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應當前去請瀚海佛國的高層來見蜀山使者的巴善大師,就這樣出現在了月色下。
這讓納讚更是一驚,若非蘇秋夜此時施施然行出,他恐怕已經忍不住轉身就跑了。
該走的人沒有走,而且如此迅速趕來,這說明真的心裡有鬼!
只是不知道這鬼,是對付此地百姓的,還是對付蜀山的?
好在巴善大師只是一個羅漢,而蘇秋夜則是實打實的元嬰,元嬰當面,同樣身為羅漢的納讚,還能怕了你不成?
“阿彌陀佛,蘇施主,何必插手此間事也?”巴善大師歎息道。
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百姓被驚動,此時正漸漸聚攏過來,當看到巴善大師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變得虔誠,乖乖拜倒在地,口稱“活佛在上”。
蘇秋夜按著流光劍:
“斬妖除魔,無論天涯海角,我輩義不容辭。”
“此地有那錯寺鎮守,何來妖魔?”巴善大師搖頭。
“方才已探查湖中,有法陣殘留,妖魔走脫。加之納讚所言這十八年來的怪事,樁樁件件都可證明。”蘇秋夜的聲音冰冷。
巴善大師平和的面容上也出現愁容:
“這······瀚海佛國會處理此事的,驚擾了施主,道一聲歉意。”
言外之意,不要多管閑事。
蘇秋夜搖頭:
“既見妖邪事,不能任其行。敢問瀚海佛國,能給出怎樣的交代?”
巴善大師未曾回答,而是看向納讚,言辭中帶了幾分歎惋:
“寺中將汝依為臂膀,十余年未曾虧待,汝竟然······”
明顯蘇秋夜要為自己出頭,納讚也底氣硬了起來:
“那錯寺用秘法蠱惑人心,余已有所察覺!”
說著,他指了指那些拜倒一片的百姓:
“此為明證也!”
“阿彌陀佛······”巴善大師道了一聲佛號。
而納讚的腰杆更硬幾分,當即對著蘇秋夜拱手說道:
“妖僧以妖法控制百姓,長老皆看在眼裡,請長老為我等百姓做主!”
然而下一刻,劍光暴起,直刺向納讚。
納讚大驚失色,在地上輕點一下,霍然後退,同時臉上帶著惶急神色:
“蘇長老,這是何意?!”
蘇秋夜冷聲回答:
“若是那錯寺真有控人之法術,那為何白日的你心神搖曳、不似作假,現在的你卻神清目明、言辭清楚?”
說話間,蘇秋夜接連揮出兩劍,更有萬千劍氣浮空出現,封鎖住納讚的前後退路。
納讚一拳打在空氣中,金光蕩漾,的確是正統的佛門功法。
不少劍氣被撞開,他正欲再後退,可是巴善大師身形一閃,已經堵住了後路。
納讚腳步一頓,不得不側過身,左右手分別抬起,對著蘇秋夜和巴善大師,同時著急解釋:
“蘇長老誤會,余之前就已嘗試著突破此妖法的控制,以期能在沒有外力相助下亦然可以魚死網破!
有所欺瞞之處,還請見諒,但是絕非要謀害蘇施主,也是為了對付這妖僧······”
“如此情急之下,納讚兄的中原官話竟然說的還這般流利,倒是讓人刮目相看了。”薑湖的聲音忽然響起。
納讚皺了皺眉:
“此地不產之貨物,都是余前去數百裡外的城鎮上與中原商賈貿易所得,官話說的流利又有什麽問題?”
“人在情急之下,尚且能說的如此流利,吐字格外清晰,這已經不是會不會說中原官話的問題了。”薑湖回答,“而是說明納讚兄從小所言,便是中原官話。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鄉音,也是納讚兄無論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年都無法改變的記憶和意識,面對我師徒這兩個西來‘老鄉’,哪怕納讚兄有意做了一些變調,但是大體上依舊是‘字正腔圓’。
這絕不僅僅是天賦的問題了······”
一邊說著,薑湖一邊不著痕跡的站在了納讚的正前方。
而兩名那錯寺的僧人,則出現在納讚的身後,將他合圍。
也正是在說話間,那錯寺的其余僧眾已經引著百姓退往村外。
薑湖的最後一句話落下:
“如果所料不差的話,這幾十年來,我師徒並非是唯一的東方來客,納讚兄倒是第一人。”
“善哉善哉,兩位施主能勘破此魔之來路,善莫大焉。”巴善大師回答道。
他還沒有說完,納讚已經直衝薑湖,倒是乾脆: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
說話間,黑氣升騰,似有萬妖狂哭、天昏地暗。
大魔現世!
然而淒厲的鬼嘯在黑氣中炸響,春曉毫不猶豫的鑽出來擋在了少主身前,森森白氣堪堪擋住了魔氣的席卷,而下一刻,劍光當空劈落,卷動寒風颯颯。
一劍橫秋。
元嬰的劍,直接刺中魔氣最濃鬱之地,引得哭聲震天,好像那魔氣之中真的寄居著萬千生靈,此時皆被這劍光湮滅一樣。
若是初出茅廬的正道修士,只怕心有戚戚焉,懷疑自己是不是正造下殺生罪孽。
然而蘇秋夜哪裡是那麽好相與的?
這橫秋一劍,顯然也擊傷了納讚——如果此時的他還是納讚的話——同時迫使納讚不得不快速後退。
但後退並不是退縮,魔氣衝天,這一次他選擇的突圍方向是天空。
春曉方才接下來納讚的全力一擊,此時已經有些虛弱,不過還是奮力要追,但薑湖比她更快,提著齊眉棍高高躍起,當頭棒喝!
魔氣看似是漂浮在空氣中的虛無之氣,而那齊眉棍則是堅硬的、實打實的存在,以實擊虛,好像是拳頭打棉花。
可是齊眉棍上浮現出的劍意,無疑在告訴納讚,若想從容在此過,沒那麽容易!
棍子砸入魔氣之中,緊接著萬千劍氣也若細雨一樣掠過魔氣的中段。
為薑湖所擊的魔氣,倏忽飄散;為蘇秋夜的這一招“細雨”所擊的魔氣,亦然被絞成碎片。
這都不是納讚真身所在。
師徒兩人齊齊道:
“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綴在後面的魔氣忽然衝向負責堵住納讚後路的兩名僧侶。
這兩個僧侶都未曾達到羅漢級別,原本四個方向上,同樣已經發揮不出來化形修為的薑湖本來是最弱的,沒有想到納讚最終放棄了薑湖的方向,虛晃一槍,並因此也引開了蘇秋夜,真身直往兩個僧侶撲來。
佛光乍現,兩人都未退縮,各自結印。
奈何修為上的差距還是有的,兩人直接被魔氣衝翻,慘叫一聲向後摔入水中。
“噗通!”掀起驚天水柱。
巴善大師之前也以為納讚的突圍方向在薑湖那裡,不過他的動作沒有蘇秋夜快,此時倒是更來得及反應。
一個巨大的法印凌空浮現。
“轟!”黑色和金色的對撞,迫使魔氣不得不再一次轉向。
這一次,則是正對著蘇秋夜而去。
眾人:???
這是找死呢?
“轟隆——”一把劍氣虛影破土而出,將魔氣攔腰斬斷,其上纏繞的凜冽寒光,將黑色的氣息盡數撕扯乾淨。
果然,這也不是納讚!
正追上來的巴善大師,則眼前一黑,忽然出現的洶湧魔氣直接將他吞沒。
黑色的霧氣包裹了巴善大師的身軀,蘇秋夜和薑湖都稍稍停頓,但下一刻金光刺穿黑霧,黑霧則旋即飛快膨脹,周圍的靈氣都要向其中匯聚。
這是要自爆?
蘇秋夜和薑湖目光皆是一凝,薑湖的心中旋即響起了蘇秋夜的聲音:
“速退!”
然而也是在這一刻,蘇秋夜已持劍前衝,流光劍上光芒四射,劍光吞吐,已延伸到三四丈長。
如此一劍已然持在身前,隨時都要劈落。
這女人······讓我先走,自己倒是不要命的衝上去了。薑湖心裡嘟囔一聲,倒也知道自己的斤兩,這時候還是不要給師父添麻煩的好,不然師父還要想辦法護著自己,所以果斷向蘇秋夜的身後迂回後退。
然而就在蘇秋夜的劍落下之前,那魔氣似終於撐不住佛光在體內的左衝右撞,放棄了繼續膨脹的做法,轉而直接崩為千絲萬縷的細細黑氣,四散而逃。
露出巴善大師的身形。
雙手合十、頭戴僧帽的老和尚依舊矗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敵從一化為千千萬,蘇秋夜的變招也來的很快,劍上的流光飛躍而出,寒氣平地而起。
懷月劍法之“颯雪”。
正好接住了上一次使用的“細雨”。
為這平地而起的北風吹雪一阻,不少黑氣調頭就跑,不過還是有很多刹不住車的,直接撞入風雪中,也理所當然的被攪碎。
風攪著雪,席卷河岸。
曾經洶湧澎湃的魔氣,狼狽逃竄。
不過因為沒有老和尚的阻攔,加上薑湖已經退到了蘇秋夜身側,所以那魔氣很快就匯聚成了一團,向村寨的方向狂奔。
恰在此時,靜立不動的巴善大師,忽然亮出金剛杵,佛光閃現:
“魔頭受死!”
那錯寺中,亦然有一道佛光衝天而起,和巴善大師手中的金剛杵佛光交相輝映。
一個巨大的法陣在村寨之中浮現,顯然這也是那錯寺這些年來所做的努力。
浩瀚無垠的佛門正氣從法陣中彌漫出來,天地之間回蕩著陣陣鍾聲,震蕩人心。
而那一團魔氣則一頭撞入村寨之中,也一頭撞入了法陣之中。
佛光取代了月光,照亮了山野谷地,照亮了平靜的湖面,也照亮了村寨的旮遝角落。
魔氣顯然也是慌不擇路,此時左衝右突,赫然發現自己已經落入到了陷阱之中。
佛光灑下,肆意的消解著魔氣。
“爾等禿驢,好生歹毒!”隱隱聽見法陣中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
薑湖此時已經行到岸邊,伸手將兩個濕成落湯雞的僧人拽上來,換來一句“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蘇秋夜提著劍,護在他們的身前。
薑湖乖乖躲在師父的背後,知道師父這是在幫著自己擋住外溢的佛光。
這東西對妖對魔,都挺有用的。
霎時間他想到了當時在胥郡府衙之上,佛光普照全城,自己也是擋在了林沫的身前,將她按在懷中。
如今倒是正好反過來了。
所以夢境中真的是什麽都要相反,就連這經歷也要不例外麽?
兩個受了傷又渾身濕透的小和尚狼狽不堪,又憂心忡忡的看著前方法陣,結果發現薑湖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忍不住大眼瞪小眼。
這位施主,不會也入魔了吧?
“啊!”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佛光漸漸消散。
驅動法陣的巴善大師長松了一口氣,扭過頭來:
“阿彌陀佛,好在此妖魔自投羅網——”
下一刻,劍氣虛影破土而出!
巴善大師臉色一變,下意識踏空而起,然而劍光暴漲,一劍劈來。
“你!”巴善大師大驚失色。
那兩個正在糾結濕衣服好難受的小和尚,皆是心裡“咯噔”一下,看向旁邊笑容方才收斂的薑湖,隻覺得背後發涼。
這一對兒師徒,不會也是來者不善吧?
蘇秋夜的聲音,隨著劍光響起:
“此法陣之布設絕非一日之功,因此那錯寺想要斬魔也是早有布局。
可是之前遲遲未動,說明此法陣只能起到鎮壓的作用, 無法真正除魔。
現在卻如此輕易的將魔頭絞殺,唯一的可能就是,入陣的那魔頭,只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魔頭,已經附身在和尚的身上!”
她清冽的聲音劃破夜空,是說給又驚又怒的巴善大師聽的,也是說給那些察覺到不對,匆匆增援的那錯寺僧人們聽的。
不得不說,“蜀山”加“元嬰”的名頭還是很能唬人的。
因此僧人們下意識的停住腳步,用警惕的神色打量著巴善大師。
“轟!”巴善大師手中的金剛杵和劍光對撞。
劍氣削去了表面的金光,但森森黑氣旋即彌漫而出。
“砰!”金剛杵脫手而出。
巴善大師的雙眸已經變成了黑色,他道了一聲:
“不稱手。”
旋即伸手一招,只見村寨之中的一座房子無風自倒,巨大的房梁直接飛到了他的手中。
僧人抱著房梁,僧袍隨風飄動,雖然看上去畫風有些不搭,但那洶湧澎湃的魔氣之下,誰還敢點評搭不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薑湖喃喃說道,“此魔此時已經匯聚納讚和巴善兩人的修為,兩個羅漢加起來,快要摸到元嬰的邊緣了,而且魔氣本來就詭異······”
可惜,這一場已經是高端局,他插不上手了。
房梁揮動,其上也包裹了黑色的魔氣,所到之處,無風自起鬼哭狼嚎之音,震懾心神。
但蘇秋夜亦然懸空而立,並未受到這些嘈雜亂音的影響,凌空踏步,虛空中不斷激發出劍氣,密集如雨,射向那魔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