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瀾雖湧動,水流本清澈。
林沫自然一覽無余。
大眼瞪小眼。
旋即,林沫艱難的轉過身,默默地走到了篝火邊,一句話也不說了。
“喵嗚?”
小可在方才孫一平沐浴的時候就從袖裡乾坤中鑽了出來。
反正她待在袖子裡也是給兩個溫養身體的女鬼護道,可是有孫一平在,哪裡還用得到她這隻小貓咪忙前忙後?
所以索性出來找女主人玩兒,結果此時正趴在篝火邊打瞌睡,本來興致乏乏,此時舔著爪子象征性地叫了一聲,詢問怎麽了。
顯然小可早就認定這是男主人,那個是女主人,他兩個像是野貓一樣脫光了滾一起,本喵也管不了,所以才不會上去護著誰。
孫一平的目光投向小可,示意無妨。
只是剛剛給了妖女一點兒人族震撼。
見孫一平已經示意了,小可就慢悠悠的爬了回去。
孫一平則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衫,尋找林沫的身影。
林沫坐在洞口的石頭上,並腿斜放,靜靜看著外面迷蒙的秋雨,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又羞又氣,終究是沒有辦法維持現在的端正模樣,嗔道:
“你這人,怎能如此無禮?”
孫一平也不管是誰的錯,這種男女之間無關痛癢的小誤會,一定要認下是自己的錯,否則糾纏起來沒完,就算你對了,最後折騰一兩天、生了一肚子氣,還是你的錯。
這些都是親爹的教誨。
所以當即他端坐在林沫的對面,在她挪開目光之前,一本正經的說道:
“的確是我失禮,向林姑娘道歉。”
一下子說的這麽正式,而林沫本來就是因為害羞所以發個小脾氣,也沒打算真的把他怎麽樣,倒是變得有些慌張了,直揣度著他可不要因為這事就往心裡去,畢竟······又不是他看的自己,而是自己看的他。
林沫惶恐不安,趕忙說道:
“沒事的,我,我沒有想要責怪你······”
“那就好。”孫一平長身而起,“若是林姑娘休息充沛了,不若一起去山洞深處看看?說不定別有洞天。”
林沫看他一副盡佔上風的模樣,頓時意識到自己又被拿捏了,原本的糾結煙消雲散,哪裡這麽容易的就雌伏認輸?當即眼波流轉,輕輕咬唇,柔柔說道:
“山洞之中,幕天席地;孤男寡女,篝火共浴。都已經這樣了,夫君還是想要叫夫人就叫夫人,想要叫林姑娘就叫林姑娘,又將妾身置於何地?
妾身孤苦伶仃,又如何能責問夫君,又能將夫君如何?還不是夫君說什麽······”
孫一平腳步一個踉蹌。
妖女,這情真意切的,好像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你暴露了!
不過這話說完,林沫也是俏臉緋紅,一時間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林沫,你在做什麽?!
這種話是能對一個男子說出來的麽?
孫一平適時回頭,捕捉到她懊惱又糾結、旋即垂首蹙眉的神色,還以為是舊病複發,急忙上前兩步:
“怎麽了?”
他臉上關心的神情不似作假,落在林沫的眼底,自然頗為受用。
她不再捉弄孫一平——因為現在她也發現,自己的心態似乎出現一點點不一樣了,曾經在心裡言之鑿鑿的捉弄,現在倒好像是在捉弄自己一樣,弄得心裡格外矛盾。
所以豈不是自討苦吃?
看她神色變化不定,坐在那裡不吭聲,孫一平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手:
“別坐在這裡了,秋夜風涼,到溫泉旁邊去?”
林沫下意識的伸出手,指尖碰撞。
孫一平不為所動,但她緊張的收了回去,接著選擇伸手搭在孫一平的手腕上,借力而起。
仿佛真的是柔柔弱弱的大家小姐一樣。
不過起身後,林沫就放開,兩人並肩向山洞內行去,而一直懶洋洋趴在地上烤火的小可,一下子竄出來,行在了他們的前面,方才進入黑暗,眼眸中就閃過綠光,刺穿山洞深處的幽深。
大尾巴一搖一晃,小白影上躥下跳,為後面的兩位主人帶路。
“小可真是一隻好貓。”林沫笑道。
“只是貪玩罷了。”孫一平解釋。
“喵嗚!”小可回頭,憤怒的叫了一聲。
應該是在表達不滿,又或者想要抗議:
本喵好心在前面探路,讓你們能在後面卿卿我我,結果還敢汙蔑本喵?
不過她這一聲叫,在幽深不知多遠的山洞隧道之中回響,很快裡面就響起撲棱撲棱的聲音。
孫一平當即手按佩劍,不過旋即他就看到黑暗裡飛出來一群蝙蝠。
只不過和尋常所見的那些隨便長長的蝙蝠不同,這些蝙蝠都是淡粉色、淺藍色的,所到之處,靈光閃動,竟然都已經有了靈性,此時見到有外人來,也未曾襲擊,而是繞著打頭陣的小可飛翔,似乎是在打招呼。
“靈獸和靈獸之間,只要不是弱肉強食的關系,那麽天然就會親近。”林沫解釋道。
妖族多豢養靈獸,更有經驗。畢竟靈獸也可以理解為低等妖族,即血脈沒有那麽精純、無法在有限的壽命中誕生完整的靈智並修行功法,最終也很難實現化形的妖族。
北疆妖族能夠數百年為邊患,就是因為其豢養的靈獸戰馬優良,來去如風,只有人族修仙者禦劍飛行才能追上狂奔的妖族隊伍,尋常士卒自然只能被動挨打。
而南疆妖族這邊,也多半都豢養和自己族群類似的靈獸,比如牛族的戰牛、象族的戰象,在橫衝直撞下,一樣不比北疆妖族來的弱小。
因此此時看到這些靈獸繞著小可轉,林沫自然有發言權。
“不愧是洞天福地啊,甚至就連蝙蝠都有了靈性。”孫一平感慨道。
兩人舉步向前,小可則再一次跳下山壁,走在前面,而蝙蝠們則揮舞翅膀在前面引路。
涓涓水聲在深處響起,一道若有若無的水膜出現在面前。
蝙蝠撞入水膜,掀起漣漪陣陣。
兩人對視一眼,林沫探出手指,輕點一下水膜:
“是一處幻境,不過應當不是什麽害人的幻境,大概是你們人族道家前輩留下的,用來試煉後人、傳承功法,又或者通過陣法來聚攏靈氣、輔助修行。”
“阿爹既然讓我們來,那應該沒問題。”孫一平使用了親爹試毒法。
林沫搖頭:
“令尊看上去也只是元嬰修為,上古時期,飛升之路尚未暢通,大地上一樣是金仙橫行,說不定······”
她不好說的太直白,萬一是令尊看到的也只是表象呢?
孫一平想了想:
“那我先進去看看吧。”
林沫看他舉步要向前,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被孫一平向前的力量一帶,兩人同時沒入那水膜之中。
山洞裡還回響著孫一平最後的聲音:
“你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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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彩流轉。
眼前重新亮起光芒,孫一平眨了眨眼,入眼是天花板。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傳來,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又成了薑湖。
身邊響起一個老者的聲音:
“這位公子應當只是受傷太重了,妖丹受損,所以有時候氣息流轉不暢,左右衝突,刺激到自身,就會昏迷過去。”
接著便是清冷的聲音,薑湖很清楚這屬於那位女劍仙——蘇秋夜:
“多謝長老了,那應該如何治療?”
“這······”長老一臉犯難。
這不是為難我丹堂麽?
人妖殊途,之前丹堂也只是治療人而已,蜀山抓到了妖族都是直接丟入鎖妖塔的,夠資格進鎖妖塔的都是窮凶極惡之輩,管你是死是活!
“蘇長老,余才疏學淺,還需要查找一下藏經閣舊藏,或許能有所收獲。”長老也只能這樣表示。
蘇秋夜正要頷首,就看到薑湖已經睜開了眼:
“你醒了?”
薑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喑啞:
“治療妖丹需要什麽,我知道,但······”
他有些疑惑,這個女劍仙應該也只是奉命把自己救回蜀山,按理說任務已經完成了,為什麽還會守在床榻邊?
看上去除了她和兩名明顯是醫者的老人之外,也別無他人。
若是著急想要問話,也不應該讓這一尊冰山過來,而應該是迎客堂的洪叔父過來才是,薑湖甚至都知道如何投其所好的應對洪叔父的問詢。
但是對上這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女冰,啊不,女劍仙,我是寧死不屈、守口如瓶呢,還是乖乖招供、知無不言呢?
看薑湖滿是疑惑神色,丹堂長老笑眯眯的說道:
“公子還有所不知,蘇長老已經向宗門請示收你為徒了。”
薑湖:???
我一個血統純正的妖族,被對妖素來都是恨不得一劍斬殺之,沒打死也得丟入鎖妖塔的蜀山收為弟子,這是否有哪裡不同?
丹堂長老看蘇秋夜無動於衷,甚至都沒有多開口解釋一句的意思,趕忙很有顏色的繼續補充:
“正常弟子,都是要在外門歷練,修煉到築基之後,才能進入內門,即使是長老們早就選好的苗子,又或者已經達到築基的散修,也少不得要走這一關······”
孫一平明白,歷練紅塵,這是每個正道門派都有的規定,同時也算是對弟子心性的磨練和考察,一些心性脆弱的弟子,在山門之中日常修煉難以暴露出來,但是出了山門,經過紅塵的吹卷打磨,難免會露出馬腳,因此修煉的速度再快,也必須要有堅韌的內心。
人族和妖族的戰鬥,千年來,從來都是殘酷且你死我活的,如今的互通貿易、和睦相處,也不過才持續了百年,這還是在北疆妖族被打殘了、東海妖族和南疆妖族又在多年的貿易之中嘗到了甜頭的情況下。
一旦風雲生變,雙方說翻臉就會翻臉,正道修仙各派,從來都沒有放松戒備。
天師道這邊的弟子歷練,多半是在築基之後,畢竟天師道修符籙和雷法,習慣的是遠程攻擊,唯一的近身搏鬥廝殺技巧就是“天師九劍”,而且也以飛劍傷敵為主,和蜀山這種動輒直接提著劍往上衝的修煉路數還有所不同。
大概就是一個是弓弩手,一個是先登輕兵。
因此蜀山更重視弟子的心性而不是修煉天賦,也在情理之中。
面對敵人都不敢亮劍的,修為再高也無用。
薑湖的修為已經達到化形,也就是人族金丹,但終究沒有歷練紅塵。
女劍仙冰冷冷的目光看過來,讓薑湖下意識的就想表示:
門派規定如此,我輩義不容辭!
但是那丹堂長老接著笑眯眯的轉折話鋒:
“不過好在蘇長老已經請示掌門,取消了你的外門歷練,所以只要行了拜師禮,你就是內門弟子了,恭喜啊,以後可要稱呼老夫一聲師伯了!”
薑湖一驚,那豈不是意味著······我很快就要和這座冰山朝夕共處了?
還好還好,這應該只是一場夢境。
等等!
他突然想起來,林沫好像說過,這大夢三生的夢境應該是只會重復出現並且困擾施術者,為什麽自己這個受到波及的又會沉入這個夢境之中呢?
是林沫騙了自己?
若是兩人第一次在同一屋簷下,那麽孫一平肯定會懷疑, 但是現在已經是生死與共過的親密戰友了,他不相信林沫還有刻意安慰自己的必要,畢竟自己只要閉眼睡一覺就能戳穿這謊言。
那就是因為兩個人以近似於手拉手的方式進入了那水幕?
所以原本應該作用在林沫身上的幻境,不可遏抑的影響了自己?
這是什麽無妄之災?
現在是薑湖的他又好氣又好笑,不過當那丹堂長老話音落下的時候,薑湖臉上的無奈一閃而逝,恭恭敬敬的對不遠處面無表情的女劍仙說道:
“多謝蘇長老救命之恩,長老將余收入門下,更是恩重如山。但是余畢竟只是一隻狐妖,而非人族······”
“這是為了保護你。”蘇秋夜硬梆梆的回了一句。
接著她轉身離去:
“療傷之事,還要勞煩胡長老費心。”
丹堂長老笑眯眯的回答:
“定不會辜負蘇師妹一番苦心。”
胡思空麽······薑湖自然是聽說過這位蜀山煉丹大佬的名字,無論在前世還是今生,都如雷貫耳。
沒想到蘇秋夜竟然直接請動他來為自己診斷,不知道這是蜀山方面的意思,還是蘇秋夜自己的意思?
胡思空作為成名已久的元嬰老怪,也沒打算承薑湖的人情,伸手指了指床頭的一個儲物袋:
“你小子啊,好好配合療傷就可以了,需要什麽盡管說,這是你師父用靈丹妙藥換來的老夫此次操勞。”
薑湖默然,不得不承認,他這隻小妖,也被女劍仙給了一點兒人族震撼。
真是一報還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