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章)

　　“總之呢，事情就是這樣”，李明善自顧自拿起茶杯，也不顧茶湯濃淡，直接呷了一大口，“為了讓承載忠武路未來的電影學院繼續存在下去，許多大勢演員已經明確表態，讚同成立一個基金會用來補充學院大部分的運營資金。”

　　低頭看了眼擺在面前的草案，樸起庸並沒有表現出想要打開的意思。

　　他輕輕‘哦’了一句，然後便重新抬起頭，安靜看著渾身還散發著濃重酒氣的弟子。

　　看到樸起庸這幅表情，忙活了一夜的李明善自然也不樂意，“呀，老師您多少給一點反應嘛。”

　　“那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麽反應?畢竟你自己也說，這只能解決部分運營資金，剩余的那塊兒，大抵還是要去求李滄東不是嗎?”

　　李明善眯著眼，定定看著坐在院長椅上老師。

　　而樸起庸也面帶笑容，淡然地看著自己的關門弟子。

　　“其實我這裡還有一些質量還算不錯的劇本。”

　　“然後呢?”

　　“我可以把一些情節簡單，但吸引人眼球的爆米花類劇本拿出來，然後把它們交給目前和未來在學院深造的同學去拍，之後再把這部分扣除成本後的收益拿出來，跟學院和同學去分帳。”

　　“聽起來不錯，你有了穩定的拍攝團隊，學院也有了持續的現金流，這些學員在學習的同時不僅能夠實踐還能夠賺錢獲得收入，一舉三得。”

　　樸起庸雖然說著表示讚同的話，可臉上的表情卻慢慢冷漠下來，“只是這麽一來，李會長不僅能提前把有天分的學員提前籠絡到自己麾下，而其他人不論走到哪，只要還在忠武路討飯吃就要念著你李會長的好，是這樣吧?”

　　“那與其讓今後的電影學院徹底跟了你的姓，我樸起庸現在就接受振興委員會的收編就好了嘛，何必還要跟李滄東鬧翻?”

　　面對近來須發漸白的樸起庸，李明善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拿起手邊的熱水壺幫樸起庸把茶水重新沏好。

　　這意思就挺明顯，請老師先喝口水潤潤嗓，然後再繼續開噴。

　　“你！”面對這麽個無賴，當了半輩子文化人的樸起庸也一時為之語滯。

　　“我什麽啊，哎一古，您該不會又要提當年光頭運動之類的陳年故事吧，跟您學了一年電影史，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老師，讓我們開闊視野，面向未來好不好?”

　　“未來?一個失去了獨立性的電影學院還能有什麽未來。”

　　說著，樸起庸拍了拍擺在桌上的學院花名冊，“更別說等十幾二十年之後，這些成長為忠武路中堅力量的人都以出自你李會長的門下為榮，我覺得這樣的未來不要也罷。”

　　“既然說到獨立性……請問您年初去拜見洪館長又是為了什麽，真的是為了藝術?還是說您覺得能從三星拿到的出資，會讓您更有獨立性。”

　　這種戳心窩子的話讓樸起庸只能狠狠咬了咬後槽牙，沒吭聲。

　　也沒法吭聲。

　　畢竟他自己也明白，拿資本的錢也好，拿振興委員會的錢也罷，所謂的獨立性也只能在被允許的尺度內。

　　再往深說，既然被允許的界限就明晃晃地擺在那裡，這個李和那個李，以及自己目前的這個李，無非只是名義上的差別，在最核心的部分大家其實別無二致。

　　而讓樸起庸真正感覺難以接受的，只不過是因為以前需要托庇在自己羽翼下的弟子，突然間搖身一變，成為了可以替自己遮風擋雨的大樹。

　　這種地位之間的變化，讓他一時間接受不來，“你，說說看。”

　　李明善把脖子一仰，“我要創美。”

　　樸起庸極敷衍地鼓鼓掌，“很不錯的想法，具體呢?”

　　“其實聽完您的課我就一直在想，什麽時候能由我們的製作團隊做主導，讓他們的人來看我們的故事，當然最好讓他們也來一場光頭運動。然後經過在大西洋兩岸走了一個月，我覺得現在就不錯。”

　　聽完李明善的豪言壯語，樸起庸忍了又忍，卻終究還是笑出聲來，“我也是天真，居然真的期待你會說出什麽，沒想到……”

　　“白日做夢?”

　　“難道不是?”

　　“但總要有人去嘗試吧。”

　　“那你憑什麽認為這個人是你。別的不說，演員裡的宋康昊李秉憲，導演中的李滄東奉俊昊，他們都不敢說這些，你一個剛拿了幾個B級電影獎的家夥憑什麽?”

　　“就憑我要用他們的人，用他們看的懂的方式來講我們的故事，而不是在他們已經搭建好的框架體系下，成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參與者。”

　　眼看李明善答得認真，樸起庸也多少收了幾分嘲弄的心思，反而覺得倒不如就依著這個話題展開，給已經飄在大氣層的小朋友好好上一課，讓他知道什麽叫做天高地厚。

　　“OK，既然你這麽說，那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這麽做的目標是什麽，拿獎還是票房?”

　　“票房，或者說收視率，拿獎那種事實在太過隨機。”

　　“好，第二個問題。你認為什麽樣的故事可以得到他們認可，自掏腰包為你製作的劇集買單?”

　　“目前來看，需要提供的內容是那種情節緊湊，有懸疑性，視覺衝擊力強的。”

　　“那今後呢?”

　　“視覺衝擊力強，然後只要每一集包含的要素密集，密集到在觀看過程中根本不給觀眾思考，隻讓他們願意不停付費追下去的劇集。這種形式我稱之為流媒體劇，投放目標就是那些時間碎片化的觀眾。”

　　“流媒體劇?這又是什麽?”樸起庸這下是真聽不明白了。

　　沒辦法，李明善提出的版本過新，老頭有些承載不來。

　　“怎麽說呢，就是那種可以在網絡上，手機上看的，開頭我屮，結尾我屮的劇集。”

　　樸起庸……

　　還不如不說呢，更聽不懂了，“你……舉個例子。”

　　“就拿魔女這部劇來說，如果第一季反響很好，付費訂閱人數也很多，但如果第二部沒有那麽好，我們就停掉，換下一個。”

　　樸起庸隱隱覺得自己找到了一點點感覺，於是抬了抬手，示意李明善繼續說。

　　“如果再擴大一點，S.W有實力同時推出5到10部不同類型題材的劇集，這麽一來，總有一部能吸引到你付費觀看吧，等你看倦了這部，又選擇了其他幾種，但我通過你的點擊已經分析出了你的偏好，然後接著推就是了。”

　　“以量取勝?”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你的成本怎麽控制?”

　　“播放平台是現成的，Channel C。然後一方面是在iPhone這樣的智能機實現落地，另一方面就是預裝在電視裡，他們的渠道鋪到哪，Channel C就傳播到哪，其中無非是怎麽分帳的問題。”

　　“所以支出大頭在劇本在編劇，至於拍攝過程中是不是名導演名演員參與其實不重要，只要收視率不好，砍了再換下一部就是。”

　　“至於每集的播放時長，前期會按照正常劇集時間，之後盡可能縮短到三到十分鍾一集。”

　　聽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製作方式，樸起庸不自覺端起已經空了的茶杯，噸噸噸地灌了幾大口。

　　“你繼續說。”

　　“再回到最初的話題，拋開個人感情關系，諸如宋康昊和俊昊叔這樣的演員導演，不管他們拿多少獎，或者有多高的票房號召力，對我而言其實價值不大。”

　　李明善從茶桶裡抓了一把茶業平鋪在辦公桌，然後又用雙手聚攏成堆，“不是說他們不夠好，只是因為再強他們也只是一個或者幾個人，而我真正需要的是不那麽天才，但數量足夠多的中堅群體，這也是我要投資電影學院的原因。”

　　看著自己花大價錢買到的茶葉就這麽被李明善拿來舉例，樸起庸就感覺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賊疼。

　　“你這狗崽子，這些茶葉可都是我的私房錢啊。”

　　“看您那小氣吧啦的樣子，大氣點好不好。”

　　“我在鞋墊裡藏了半年……”

　　“咦呃，我說怎麽這麽的大味”，李明善嫌棄地趕忙拍了拍手，“您可是藝術家啊，怎麽比我家老頭還惡心。”

　　“藝術家也不是靠喝露水就能活的，所以少跟我來這套。”

　　既然心中塊壘已去，樸起庸也不複之前那般冷漠，看李明善也不再面目可憎，一語雙關地開起了玩笑，“趕緊把錢給我。”

　　“等著吧，財務監管多會兒到位頭一年注資就到位。而且有操這份心的時間，您還不如先想想該怎麽處置那幾位老忠武路呢，怎麽說人家也算為了您，選擇站在跟李滄東李部長的對立面上。這人情，您得認吧。”

　　樸起庸嘿嘿一樂，“當然認，不過明善啊，師有事弟子服其勞這個道理你也得認吧，所以怎麽還人情就要拜托你操心了，大不了老師給你算進年末總分。”

　　“您還真是”，沒等李明善開口反駁，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起。

　　“哥，我們的先行曲已經製作完畢，隨時可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