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薑湖這種還夾槍帶棒的,蘇秋夜還真的沒說過,也不符合她的性情。
所以這話聽著竟然比蘇秋夜的還刺耳。
商光的笑容凝滯了一下,的確如他所言,自己從人群中一躍而出、又施施然落地,難免有耍帥的嫌疑,可是其余的弟子也都是這麽做的,哪一個築基弟子不想好好在師父面前表現表現?
都是氣盛好炫耀的年紀。
因此一眾長老們倒也沒有必要在意他們的逾矩行為。
所謂秤砣就四兩,上秤值千斤,這事不說出來就算了,說出來的確不合規矩,蜀山上,禦劍遇到長老,還要見禮並且放低劍光以表示尊重呢。
一道道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唐千裡的臉上,偏生挨批評的還是唐千裡的弟子,這讓這位主管戒律的長老如何自處?
唐千裡臉上顯然也有點兒掛不住,訕訕笑了笑,正想要說什麽,自家徒弟倒是一聲“花言巧語之徒!”,給他解了圍。
只見商光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飛出,直接撞向薑湖,而手中佩劍更在人之前,劍氣呼嘯而出,轉眼就到薑湖的面前。
十道劍氣一並激發,對於修行兩個月的築基期弟子來說也很難得了。
支持唐家的長老們早就已經嚴陣以待,此時正要喝彩,只見薑湖手裡不知道何時已經握著一根棍子。
那劍氣呼嘯湧動,可是他的棍子就直接穿過劍氣,點在了劍尖上。
一棍直指,霜氣橫秋。
“哢嚓”一聲脆響。
劍刃寸寸斷裂。
商光如遭雷擊,整個人猶如炮彈一樣,怎麽來的,又怎麽飛了回去。
“砰!”眼見得他要落在台下,周圍的弟子們本來下意識的想要接,可是看到商光狠狠砸落,一時間一群築基期弟子都嚇了一跳,潛能中後退。
倒是當時引著薑湖抽簽的那個楊論武,腳下一踏,凌空而起,一個公主抱摟住了商光,衣帶飄飛之間,徐徐落下。
“好!”周圍反應過來的弟子們一陣歡呼。
那瀟灑的身形、端正堅毅的面容,甚至犯了花癡的小姑娘恨不得投身懷抱,以身相換。
“師弟小心了。”楊論武扶著商光站好,溫聲說道,“可曾受傷?”
暈暈乎乎意識到自己丟了大人的商光,羞愧難抬頭,幾欲掩面先走。
上台有多帥,下台就有多狼狽。
一招定勝負,一眾弟子的目光都變得震驚,接著怪異。
這是什麽妖術不成?
這化形大妖,還真是一點兒都不打算遮掩?
而掌門秦凇的聲音適時響起:
“好劍術,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師侄之劍,得蜀山之精髓也。”
有掌門出言背書,弟子們倒也信服了八九分,霎時安靜下來。
唐千裡的臉色自然極為不好看,先是被蘇秋夜的弟子一招擊敗,接著又和那楊論武來了一場浪漫的公主抱,商光這家夥可是把自己的臉面給丟乾淨了。
而掌門的一番話,意思也很明顯:
此次新秀大比來的倉促,大家卻都沒有反駁,就是在給你面子。
結果沒想到這面子你把握不住。
蘇秋夜的弟子若真的輸了,那是技不如人,蘇秋夜想來也不會說什麽,眉州蘇家不知道事情前因後果,以後想要發難也有種斤斤計較的感覺,因此多半是忍了。
但是現在人家還乾脆利落的贏了,那掌門自然就得找補找補,免得本來打算忍下來這件事的眉州蘇家借機發難。
尤其是······薑湖的打法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蜀山成名已久的劍術,自然是萬劍訣,而比萬劍訣更低一等的,就是普通的禦劍訣,商光用的就是禦劍訣,激發十道劍氣。
什麽時候這劍氣密密麻麻漫天都是的時候,萬劍訣也就修煉成了,其實個中也無明顯的分野。
但除了萬劍訣之外,蜀山也不是沒有別的劍術,各峰高低都有自己的獨門訣竅,比如浣紗峰的懷月劍法。
方才薑湖用的就是第一招,“橫秋”。
一劍橫秋,霜寒九州。
管你千方來,我隻一路去。
簡單說就是基於自己的對敵經驗和膽識,在萬千劍氣之中敏銳的察覺到對面的弱點,直接鑿過去。
蘇秋夜就曾經屢屢利用這一招教那些上來就催動花裡胡哨劍法的長老們做人。
因為包括唐千裡在內,都被這麽揍過,所以一眾長老此時才說不出話來——在商光飛出去的身影裡,他們高低都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真是——好討厭的感覺!
唐千裡之前也不是沒有想過對面是化形大妖,保不齊真有一些天賦在,能夠短時間內掌握一些蜀山仙術和基礎劍法,所以他也認真叮囑過商光,不可輕敵。
剛剛進入築基期的對手和把修為壓到築基期的對手顯然不是一樣的。
但是萬萬沒想到,薑湖直接學的就是浣紗峰賴以成為蜀山第一戰力的懷月劍法。
如此蠻橫霸道的劍法,想要在短時間內掌握,需要兩個因素:
其一,自然是要有足夠多的臨戰經驗,否則看不到對手的破綻,那麽下一刻被劍氣戳出來窟窿的自然就是你自己。
其二,自然也要蘇秋夜願意傾囊相授,傳承了懷月劍法就等於完全把薑湖當成浣紗峰的下一代繼承人了。
薑湖這個小狐妖,年紀才多大,並且塗山狐族地處淮上內地,若不是因為禹朝丟失兩淮,所以糟了無妄之災,平時幾乎很少出現在人族和妖族的對抗之中。
因此身為塗山狐族,哪裡來的這麽多經驗?難道真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隨便一棍子戳進去,就正正好好繞過了所有劍氣的阻攔?
而且蘇秋夜真的瘋了不成,這種學會了就足以橫行蜀山、同輩無敵手的霸道劍法,交給一個外族人,合適麽?
唐千裡想不通個中關竅,心煩意亂,再加上一道道目光,或是自家人沒了主見的求救,或是好友的安慰,又或是更多的揶揄和看熱鬧。
那些曾經落在蘇秋夜和薑湖身上的目光,此時幾乎全部都在唐千裡的身上複現,讓唐千裡如坐針氈。
“下一場。”還是掌門再次開口,幫他救了場。
而薑湖則對著看台上的長老們拱了拱手,慢悠悠走下台。
這一次,一眾弟子們看著他,不再是只是排斥和猜忌,多了幾分敬畏。
他們很清楚,這個狐妖,在築基期怕是同境無敵手。
薑湖一直走到看台一側,又對著面無表情看著他的蘇秋夜鄭重拱了拱手,方才扭頭看比賽。
“師妹這弟子,倒是個有孝心的。”秦凇的目光本來就追著薑湖的身影,見到這一幕,笑眯眯的說道。
“既在蜀山,遵循宗門禮儀,理應如此。”蘇秋夜淡淡說道。
長老們:······
雖然無可挑剔,但總覺得你在炫耀什麽。
不過這位蘇長老平時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砍人,大家對她的性情的確捉摸不定,再加上人家第一次帶弟子就一鳴驚人,炫耀一下也是應該的,換做他們怕不是今天晚上都要拉上一兩老友喝上幾杯了。
新秀大比繼續進行,再一次變成弟子們的小打小鬧。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薑湖勝的太乾脆利落,形象言語已經落在了眾人心裡,所以他們上台的時候都沒有再耍帥一樣飛上去,而是恭敬拾級而上,至於打鬥的時候,也都是集中全力、總是想著能夠一擊製敵,所以倒是比最初的幾場精彩多了。
第二輪很快又輪到了薑湖上台,現在已經只剩下三十一個弟子,但是因為後來有兩個年輕氣盛,上來就催動大招、“同歸於盡”,都受了重傷的,所以其實是二十九個。
“飲泉峰周曉曉,領教薑師弟高招。”這一次薑湖對面的是一名白衣女弟子,長得小小的如其名,身著練功衣褲,而不是蜀山女弟子的裙裝,顯然很可能修煉的是近身短打、武修路數。
薑湖瞥了一眼台上的師父,眨了眨眼。
蘇秋夜:······
有一種大庭廣眾之下,眉目傳情的感覺。
但是這是之前就已經約定的暗號,蘇秋夜也只能勉強搖頭以作回應。
薑湖了然,當時他就和師父說過了,如果遇到了該找場子的,比如商光之中,就給點兒教訓,而遇上了平日裡無冤無仇的,比如飲泉峰,其峰主還正是丹堂的胡思空、胡長老,這不僅僅無仇還有恩情在。
那就不能讓人家的弟子輸的太沒面子了,打擊道心。
不過薑湖自然也得問師父的意思,若是師父看著不順眼,那就一棍子打出去好了。
因而方才兩人的“眉目傳情”可以解讀為:
薑湖問:這個要不要乾她一棍子?
蘇秋夜答:留點面子,不然以後在蜀山還混不混了?
看來師父並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領了師命,薑湖這一次倒是主動出擊。
腳下一踏,他欺身而上。
周曉曉是武修世家出身,入了山門還是走的老路數,這樣才能發揮從小打熬的身子骨優勢,這在入門久的弟子們那兒也不是什麽秘密。
奈何薑湖的便宜師父和蜀山各峰之間也沒有什麽往來,對於各家新秀不能有所了解吧,也只能說兩眼一抹黑了。
加上之前薑湖休養也是在丹堂,不是在飲泉峰,接觸的也不全是胡思空的弟子,自然也不會有人主動提及一個剛剛入門沒多久的小師妹。
所以此時看薑湖竟然主動出擊,台上台下都愣了愣。
懷月劍法也是以催動劍氣、中遠距離傷敵為主要路數,你這直接衝過去不是揚短避長麽?
劍氣噴湧而出,觀戰弟子們再驚,因為劍氣開路、本人在後衝鋒的這一套連招,看著有些熟悉啊,這不是······方才商光用出來的麽?
周曉曉的手裡已經出現一把重劍。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沉厚的劍脊看上去比她的身子都要寬,玄鐵打造的劍刃閃動著閃動著幽幽冷光。
“喝啊——”周曉曉雙手握劍,迎頭劈下!
重劍破風,薑湖激發的劍氣被悉數吹散。
一劍斬破禦劍訣!
弟子們皆驚,畢竟薑湖激發的禦劍訣,看上去沒有商光那麽嫻熟、銳利,但也遠不是初學者的水準了,對面竟然這麽蠻橫霸道?
聯想到第一輪的時候,這周曉曉用的還不是這把重劍,而是一把製式長劍,和對方對砍的你來我往的場面,眾人突然意識到,這小姑娘顯然也是在藏拙。
製式長劍換成了明顯為了她修煉的功法打造的重劍,這就相當於去參加跑步比賽的人卸下了腿上一直綁著的沙袋。
聲勢之浩大,卷動罡風陣陣,撲向看台。
不過薑湖的身影毫無阻攔的衝出這重劍掀起的氣浪,手中的齊眉棍也是相差無幾的當頭砸落。
重劍向上挑起,架住了齊眉棍。
兵刃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齊眉棍絲毫未損,顯然材質也是玄鐵。
玄鐵對玄鐵,難分高低,而咬牙想要努力向上頂起的周曉曉, 艱難說道:
“你······為什麽不用懷月劍法?”
薑湖壓著自己的修為,只是以築基境對周曉曉,也的確有些吃力,看著她中門大開,有些惋惜,若自己是孫一平的話,此時一發掌心雷轟過去,你就沒了。
年輕一代的蜀山弟子,即使是經過了下山歷練,對戰經驗顯然還不充足。
聞言,他回答道:
“實不相瞞,師父劍術嫻熟,與之對練······同境界也完全無還手之力,所以總歸是要磨煉一下自己的劍術。”
話還沒落下,薑湖手上稍稍一松,賣了個破綻,猛地向後躬身,讓重劍凌空挑起,也擊了個空,而他的齊眉棍則掃向周曉曉的下三路。
周曉曉反應也很快,重劍的威勢如此之大,竟然被她嬌小的身軀把持著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接著直接插在地上!
電光石火間,掃堂棍撞上拄地劍,再爆發出如鍾鼓被敲擊的悶響。
周曉曉則明顯打上了頭,一下子抽出劍,迎頭再劈。
“當當當!”這是齊眉棍和重劍不斷地撞擊,兩人所用出的都是再標準不過的蜀山基礎劍法,或攻或守,幾乎可以給外門弟子當教科書用了。
“砰砰砰!”這是棍子和劍刃上不斷地激發劍氣,呼嘯而出,又凌空相撞,歸於無形。
持劍近戰,並且不斷激發劍氣擾襲敵人,這也是蜀山築基弟子最標準的對敵程序。
原本還本著看熱鬧心情的弟子們此時倒是一個個神色肅然了起來,認真觀摩他們的招數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