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計劃研發基地
多部門統籌會議中心
技術監控部駐羽林計劃工作組組長
他坐在位於角落的位置裡,就像往常一樣保持沉默。
身上背著“技術監控部駐羽林計劃秘密研發基地工作組組長”這一稱號,他很清楚自己是整個會議大廳裡最不受歡迎的人。
他必須保持徹底的低調。他周圍的數十個下屬也和他一樣,盡量表現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在過去的十多天裡,會議中心的主席台上輪番上演著荒誕無稽的戲碼。曾經光芒閃耀的精英人才們在主席台上呼天搶地,捶胸頓足,仿佛羽林計劃帶給他們的痛苦太過沉重,以至於他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獲得心靈的救贖。
羽林計劃在實踐階段遭遇的問題層出不窮,在最初的合作討論失效後,人們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爭論和推諉中,研究者們不是在相互譴責相互攻擊,就是在養精蓄銳準備再次投入無意義的論戰,他們的精力即將被徹底榨乾,情況正朝著失控的方向演變。
他本以為今天也會像往常一樣在吵吵鬧鬧中結束,但是會議大廳裡的氣氛突然出現了轉變。理論研發組的副組長耿超軼博士聲稱要放棄迄今為止的所有工作,從頭開始。在耿博士將一份資料投放到會議大廳上方後,會議大廳隨即陷入了暫時的沉寂。
那個家夥居然沒有放棄,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為那名耿博士早就放棄了所謂的原生亞當思路,將全副心思投入到了另一條線路上。
他沒有立即去看那份資料,而是上下打量著站在主席台上的耿博士。在他的印象中,耿博士是個很冷靜的人。花費了這麽多精力,說放棄就放棄,難道這個家夥也瘋了?
主席台上的耿博士神態自若,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從容。
人們將資料投放到各自眼前,一言不發地盯著那份資料。大廳裡十分安靜,聽不到任何竊竊私語聲。就連崔宜博士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突然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他的後背一陣冰涼,難道那個思路真的可行?
一陣嬉笑聲打破了沉寂,許多人的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看到這一幕,他頓時長出了一口氣,他現在確信,站在主席台上的那個家夥已經陷入癲狂了。
“這家夥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有個聲音從人群中冒了出來,“為什麽要把保留地的垃圾拿到這裡來。”
“諸位,”回應那個聲音的是崔宜博士,他對耿超軼點了點頭,然後面向大廳裡的所有人,“請保持一點耐心,相信我,這份資料裡的內容足夠讓你們徹底改變想法。”
那位發出聲音的人聳了聳肩。雖然許多人的臉上還是帶著不屑的表情,但是漸漸地,會議室裡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該死!”模型組裝部的一個人突然大喊一聲,“我們當初就繞了個大彎子,我們在理論研發的第一步就錯了!”
“我們當初怎麽會把那個方案否決掉,正是太愚蠢了!”
“居然是這麽回事——”
“這個素體不就是羽林的翻版嗎?”
“簡直是天才!”
“照這份報告來看,原生亞當完全可行!”
“當初是誰說要否決原生亞當的?那些人必須負起責任!”
“我當時就說要走原生亞當的路線——”
“這個叫殷爭的人是什麽人?”
……
會議大廳裡立刻炸開了。
人們激烈地討論著,再次相互攻訐了起來。但這一次,大廳裡的氣氛顯然與之前的喧鬧截然不同。
他朝理論研發組的席位投去一瞥,負責人崔宜博士的臉上也露出了豁然開朗的表情。
(組長,情況不妙!)一名下屬的聲音闖進了他的腦海。
(怎麽?)他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
(你快看看那份資料!)
到底是什麽情況?他迅速翻閱耿超軼提供的那份資料。
看著那些複雜苦澀的公式和數據模型在眼前閃過,某個熟悉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漸漸顯現,他頓時變得不安了起來。
出乎他的意外,那份資料看起來無懈可擊。他迅速跳到資料的尾部,在看到資料來源後頓時瞪大了眼睛。
舊時代保留地,素體項目組。負責人:殷爭
居然是那個人!
即便換了一個名字,他還是清楚地記得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那行文字仿佛有無窮的衝擊力,往日的回憶畫面如雪花般向他飄來。
他頓感天旋地轉,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無力地搓揉著太陽穴。
“諸位,”耿博士拉高了音調,“諸位!請聽我說。”
會議大廳裡的氣氛漸漸平靜了下來。人們滿懷期盼地望著耿博士,他們先前掛在臉上的那種鄙夷神色一掃而盡。
“從現在的這份階段性報告來看,殷爭博士已經進行到了實踐階段,如果選擇這條路線,我們不必再浪費時間重新進行理論研發,只需對現有的理論成果進行必要的調整,很快就能追上現有的進度。”耿博士轉向了理論研發組組長崔宜博士。
崔宜博士站起身來,人們的視線迅速聚集在他的身上。
“我建議,”崔宜博士略作停頓,“我們立刻停止手頭的工作,退回到理論研發階段,我們重新選擇原生亞當的思路。”
“我同意!”角落裡有人附和了一句,會場裡的氣氛再次熱烈了起來。
“我沒意見。”
“讚同。”
“還等什麽,現在就讓數據搜集中心把資料調過來!”
“連同那個項目的負責人也帶過來——”
……
原本在大廳裡吵鬧不休的人們在一瞬間達成了共識,人們紛紛對崔宜博士的提議表示讚同。
耿博士似乎有話要說,崔宜博士抬起雙手示意人們保持平靜。
“諸位!”耿博士環顧四周,“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現在有一個問題。”
他立刻就明白了對方所說的問題指的是什麽,他恨不得立刻找找個裂縫溜走。毫不出意外的,對方的視線轉向了他。
“當我試圖調取素體項目組的原始研究資料時,技術監控部駁回了調取請求,”對方直視他的眼睛,“我希望技術監控部駐羽林計劃工作組的各位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注意到有許多人正三三兩兩地相互眉來眼去,那些人顯然正通過太虛通訊系統進行交流。在那些人的聊天頻道裡,技術監控部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上了腐朽、墮落、官僚的標簽。
他的頭頂上似乎出現了大片的烏雲,針對技術監控部的又一次圍攻正在迅速醞釀中。他沒法躲避,隻好站起身來面對挑戰,他只希望自己孤單的身軀能夠承受住這場暴風雨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