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一襲黑衣，雙手抱懷，一臉不滿。

　　看樣子，她已在巷子裡恭候多時了。

　　兩人一見到少女，跟耗子撞見貓一樣，頓時沒了聲，畏畏縮縮的，誰也不敢往前走。

　　特別是陳映雪，今早對白羽“坦誠相見”，現在撞見對方，別提心裡有多別扭，連看都不敢看白羽。

　　好在高牆擋住月光，白羽看不到他窘迫的表情。

　　她照例沒好氣的冷哼一聲，就在二人以為她要吐出難堪之言時，卻轉過身，慢騰騰地說了句:“姐姐要見你。”

　　見誰?陳映雪跟張天門對視一眼，二人做賊心虛，都有被叫去訓話的可能。

　　“陳映雪！跟我來。”白羽懶得責備二人，喚了一聲，踢開後院木門。

　　二人隨即跟上去。

　　陳映雪踏過門檻，張天門也想進去，卻被白羽一個眼神嚇住，趕緊退回去。

　　隻隔一日，後院就變了模樣。

　　池塘裡多了一座假山，角落裡的狗窩不知去向，被幾盆綠油油的盆栽代替，二樓壞掉的木門也修好了。

　　一樓淑熙住的地方還是老樣子，一卷竹簾遮住木門，淡然清香從中飄散。

　　門開著，白羽掀開竹簾，站在門口朝裡喊了一聲:“姐姐，他來了。”

　　“讓他進來吧！”

　　陳映雪得到應允，拱手走進不曾進過的地方。

　　這地方遠比他想象的要寬敞，一扇屏風隔開兩處，右手邊木榻乾淨古樸，桌上端放酒壺瓷杯，還有一隻信封，而右手邊空出大片地方，鮮紅的地毯像極了血水。

　　淑熙藏在珠簾後面，身著白衣，跪坐榻上，十指撫琴，卻聽不到琴聲響動。

　　即便隔著一層珠簾，陳映雪也能認出，她便是在鎖山河邀請自己加入【羅網】的人。

　　他面朝女人拱手作揖，低聲問候道:“在下陳映雪，見過姑娘！”

　　淑熙纖長的手指撫摸琴弦，低眉轉眼，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文純來信了，就在桌上，你自行拆開吧！”

　　陳映雪走到桌前，撿起信封一看，火漆完整，還未開封過。

　　信封上寫著一排黑字:陳映雪親啟。

　　信是給自己的，怪不得淑熙沒拆開。

　　他撕開信封，看了幾句，臉上很快浮現出喜悅之情。

　　素文純在信上說，他在南海打聽到皇極經世書的下落，還猜到陳映雪修煉至瓶頸，告訴他這是突破玄關一竅的正常情況。

　　“禦炁本就是向死求生之術，然救贖之道亦在求死之中，唯有一次次瀕臨死境，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斷精進。”

　　信的末尾，素文純難得透出一絲溫情，要陳映雪與白羽好生相處，不可錯過白羽。

　　至於為什麽，素文純沒說，陳映雪也猜不透。

　　信上字裡行間都在提示他，可到南海找素文純。

　　可陸離還在西門雄手裡，連關在哪裡都不清楚，自己如何能拋棄他、離開出雲城?

　　不，素文純要自己與白羽好生相處，莫非是提醒自己，可向羅網求助?

　　他恍然大悟，轉過身來，面向淑熙，躊躇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說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貴堂相助。”

　　“可以，不過先說好，我這人向來不做賠本買賣，若你願意替我殺一人，大可把話繼續說下去。”

　　殺人而已！陳映雪張開嘴，正要說出請求，又聽淑熙道，“還有一事，望你免開尊口。”

　　陳映雪愣了一下，腦筋一動，已然猜到她要說什麽。

　　“我不救人！”

　　此話宛若一把鋼刀，斬斷他求助羅網的念頭。

　　淑熙坦然道，“希望你明白，羅網隻殺人，不救人，這是規矩。”

　　陳映雪點頭表示理解:“告訴我，陸離被抓到哪裡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願不願意替羅網殺人！”

　　面對淑熙提出的無理條件，陳映雪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不假思索道:“願意。”

　　“好，三日後，城東菜市場，西門雄會問斬三十名囚犯，你朋友就在其中。”

　　“多謝，我會信守承諾，替你們把人殺掉的。”

　　“現下醜時，還來得及。”淑熙指頭撥動，琴弦終於發出一段顫音。

　　“什麽?”

　　要自己現在就去殺人。

　　難道在這些羅網刺客眼中，殺人就跟殺雞殺鴨一樣簡單嗎?

　　“小羽會隨你一道，我在這裡等你好消息！”

　　言畢，雜亂琴聲響起。

　　淑熙不願再說話了。

　　陳映雪隻得抱拳退到門外，心情無比複雜，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可只有羅網掌握自己想要的情報，不得不以身入局。

　　一出門，就見白羽面無表情地站在廊下。

　　白羽從袖兜裡掏出一隻青銅面具丟過來。

　　面具上雕刻的是半隻夜叉鬼臉。

　　“羅網山堂的刺客，人人都有一塊表明身份的面具，以作藏身之用。你那面具是前人遺留之物，名喚白發夜叉。”

　　“白發夜叉?好威武的名字。”

　　“它原來的主人死在一次任務中，被蜘蛛絲殺切成十幾塊，幾無全屍。”白羽說著血腥往事，臉上卻格外沉靜，

　　“你要殺的人是鄧武，出雲城左將軍，傳聞此人有拔山舉鼎之力，一把砍馬刀斬敵愈百，乃西門雄心腹之一。今夜是他四十歲生辰，會在家中設宴款待同僚，想必城中大小官員都會捧場，你要在他醉酒放松之時取其性命。”

　　“看來你們想殺他已久，為什麽選中我?”

　　白羽不答。

　　陳映雪跟在她身後，換了一個問題，“羅網見錢殺人，誰會請你們殺他?”

　　白羽頓了一下，不耐煩的說:“你煩不煩?身為刺客，只需要知道目標是誰，不需要知道雇主的消息，你明白了嗎?”

　　她仿佛變了個人，一改驕橫風格，變得沉著冷靜，性若寒霜，頗具殺手風范。

　　陳映雪不再多問，握著面具，等她把氣撒完。

　　他沒有帶刀，也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張天門。

　　眼下月亮正圓，恍若白晝，不是殺人的好時機，可淑熙有意刁難，非選在這個時候。

　　白羽跳上屋頂，沿著屋脊幾步竄出秀庭街。

　　陳映雪也跳上橋頭，回頭看一眼後院，琴音飄忽，燭火忽明忽暗。

　　他慘笑一下，伸手戴上面具。

　　冰涼的鐵具一貼在臉上，他那半張臉便被青銅面具吞噬，只露出一對沒有眼白的黑眼睛。

　　羅網刺客眾多，為何淑熙要以一個無關緊要的情報換自己殺人?

　　難道這也是素文純的要求?

　　他想不明白。

　　望著白羽的後背，聽著耳邊的風聲，他心裡不斷重複素文純的話:禦炁本就是向死求生之術，然救贖之道亦在求死之中。

　　向死求生之術！

　　玉靈官！

　　蘇烈！

　　他們當中任何都可以殺了自己，也正是一次次瀕臨絕境，自己才得以釋放身體裡的力量。

　　磨煉破魂刀法如此，禦炁修行也當如此！

　　而素文純剛好算到自己突破玄關一竅境，尚不熟練。

　　所以……