不會醒過來,然後你就會成為任何宰割的對象,就算抽出你的靈魂,你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只是,這個消息被我事先知道,我當時非常氣憤,無法接受這種事情,因此我找到我的父王,想要找他理論。然而我當年年齡尚小,還不是馬爾公國的女皇,沒有權力阻止這件事,我的父親也不聽從我的勸告,聲稱這一切都是為了馬爾公國的和平,犧牲在所難免。”
“但是我無法接受,一個跟我相處了那麽久,無時無刻不在保護著我的人,忽然間就被眾人判了死刑,一個曾經在城門之下,殺死上千隻魔物的騎士長,為王國立下無數血汗功績的人,卻無法得到應有的回報,甚至還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在我眼裡,這一切都不可理喻,如同有人在用尖刀挖我的血肉,讓我痛苦不已。”
“所以,為了留下你的性命,我只能私自把你封印在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方,也就是城鎮的地下——血色深淵。”
緹娜眉眼微垂,看向地面,神情有些哀傷,“當年我雖然了解貝希摩斯的一些事情,也知道封印儀式需要獻祭靈魂,但是我卻不知道,這獻祭儀式的祭品不是任何人都能承擔的, 祭品需要強大的靈魂,也就是世間強者的性命,我當時根本不了解這一點,因此釀成了慘禍。我的父母在貝希摩斯襲擊城鎮的過程中喪生,城裡也死了很多無辜的人......”
“這都是我一意孤行犯下的大錯......”
緹娜的語氣變得有些哽咽,“但是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而且還因此提早繼位,當上了瑪爾公國的女皇,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九尾聽了她的一番說辭,驚訝的神情漸漸平靜下來,他一隻手握住身前的鐵欄杆,目光望向空無一物的地面,沉默不語,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
緹娜低聲問道:“九尾,我做錯了嗎?”
九尾微微搖頭,說道:“就為了救我,反而死了更多的人,這一點也不值得。”
緹娜聽後,微微一怔。
九尾沉默片刻,平靜說道:“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為馬爾公國的和平而死,這是我的神職,犧牲我的性命就是我的命運。”
緹娜聽後,雙目驚愕,顯得極為震驚。
九尾說道:“你這麽做是多此一舉。”
緹娜聽後,神情哀傷地閉上了眼,像是處刑架上接受命運的罪犯,早已沒有了生的欲望。她漸漸垂下頭,長發像簾布一樣沒過肩頭,低語道:“既然你不能原諒我,那我也不再說什麽了。”
她再次睜開眼睛,鞏膜微微閃光,似夜光碧海,蘊含著無限哀傷,然而她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向九尾。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